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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眼睛 阿箐定在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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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易老天难老。天若有情天亦老。可若有人偏偏不老——又当如何?
少女阿箐不知道答案。但教主阿箐知道。
答案只有六个字:高不可攀,与无情。
拜月教内,祭司至高无上。教主可立可废,生杀予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祭司却不同。祭司不老,无穷寿命,除非被更强的对手杀死,连自杀都无法死去。一个人什么都不需要了——连最难求的长生都有了——活着还有何可求?还有何物可恋?
人活到这个份上,生死之间只隔着一线。人没死,心已死。
阿箐从侍月圣女成为教主,与这样的人待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她只会端茶递水,七年后她端坐月神殿上。
而他们还是十年前的模样——三张年轻而漠然的脸,三双看什么都像在看蝼蚁的眼睛。
马车在盘山道上颠簸。夜色如墨,泼天而洒,云贵高原群峰起伏,两侧黑黢黢的,如蛰伏的巨兽。
阿箐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左侧巉岩壁立,右侧深涧无底,涧底水声隐隐,在暗中喘息。
她放下车帘,靠回厢壁。车轮每碾过一块碎石,右肋下的伤口便在厢壁上撞一下,痛楚早已麻木。
伤口在溃脓。但她不能停。
群山皆默,唯有涧水在深处奔流不休。
七年。她学会了谨小慎微,学会了虔诚卑微。潜心教义,修习秘术,教中事务大小亲理。她将身心献于月神,终身不嫁。
如今,他们连让她继续谨小慎微的机会都不愿给了。
有人想要她死。只因她曾撒下的一个谎言——她并非月神血脉。
阿箐是个聪颖的人。未成侍月圣女之前,便能领会那些深奥术法,当了教主,也拥有了相当的力量。可在祭司面前,她仍是当初那个手无寸铁的少女。毫无还手之力。
上一个被废的教主早已沉入圣湖之底,永世不得超生。
难道就是因为那点血脉?那点微不可道的血脉?这便是月神对她野心的惩罚?
可那群祭司呢?废止了一年一度的圣湖血祭,撕破了百年以来教主与祭司平权的假象。恣意废立,生死予夺。派出教中子弟干涉南疆政务,从苗疆村寨抽取赋税。将术法反噬偷偷转移给教主——他们就虔诚么?
百余年前,拜月教创立之初,教主与祭司便是这般奇异的共生。一个执掌教义,一个控制力量。教主不修秘术,只凭月神之血化解祭司传来的反噬。历代祭司都将自身所受逆风,通过太阴星转嫁给教主,再由她天赋的禀异加以消弭。谁都无法脱离对方单独支撑。
可她没有月神之血。于术法抗力微乎其微,于反噬亦是如此。
当年编造这个谎言时,阿箐不过是个野心勃勃的少女。她以为凭自己的聪颖足以将这场戏演到终老。她错了。
近来祭司活动愈发频繁。每一次转嫁都是剐肉蚀骨。她快被发现了。
说到底,教主并无实权。日常事务虽由她料理,重大决定皆由祭司作主。
如今她只有一个机会。
药师谷——回天令。
此行以让权为名,实则求医。她主动退出此次祭月大典,若不趁此机会逃出灵鹫山,待到祭司发觉她血脉有假,下一个沉入圣湖的灵柩,便是她的。
马不停蹄,一路向北。
出云滇,过黔中,穿巴蜀。越往北,山林渐疏,空气渐燥。南疆瘴气湿热褪尽,干风裹着戈壁沙砾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细密地疼。
出凉州,入甘州。风沙渐息,取而代之的是雪。先是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斗篷上簌簌作响。随后愈下愈大,白茫茫一片,三尺之外不辨牛马。
积雪渐深,树木渐矮。终至一望无垠的荒原,天地间只剩白与灰,朔风如刀,寸草不生。
山中的月与路上的月是同一轮,月亮越往北,越冷得干净。
一轮冷月,照着一个赶夜路的亡命人。
过去,她虔诚,她卑微,她祈祷,她将身心都献于月神,如今。她不再回头望月了。
阿箐不敢死。她有太多的不甘。
过了贺兰山余脉,地势骤然开阔。漠北的雪原在眼前展开——
她已经在风雪里走了十二天。
青骢马的四蹄裹着冰雪,已有些踉跄。阿箐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走向谷口。石坪尽头,两扇青石大门紧闭。
想必这里,就是药师谷了。
她松开缰绳,青骢马低头打了个响鼻,鬃毛上的冰凌簌簌坠落。斗篷的风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伸出手,叩响石门。
石门吱呀一声,裂开道缝。门缝里伸出一双手,懒懒地搭在门沿上。
阿箐摘下风帽。
“拜月教教主,求见薛谷主。”
阿箐定在原地。
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悚怖。
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有人能猜出阿箐遇见的是谁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