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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争 霍展白自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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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看——月亮真好看。”
“师妹最好看。”
“呆子,”她偏过头来,眸子里盛着月光,亮晶晶的,“我若是要那天上的月亮呢?”
少年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雪,没有答话。心里想的却是:你若想要月亮,我便去摘。
“师兄摘给你。”
后来他才知道,月亮是摘不下来的。就像握不住悬崖边那只松开的手。
师妹没有等到她的月亮。他也没有等到他的。
天山的月冷,却那么亮,照得少年时的记忆退了颜色。不像彩云之南,连月光都朦了层水色。柔柔地笼在澜沧江上,江水流,月光也流。
月色如刀,三十年不改其锋。而那个说要摘月亮的人,早已不知何处去了。
月色如水,当空是月色的水,底下是流动的水。
如今他竟也到了月宫。传说中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月宫踞于灵鹫山巅,云滇以南,不在中原武林版图之内,也不归西域番邦节制。此教渊源,可追溯至数百年前:初代教主自西域东来,携异域术法,融合苗疆巫蛊之道,以月为尊,创下这一脉。
百年经营,教徒遍布两广云滇,苗寨侗乡处处可见月图腾,便是当地土司也要让三分颜面。江湖上提起“拜月教”三字,或敬畏,或忌惮,却无人敢小觑。
灵鹫山险绝入云,当地土人有歌谣传唱:“灵鹫三千仞,一半在月中。”
一路行来,林木蓊蓊郁郁,藤萝倒挂,雾气终年不散。及至山巅,眼前豁然开朗——月宫依山取势,恪守天地方圆之制。外墙方正如棋盘,东西南北各开一门,分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宫拱卫四隅。居中是一汪圣湖,湖方圆不过一里,水色如血,终年赤波粼粼。湖心红莲怒放,焰焰如火,生在幽冥水泽之中,远远望去,便如烈火焚湖,煞是奇诡。
正中月神宫,奉月神位,为阖教精神所系。神庙、神坛傍湖而起,再往后便是教主与祭司的居处。所有建筑皆以游廊相衔,长廊曲折回环,穿殿过阁,晦明晦暗,风雨不侵——月宫中人来去自如,无需踏足露天一步。
好巧不巧,他藏身的这处飞檐,正在游廊顶上。
今夜恰逢满月,数百教众齐聚月神殿前祭月,素衣如练,鸦雀无声。来时,霍展白远远瞧见,殿前高台只立着三名祭司,主位空悬……如此大典,教主竟不在。他心下掠过一丝疑惑,却也无暇深究。好在大典一开,各处守卫比平日松懈了许多,倒让他一路无阻地摸到了圣湖边。
天上的月映在水里,水里的月又映在天上。
他伏在檐角暗处,目光掠过湖面。
云开了一隙。月光倾泻而下,将整座圣湖照得通透。湖水赤红,莲火灼灼,水面之下隐约可见白影浮动。霍展白将目光从月色中拔了出来,深吸一口气,山风掠过湖面,吹皱一池赤水。
霍展白久走江湖,也曾听说过这湖的来历。相传此湖水脉并非引自山泉,而是从地底深处逆涌而上,一路浸染阴寒之气,挟着九幽秽物倒灌至山顶,方成了这一池至阴之水。湖中不知聚着多少恶魂怨煞,数百年未曾消散。
可天地万物,总讲究个平衡——山顶这一汪至阴,需得山底无数魂魄来镇。拜月教历代以符咒层层封锁,那些煞气便日日夜夜被压在底下,年深日久,竟堆垒成一座无名的地基。
数十年前听雪楼与拜月教一场大战,血战三月,圣湖一度枯竭,神庙坍塌。那一役杀得灵鹫山三月不见日光。战后历代祭司教主联手重建神殿,以八宝混着金粉书写符咒,环绕神庙一周。此后每任教主、每一位祭司,都会在神庙内留下一道符咒,以毕生之力加固这道结界。
霍展白自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今夜,他别无选择。
天山月色寒刃,苗疆月笼水烟。
那个要月亮的姑娘,后来嫁给了他最敬重的人。那个答应摘月亮的人,后来亲手毁了一切。
少年时说要摘月亮的呆子,终究没能摘给他的姑娘。
这一次,他来摘的不是月亮。
他只要一枝七叶明芝。
七叶明芝只生在至阴之地的活水之中,天下除了此地,再无第二处能寻。
远处的湖面上,月光碎成千万片,被夜风轻轻一推,便聚散离合,无有定形。
少年时看月,看的是光;如今看月,只是水底的影子。
他收束心神,将目光从月色中拔了出来。山风掠过湖面,吹皱一池赤水。他借着风势,身形一掠,已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深处。
他选在圣湖西角入水,离红莲最远,月色最暗。屏息沉下,湖水冰凉,却不似想象中阴毒,只觉寒意透骨。水色赤红,在水面看来触目惊心,沉入其中反不觉异样。月光透水而下,被波纹筛成千万道碎银,摇曳不定。
愈往下,水愈静。风声、铃声、虫鸣俱隔在另一个世界,四下只剩心跳,以及水流过耳际时的细碎——
水底铺满了白石,色白胜雪。白石之上,静卧着一具具桫椤木灵柩,棺盖上贴满符咒,朱砂字迹已被水浸得模糊,却仍隐隐透出灵光。这方水域安静得如同凝固。
七叶明芝便生在棺木之间。一株株通体莹白,叶分七瓣,薄如蝉翼,月光透水照下,叶片上泛着幽微的银芒。
他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去。
指尖距那七叶明芝不过寸许,一道暗流裹着剑气,已无声无息逼至身侧。
霍展白不及回头,反手一剑向后撩去。两剑在水底一撞,闷然作响,水波炸裂,将他硬生生推出三尺。他借势翻身上浮,足尖在棺盖上一点,回身横剑当胸。
水面翻涌,又一道人影缓缓升起。
那人身量颀长,衣袍湿透。月色照在面上,一袭墨黑长袍,面白如玉,眉目清俊,唯独一双眼睛:一只泛着幽蓝,一只沉如浓墨——冷冷地望过来,深不见底。
他手中一柄窄身长剑,通体暗红,月光照上去也不反光。剑格血槽里沉着经年的黑褐。
沥血剑。他不认得他,却听说过这柄剑。
大光明宫,沥血剑下无活口。
那人缓缓抬起眼,目中无波无澜,只说了两个字:“放下。”
霍展白没有动。七叶明芝就在他身后不过一臂之处,莹莹地亮着,照得水底白石板上一片幽幽的银光。
“我只要这一枝。”霍展白沉声道。
那人不再说话。剑已动了。
沥血剑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竟不似在水中——水阻于他,恍若无物。霍展白横剑格挡,剑刃相交,一股阴寒之气自剑身透来,沿着经脉直窜而上,整条右臂为之一僵。他疾退三步,尚未站稳,第二剑已至面门。
“大光明宫的买卖,做到拜月教头上了?”
“与你无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水底暗流,“放下七叶明芝,你可以走。”
“若我不放呢?”
他没有答话。只是抬起剑,剑尖指住他心口。月光落在他眼中,那点幽蓝忽地深了。
红莲微颤。两道身影同时消失。
剑光在湖面上炸开。
霍展白的剑法出自天山,剑势如长河落雪,连绵不绝。可瞳的剑更快——不只快,亦诡。沥血剑不走直线,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像是水底潜涡,无处不藏杀机。两剑相交,金铁之声回荡不休。剑光过处,红莲瓣瓣碎裂,散落赤水之上。
三十招。
太快了。
霍展白咬牙变招。天山剑法,剑势连绵如山。可在这水底,剑上力道被水流卸去三分,所剩不过七成。二人眨眼间交手三十余合,水底白石棺被剑气刮得碎石纷飞,一具桫椤棺盖上符纸被震开一角,底下隐约有光浮动。
不能拖。霍展白渐渐觉出不妙:他气已浊,对方却仍旧气定神闲。再这般缠斗下去,莫说带走明芝,连脱身都难。
眼角余光扫过头顶:月光透水而下,水面之上,隐约可见雪鹞的影子掠过。他心中一动,忽然卖了个破绽。
沥血剑趁势而入,他不闪不避,左肩硬受一剑。剑尖入肉,寒气透骨,他闷哼一声,借着这一剑之力向后急退,反手一抄,将那株七叶明芝连根拔起!
那人瞳孔微缩,剑势更疾。霍展白却不与他缠斗,将明芝往剑身上一挂,右臂猛挥,长剑脱手而出,带着七叶明芝破水而上!
剑出水面的刹那,溅起丈许水花。他将两根手指压在唇边,打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头顶盘旋的雪鹞被惊动,长鸣一声,俯冲而下,一口叼住剑身上的明芝,振翅便走。雪鹞翼展极阔,这一动,翅展逾丈,拔空而起——掠向天际。
那人面色骤变,身形一动便要追出水面。
霍展白岂容他走?他不顾剑伤,合身扑上,一掌拍向那人后背。那人回剑来挡,霍展白掌势忽变,五指扣住剑身,一股内力自掌心吐出,竟将沥血剑死死锁住。剑刃割入掌心,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他浑不在意,咧嘴一笑:“这枝明芝,霍某得罪了。”
说罢身形一纵,破水而去。月光下只剩一点,转瞬消失在苍莽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