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红血人类》imjanemi

46、第八章 黑血的代价

　　# 第八章黑血的代价（下）

　　城市北部的旧工业区，已经废弃了十七年。

　　这里曾经是生命源研究项目的外围基地。后来，项目突然停止，工作人员陆续离开，设备被封存，最后连地图上的正式名称也被删除了。

　　如今，只剩下一排排灰色厂房。

　　林知夏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没有编号，没有机构名称。

　　只有一块被雨水侵蚀的金属牌，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生命源适应研究中心。**

　　“确认是这里吗？”她问。

　　张钰坤拿着便携终端，检查了一遍坐标。

　　“地下三层。地面建筑只是入口。”

　　“你怎么知道有地下三层？”

　　“旧建筑图纸。”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你在车上问我今天能不能赶回协会吃午饭的时候。”

　　林知夏沉默两秒。

　　“我当时只是随口问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

　　“因为你问了两次。”

　　林知夏决定不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她转身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

　　里面的走廊很长，墙壁上残留着旧时代的指示标记。大部分电子设备已经停止运作，只有几盏应急灯仍然亮着，散发出昏暗的白光。

　　越往里走，生命源检测仪的读数越不稳定。

　　张钰坤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到了。”

　　门上有一个圆形识别装置。

　　与陈宇交给他们的黑色卡片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缺了一角的圆环。

　　林知夏没有立即触碰它。

　　“这里的系统还在运行？”

　　“部分运行。”

　　张钰坤将终端接入旁边的接口。

　　“奇怪的是，设施的供电记录显示，它在十七年前就停止了。”

　　“但地下系统一直有反应。”

　　“对。”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请确认契约权限。】

　　紧接着，识别装置亮起。

　　【检测到生命源节点。】

　　【检测到适应者。】

　　【检测到未登记观察者。】

　　三道光芒依次闪过。

　　最后，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林知夏看向张钰坤。

　　“它认识我们？”

　　“至少认识我们身上的某些生命源特征。”

　　张钰坤收起终端。

　　“我建议你不要把这理解成欢迎。”

　　“放心，我没有这种错觉。”

　　金属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

　　地下三层的中央控制室，保存得比他们想象中完整。

　　一排排旧终端整齐地排列着，墙上挂着已经褪色的研究流程图。最里面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没有数据，只有一个黑色圆环。

　　林知夏走到控制台前，发现桌面上放着一本纸质记录簿。

　　封面已经泛黄。

　　上面写着：

　　《生命源契约研究记录》。

　　她翻开第一页。

　　【研究目的：探索不同生命源之间的自愿交换机制。】

　　【基本原则：任何生命源的改变，必须建立在双方充分知情与自愿的基础上。】

　　【禁止事项：不得以生存压力、身份限制或信息隐瞒迫使任何个体接受契约。】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至少一开始，他们知道什么才叫自愿。”

　　张钰坤站在她旁边，翻看另一份文件。

　　“这里记录了最初的实验结果。”

　　“实验对象是谁？”

　　“不是实验对象。”

　　他把文件转向她。

　　“这里用的词是‘参与者’。”

　　林知夏仔细看了下去。

　　最初的契约研究并不打算创造新的生命源，也没有试图让人类获得非人类的能力。

　　研究人员想解决的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不同生命源之间，有时会发生排斥反应。

　　如果两个个体需要共同维持某种特殊的生命源连接，一方的生命源可能无法适应另一方。

　　最初的研究者提出了一个设想。

　　如果双方都愿意，能不能暂时交换一部分生命源信息，让彼此更容易适应？

　　这不是改变一个人的本质。

　　而是让两种不同的生命源，在不失去自身特征的前提下，建立一段可以随时结束的联系。

　　“这和苏璃的能力有点像。”林知夏说。

　　“相似，但不完全一样。”

　　张钰坤指向记录中的一张图。

　　“苏璃的生命源能够主动适应其他生命源，但她不需要把自己的生命源交出去。她仍然是她自己。”

　　他翻到下一页。

　　“这里研究的是双方建立契约连接。理论上，只要双方同意，连接就可以建立，也可以解除。”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张钰坤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下一份记录。

　　日期：2009年11月19日。

　　标题：

　　【第一次契约失控事件。】

　　---

　　记录中没有血腥的描述。

　　只有几行简短的文字。

　　【参与者A提出解除契约。】

　　【系统未执行解除请求。】

　　【参与者B生命源活动持续下降。】

　　【研究人员尝试手动中止，失败。】

　　【原因：契约权限已被第三方接管。】

　　林知夏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第三方接管？”

　　张钰坤继续往下翻。

　　“这里还有一条记录。”

　　【原始契约仅允许双方建立连接。】

　　【新增指令：契约一经确认，不得反悔。】

　　【新增指令来源：00。】

　　控制室突然安静下来。

　　墙上的黑色圆环微微亮起。

　　林知夏抬起头。

　　“00修改了契约？”

　　“目前只能确认，新增指令来自00号权限。”

　　“那个人是谁？”

　　“档案没有说明。”

　　张钰坤调出系统记录，试图寻找更完整的身份信息。

　　然而，所有涉及00的资料都被加密了。

　　只有一段短短的语音文件能够播放。

　　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年龄和性别。

　　“人类总是轻易做出承诺。”

　　“他们想要力量，想要延长生命，想要摆脱自己的限制。”

　　“可当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又会后悔。”

　　短暂的停顿后，声音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允许他们反悔？”

　　录音到这里结束。

　　林知夏皱起眉头。

　　“这不是研究结论。”

　　“是某个人的想法。”

　　“而且，他把想法写进了系统。”

　　张钰坤点头。

　　“从那以后，契约就不再是双方可以自由解除的连接，而变成了一种单向执行的规则。”

　　林知夏低头看着记录簿。

　　最初的研究，试图让不同的生命源和平共存。

　　后来，有人认为，只要签下契约，就应该承担全部后果。

　　这两种理念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却可能让无数人的生活彻底改变。

　　“所以，黑色生命源不是最初的目标。”她说。

　　“很可能不是。”

　　张钰坤打开另一份资料。

　　“最初的黑色生命源，是契约失控后形成的异常结构。它把参与者的生命源连接起来，却没有保留解除连接的权限。”

　　林知夏想起许明、周建国和唐越。

　　他们并不是想伤害别人。

　　他们只是想让生活变得容易一点。

　　可现在，他们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完全控制。

　　“我们必须找到解除契约的方法。”

　　“嗯。”

　　张钰坤看着屏幕。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第一份契约里，究竟是谁拒绝了？”

　　林知夏看向记录簿。

　　最初的失控事件中，参与者A提出解除契约。

　　参与者B的生命源持续下降。

　　如果这两个人就是第一份契约的双方，那么其中一人试图退出，另一人却因为系统失控而受到影响。

　　可为什么系统后来会把“拒绝契约的人”单独记录下来？

　　又为什么，十七年后，他们仍然找不到这个人的身份？

　　张钰坤继续搜索。

　　终于，一份被隐藏的附件出现在屏幕上。

　　【B-001：原始契约记录。】

　　他点开文件。

　　页面上有两个人的编号。

　　参与者A：红色生命源。

　　参与者B：黑色生命源。

　　签订时间：2009年11月19日。

　　契约状态：异常终止。

　　下面还有一段备注。

　　【参与者A拒绝继续连接。】

　　【参与者B请求保留契约。】

　　【系统执行失败。】

　　林知夏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一下。”

　　她指着屏幕。

　　“如果参与者A拒绝继续连接，而参与者B请求保留契约，那么最初的契约，确实是双方自愿签订的吗？”

　　张钰坤一愣。

　　“你是说……”

　　“我们一直把它称为第一份契约，但我们不知道它最初是怎么签订的。”

　　林知夏缓缓说道。

　　“如果有人在签订之前就隐瞒了信息，或者利用了某个人的处境，那么这份契约从一开始就不一定符合自愿的原则。”

　　她看着那两个编号。

　　“而且，参与者B为什么坚持保留契约？是因为他真的愿意，还是因为他已经无法离开？”

　　张钰坤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目前掌握的资料，无法证明任何一种可能。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主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个新的窗口自动弹出。

　　【检测到B-001相关人员。】

　　【正在确认身份。】

　　林知夏立即后退一步。

　　“张钰坤，断开连接！”

　　“我没连接它！”

　　屏幕上的文字继续变化。

　　【身份确认失败。】

　　【原始契约持有者：未找到。】

　　【契约拒绝者：未找到。】

　　【最后的红色：未找到。】

　　短暂的停顿后，最后一行文字突然变成了另一句话。

　　【请归还被保留的代价。】

　　控制室内的灯光全部熄灭。

　　只有主屏幕上的黑色圆环仍然亮着。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你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林知夏立刻转向声音来源。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你们想知道黑色生命源的代价。”

　　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们。”

　　“最初的契约，并不是为了获得力量。”

　　林知夏握紧了手中的记录簿。

　　“那是为了什么？”

　　屏幕上的黑色圆环缓缓旋转。

　　“为了让一个人活下来。”

　　这句话让两人同时沉默。

　　“谁？”

　　对方依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十七年前，有一个人的生命源正在消失。研究人员想救他，却发现所有常规方法都无法阻止生命源衰减。”

　　“于是，他们提出了契约。”

　　“一个人交出自己的生命源，另一个人就能获得稳定。”

　　林知夏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最初的契约，是为了救人？”

　　“最初的契约，是一种选择。”

　　声音说道。

　　“一个人选择付出，另一个人选择接受。”

　　“可是后来，有人不愿意接受这份代价。”

　　林知夏立刻追问：“是谁？”

　　这一次，对方终于停顿了很久。

　　“你们已经见过他。”

　　屏幕闪烁。

　　一张模糊的照片逐渐浮现。

　　照片里的男孩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他穿着一件旧外套，站在研究设施的走廊里，胸前没有编号。

　　他的脸被阴影遮住，只有手腕上的红色生命源标记清晰可见。

　　照片下方，出现了一行字。

　　【参与者A：拒绝者。】

　　【身份：待确认。】

　　林知夏盯着照片。

　　“这是00号？”

　　“不是。”

　　对方回答得很快。

　　“00不是参与者。”

　　“那00到底是什么？”

　　屏幕上的黑色圆环突然停止旋转。

　　“00是这份记录最初的权限。”

　　“不是一个人？”

　　“你们现在还不能确定。”

　　声音渐渐变得模糊。

　　“但你们应该明白一件事。”

　　“契约可以让一个人获得力量，也可以让另一个人付出代价。”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黑色生命源有多危险。”

　　“而是——”

　　屏幕上的光芒骤然暗下。

　　“谁有权决定，另一个人应该付出什么？”

　　控制室重新陷入黑暗。

　　过了几秒，应急灯才陆续亮起。

　　林知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黑色生命源的秘密，并不只是某种失控的技术。

　　它还涉及一个更早的问题。

　　当一个人为了拯救另一个人而付出代价时，这份付出是否应该被永远保留？

　　当一个人改变了主意，他是否还有权拒绝？

　　如果最初的契约是为了救人，那么后来那些被迫支付代价的人，又该由谁来救？

　　张钰坤关掉终端，重新检查了一遍设备。

　　“刚才的声音，应该来自旧系统的残留模块。”

　　“能追踪吗？”

　　“暂时不能。”

　　“那张照片呢？”

　　“已经保存。”

　　林知夏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她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男孩。

　　不是在档案里。

　　也不是在母亲留下的照片中。

　　而是在某段已经被遗忘的记忆里。

　　她正准备继续查看，张钰坤的终端突然响起。

　　是协会医疗区发来的紧急通知。

　　【三名契约持有者生命源恢复稳定。】

　　【黑色结构仍然存在，但代价回收程序已停止。】

　　【另有一项发现：三人的生命源中，均检测到少量陌生红色信息。】

　　林知夏立刻看向张钰坤。

　　“红色信息？”

　　“不是完整的红色生命源。”

　　他调出附件。

　　“更像是某种残留记录。”

　　屏幕上，三组数据缓缓叠加。

　　黑色结构的最深处，确实藏着一小段红色信息。

　　它们没有被完全覆盖，也没有消失。

　　仿佛有人在建立契约时，特意留下了一部分。

　　林知夏忽然想起研究记录中的一句话。

　　**不同，不等于错误。**

　　如果最初的黑色生命源来自失控的契约，那么那一点红色信息，究竟是失败留下的痕迹，还是某个人刻意保留的东西？

　　张钰坤将数据保存下来。

　　“我们需要回协会。”

　　林知夏点头。

　　“先找出解除契约的方法，再追查00。”

　　两人走出控制室时，主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

　　没有声音。

　　也没有警告。

　　只有一行新的文字。

　　【第一份契约：尚未结束。】

　　下面，是另一条刚刚生成的记录。

　　【参与者B：生命源状态稳定。】

　　【参与者A：仍在寻找。】

　　【最后的红色：搜索继续。】

　　与此同时，协会医疗区里，唐越缓缓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自由活动手指。

　　手腕上的黑色纹路不再发亮。

　　医疗人员告诉他，生命源已经暂时稳定，但仍然需要观察。

　　唐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一条没有发送者的信息出现在通知栏。

　　【你已经获得改变。】

　　【契约仍在继续。】

　　唐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没有碰手机，而是立刻按下呼叫按钮。

　　屏幕上的信息停留了几秒。

　　随后，最后一行字缓缓出现。

　　【下一次，你将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信息消失。

　　手机恢复正常。

　　唐越坐在病床上，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所签下的那份契约，可能远远没有结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份十七年前的档案被自动打开。

　　档案最上方，写着五个字。

　　**《最后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