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你相信影吗？》火韭

2、（二） “我想帮他

　　4.
　　杰克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蝙蝠镖，右臂伸直，而后收回与抬起的左臂十字交叉，随即左臂在身侧划弧下落，右臂高举，夹着蝙蝠镖的食指和中指直冲天花板——
　　毫无反应。
　　他已经琢磨两小时了，胳膊酸痛不已。杰克先是直接请求蝙蝠侠现身，但蝙蝠侠自洗手间那次之后就再没搭理过他。然后他在宿舍里上蹿下跳，拿着蝙蝠镖轮流摆各种奥特曼变身动作，喊出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变身口令，结果一无所获，蝙蝠镖始终是蝙蝠镖。最终，杰克只能推测蝙蝠侠的召唤条件里包括事态危急——毕竟，迪迦不也只在人类干不过怪兽时出场吗？要是大古为了飞过晚高峰召唤迪迦，迪迦估计也不会响应。
　　算啦。杰克扯出一张新湿巾擦拭蝙蝠镖上的手汗，又用纸巾仔细擦干，完事将蝙蝠镖放进夹克胸前的小口袋——它可实打实是真货，珍贵着呢。舍友都走了，杰克已经跟爸妈说好，暑期留校参加一个关于老年群体数字鸿沟干预的研究项目，正好他能在去圣玛格丽特养老院做兼职老年服务助理的同时收集一手资料。
　　第一周还算顺利。他每天穿过校园东侧的林荫道出门，沿第六大道往北直行，再拐两个小弯抵达养老院，单程大约四十分钟，没再目睹什么大型事故。杰克对老年人絮叨的耐心比一般人好些，但还不像他希望的那么好，所幸，关于蝙蝠侠的话题弥补了不足的部分。养老院里的老人几乎都是哥谭本地人，相当一部分受过蝙蝠侠的直接帮助，一位老太太甚至声称蝙蝠侠为了安抚她在她眼前摘下过面罩，告诉她自己只是个想帮忙的人。他曾悄悄按住胸口，希望蝙蝠侠能在听故事时冒出来见他们一面，然而蝙蝠镖始终没反应。
　　兄弟会的事儿发生在第二周的周四。这天杰克下班晚了一个小时，因为一位老人晚饭后出现疑似早期心梗症状，他留下来陪她到她女儿来接。他拐进林荫道时天色有些暗了，兄弟会常待的那栋楼又传来低音炮的动静，杰克不由皱起眉。整个六月，兄弟会每周至少三场派对，乱哄哄的动静时常能响到两三点，吵得整个校园不得安宁。前阵子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一篇贴子，控诉联谊会所噪音污染，详细列举了分贝数据、事件记录、受影响范围等，听说还给校务处发了一封正式的建议函。兄弟会那边姑且算是安静了一周，但暑假开始后，他们卷土重来，更加肆无忌惮。
　　“米格尔?雷耶斯。”
　　充满恶意的低语穿过音乐噪音传进杰克耳朵里，他站住了，眯起眼望向林荫道旁的旧自行车棚。棚子尽头的角落挤着三个人，不过肯定还有被他们堵在那儿的第四个，这种事杰克可太熟悉了。他悄悄往前挪了几步，看见中间的领头人拿着一张学生证，想必刚才念的就是证件上的名字。左边的那个人拿着被堵的人的书包，轻蔑地将它倒了过来，课本、笔记本、笔等等顿时掉了一地。右边的人正在翻看一部手机，冷笑的脸被屏幕照亮。
　　“哈，找到了，‘联谊会所噪音污染已经到了不可接受的程度’，匿名发表。”那人轻蔑地直接将手机扔在水泥地上，“米格尔，打小报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惹得起？”
　　杰克的角度已经能看到雷耶斯了，他戴着一副大眼镜，身形瘦小，样子比杰克还要像刻板印象的书呆子。雷耶斯什么也没说，靠在脏兮兮的围墙上，看上去既不服气又认命。经过似乎是兄弟会的人通过校园监控找到了（更有可能是保卫处直接替他们查的）那阵子在校园各处收集分贝数据的雷耶斯的影像，然后与雷耶斯同组的另一个实验助理泄露了他的行踪。保安大概不会管这事儿，杰克还没搞懂怎么召唤蝙蝠侠，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报警，但警察赶到时他们多半已经把雷耶斯揍个半死逃之夭夭了。
　　一对三，要是雷耶斯能算一个的话二对三，没有胜算。杰克应该溜走报警。他应该。
　　但他想帮雷耶斯。雷耶斯帮了他，帮他们所有人争取清净休息的机会。他觉得那样做不管用所以试都没试过，可是雷耶斯努力了。他能帮车里的陌生人，凭什么他不能帮雷耶斯？
　　胸口的蝙蝠镖热了起来，杰克闭上眼，感受到铠甲以它为中心蔓延，直至自己指尖伸出弯曲的利爪。他的背包消失了，披风在他身后垂落。
　　真相揭晓，变身的必备条件是：我想帮忙。
　　然后他抬腿迈进阴影。

　　5.
　　雷耶斯第一个看到蝙蝠侠。一直还算镇定的他在那一刻露出见鬼的表情，尖叫得像只被踩的猫，令杰克多少有些郁闷。
　　依旧是蝙蝠侠自动驾驶，三个兄弟会成员固然膀大腰圆，但在蝙蝠侠面前压根不够看。与车祸现场救人不同，放倒他们造就了一种纯粹、个人层面的爽，蝙蝠侠任由另外两人连滚带爬地逃走，捡起雷耶斯摔裂了屏幕的手机（这家伙连个密码解锁都没设置），压着大块头录了段边求饶边道歉的音，然后踹了他的屁股一脚，于是他也跌跌撞撞地消失了。
　　雷耶斯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在蝙蝠侠将手机递过去时，伸出一只发抖的手接住。他睁大双眼盯着蝙蝠侠，嘴唇紧绷，神情复杂。
　　“你……你是真的。蝙蝠侠。”
　　蝙蝠侠点点头。
　　“你救了我。谢谢你。”他继续低声说，嗓音不再那么颤抖，“你……是好人——或者不管你是什么……你很好。”
　　杰克忽然明白了。该死，他真的明白。他嘴唇一动，发觉自己能说话，于是他说：“欺凌你的人，他们曾打扮成蝙蝠侠的样子，对吗？”
　　他喉咙里发出的是一种低沉、沙哑的声音，非但不像杰克，简直都不像人类。雷耶斯也吃了一惊，然而出乎意料，他变得更放松，仿佛完全意识到了自己面前是蝙蝠侠。
　　“那不是你的错。他们对你的理解仅仅是紧身衣、大块头和硬拳头，他们什么都不是——甚至连块头都没你大。”他抓住蝙蝠侠带尖爪的手站了起来，低头看看四周的狼藉，叹了口气，“没关系，习惯了。”
　　我懂，哥们，校园明星就是一帮操蛋的傻叉——杰克大概会这么说，但蝙蝠侠肯定不行。他可以跑到一边，变回原形，再回来赶上雷耶斯，找个借口请对方喝一杯。
　　“你做了正确的事。”蝙蝠侠自动驾驶他说，“你很勇敢。你身上有着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
　　雷耶斯僵硬了一下，用力眨眨眼，深吸一口气。周围忽然变得无比安静——这不是修辞手法。
　　“啊，音乐停了。”雷耶斯岔开话题，“你没要求他们关——原来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事儿不对，只是认为没人能惩罚他们。”
　　收拾东西前，他先将录音上传了云盘，杰克能看出来，雷耶斯已经在盘算怎么利用它了。雷耶斯刚蹲下身，蝙蝠侠又把杰克给带上了天，杰克忍不住在面具后猛烈地翻白眼。这次他体验了披风的滑翔功能，连荡带飞，估计两分钟他就到了宿舍楼顶的水塔上。从这个角度俯瞰校园还挺不错的。
　　一秒钟后，蝙蝠装无声地缩回他胸前，变回口袋里坚硬的金属片。杰克及时稳住自己，没像上次那样摔倒，现在他也算是有点儿经验了。
　　但现在，他正面临一个全新的问题：他还在水塔顶上。
　　他他妈怎么下去啊？

　　6.
　　距杰克边骂边沿铁质爬梯小心翼翼把自己挪下水塔又过去了三天，他继续在养老院上班，做项目，再没半夜被低音炮吵醒，然后事故又发生了。
　　“不是误服？你是说，特纳先生是故意想自杀？”杰克震惊得几乎合不拢嘴，“他？为什么？”
　　詹姆斯?特纳是个退役军官，说话颐指气使，个性极其固执。他看不起任何蒙面义警包括蝙蝠侠，杰克跟他一向公事公办、不大合得来，杰克想象不出像他那么自大的人会自杀。告诉杰克这消息的是护工莎妮卡，他们正一起收拾烘干的床单，其中就有昨晚沾上了特纳呕吐物的那套。莎妮卡跟特纳相处得还不错，她是个温柔的黑皮肤姑娘，而特纳回忆往昔光彩岁月时总爱说，战场上战友的肤色是最不要紧的。
　　“他被诈骗了，那人冒充他儿子，说自己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随时可能被杀掉，诸如此类。”莎妮卡边折叠被套边告诉杰克，“他把这辈子存的所有钱都给了他们，连房子都卖了！但比起钱，我觉得最严重的是精神上的打击，你知道，他非常骄傲。我给他叫救护车的时候，他一直在哭，这是我头一次见。他说他老了，变蠢了，不愿再这样活下去。”
　　“可怜的家伙。”杰克说，“报警了吗？”
　　“当然。不过昨晚来问话的警察透了个底，钱不大可能追得回来。”莎妮卡沮丧地说，“最近哥谭发生了十几起这类诈骗，都是针对老人的，格雷女士正准备查查我们院还有没有其他受害者呢。”
　　接下来的半天，杰克正常工作，按照院长的要求对自己负责的老人进行询问，确认他们最近是否有可疑的社交活动。特纳的床空着，他得住几天院，听说他儿子已经赶去医院了。
　　每当手里的工作告一段落，杰克总忍不住琢磨这事儿。如果能找到那伙人，他自然不介意将他们痛扁一顿，但打架肯定不是解决这次的问题的重点。理论上说，没人会直接因为诈骗丧命，可要是他们像特纳先生一样呢？要是他们发现自己被骗后心脏病发作呢？要是他们或者他们的家人接下来生了病，却因为被诈骗而没钱治疗呢？
　　“你有办法吗？”杰克换好最后一张床单，听见楼下招呼晚餐的声音，一时冲动，在无人的房间里低声说，“我想帮他们，蝙蝠侠。你能不能帮帮我？”
　　稳了。蝙蝠装从他胸口蔓延至全身，他眼前显现出事实上似乎还把视线变得更清晰了的目镜。他放松身体，然后蝙蝠侠打开窗户跳了出去。杰克对于滑翔数十英尺飞跃养老院围墙的过程甚至生出了几分享受之情，毕竟如果能确定自己不会摔死，谁不想飞飞看呢？
　　蝙蝠侠带着他从一片影子溜进另一片影子，躲过灯光、视线和摄像头，几分钟后，停在一处旧地铁通风井口。排水格栅盖板吱呀一响，弹开了，杰克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身不由己地跳进了有着隐约水声的黑暗之中。
　　但愿蝙蝠侠的自动驾驶模式比罗伊斯公司的可靠些。
　　蝙蝠装的头灯亮起，他们在哥谭的排水系统和废弃地铁线路中跑过一段复杂的路线，约半小时后，杰克开始看出周围墙壁被秘密加固过，表面肯定还涂了有特殊功能的材料。第四次穿过伪装成污水监测井的地下门后，杰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越来越多，他怀疑他们正字面意义上地下地狱，他在那辆车爆炸时已经死了，变成蝙蝠侠是死前幻想（要是非得死的话这其实还不错耶）；或者蝙蝠侠这回事是魔鬼为了得到他的灵魂，为他量身打造的骗局。
　　杰克对自己的未来一直没什么规划，只有个 “希望能帮到别人”的模糊愿望。大部分人应该都经历过，中学的后两三年，人们越来越频繁地询问你想从事什么工作、度过什么样的人生，没完没了，不拿到答案不罢休。恰好那时杰克家附近新搬来的邻居是位社工，为人开朗友善，热衷发展邻里互助，杰克很喜欢她，于是随意地将“社工”塞进了自己的答案里。这不是那种听上去特别有前途的答案，但也像那么回事儿，而且爸妈出乎意料地支持，杰克的理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决定了。他考进了社会工作学院，迄今为止，也没体会到太大的不满。可是当蝙蝠侠完全不同，毫无畏惧地站出来，锄强扶弱，完全是他的梦想在以最狂野的方式实现。
　　下一道门是扇厚重光滑的金属门，大小足够通过一辆中巴车。它伴着低沉的隆隆声升起，杰克立即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扇门了。他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石灰岩洞穴。杰克踏上入口平台时，洞穴里唯一的光源是尽头的电脑屏幕，而那电脑，杰克敢说，能完美符合任何人对“超级计算机”的想象。
　　“身份认证通过。”一个温和、上了年纪的男声说，把杰克吓了一大跳，“晚上好，欢迎回到蝙蝠洞，蝙蝠侠。”
　　肯定是AI，还挺紧跟时代。蝙蝠洞，好的，这很合理。蝙蝠侠走了进去，伴随他环顾四周的动作，不同区域的照明渐次恢复，升降平台嗡嗡作响，在杰克眼前展现出至少五辆不同型号但同样酷炫的汽车。随后是一排排装备展示柜，最容易辨认的是成套的蝙蝠装、蝙蝠镖以及爪钩枪，剩下的杰克基本都看不出用途。看到巨型恐龙模型和硬币时杰克听见自己“哇哦”了一声，意识到自动驾驶模式关了。他有种感觉，蝙蝠侠刚对自己展示的是最佳观赏顺序，这人正兴致勃勃地炫耀自己的收藏——
　　这人？
　　“你难道真是个活人吗？至少曾经是？”杰克对着玻璃柜中的一套空蝙蝠装喃喃，“然后你，像是，经历了某种蝙蝠复活节？”
　　蝙蝠装自然不会回答他。
　　“请问是否阅读巡逻日志？”那个AI问道。
　　“啊？我……对，我要读。”杰克有些喘不过气，AI并没计较他不专业的反应。中央的大屏幕变化了，弹出文件页面。
　　杰克意识到这个AI说的是自己听过最标准的英腔，但完全不同于标准合成音，像是照着某个特定模板仔细调试过，带有一种与蝙蝠侠的嗓音截然不同的活人气。声音的主人会是蝙蝠侠本人吗？理智上说有可能，然而杰克不这么认为。或许是他一厢情愿，在他看来，蝙蝠侠应当是土生土长的哥谭人。
　　“抱歉。”他走向那超级计算机，脚步越来越慢，仿佛被接近一个巨大秘密的压力缠上了，“你是谁？”
　　“请称呼我为便士一。”AI回答，“我是蝙蝠侠最初和持续时间最长的共犯，在生物学生命终结后，我继续致力于为所有蝙蝠侠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
　　“便士一。”杰克重复道。
　　“是的。”
　　“你和蝙蝠侠，你们都曾经是人类？”
　　“是的。”
　　“……想帮上忙的人。”这句话莫名从杰克脑子里蹦了出来。
　　贝克夫人讲述自己儿时与蝙蝠侠的短暂互动时，眼神非常清醒。但她像山一样顽固，拒绝透露蝙蝠侠的相貌，大家总说她在吹牛。任何上了年纪的人都可以编出这种故事，在这些故事中蝙蝠侠连发色都出现过不下四种。
　　“主要是我家少爷。”便士一的声音里混入了微妙的幽默感，“大部分时候，我只是在他身边骄傲地哭泣。”
　　杰克在屏幕前站住，做了个深呼吸，下定了决心。但无需他点击，AI甚至知道他结束了犹豫，文件夹打开了。成千上万篇日志的条目铺满全屏，整体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在……1939年。
　　哇塞，比他爷爷还大十七岁。
　　“我……没法一下子读完这么多，有没有……”
　　“摘要？”AI善解人意地问。
　　“不，那个先等等。我这次来是，嗯，有个诈骗案。”杰克结结巴巴地说，幸好AI不会嘲笑他，“有一伙人在诈骗哥谭的老年人，你能不能做点儿什么？”
　　“考虑到您的非专业状态，为提高信息获取效率，接下来的基本案情掌握工作将采取我问您答的形式，然后我会进行总结并提出分析意见。请问您是否同意？”
　　“好的。”杰克连连点头，松了口气，“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