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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恶心》   下班的 ...

  •   下班的时候柏知寒站在市场部办公区门口等了一会儿,手里拿着车钥匙,靠在门框上。

      徐彦洲正在收拾桌面的东西,电脑关了,文件夹归位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脚蹭了一下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柏知寒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公司大门。

      初夏傍晚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白天的余温,徐彦洲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半截小臂,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一点,柏知寒走在他旁边,余光扫了一眼他的侧脸,问他今晚想吃什么。

      徐彦洲想了想然后说“有段时间没去那家鱼生了,晚上不吃主食的话应该还行。”柏知寒点了点头,打了一把方向往那家店的方向开。

      鱼生店在旧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开了十几年了,食材一直很新鲜,他们去得早,包间还有空位,环境挺大还设有单独卫生间,两张榻榻米座位中间摆了一张矮桌,头顶一盏暖黄色的纸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温和而私密。

      徐彦洲坐下来先拿热毛巾擦了擦手,一边擦一边跟柏知寒提起了中午的事。

      “你们研发组那个林疏桐,你知道吧?咱们研发唯一的女omega,技术还不错的那位。”他擦完手把毛巾放回托盘里,“她最近在跟一个叫陆衍之的客户对接,那人是个二世祖Alpha,约了几次合作,对方约在酒吧,喝一晚上酒一个字不聊正事,还故意放信息素,许正明跟了他三次也搞不定。”

      柏知寒看着手机下单时,抬眉看了他一眼“陆衍之?哪个陆衍之?"

      “做建材那家陆家的儿子,自己开了个生物数据的公司,想买咱们前年那套数据分析软件的企业授权。“徐彦洲说,“谈了快一个月了,合同纸都没拿上来过。”

      柏知寒把手机放在桌边,靠在矮桌对面的靠垫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这种单可以不接,咱们目前的企业版授权主要对接的还是中型以上的企业,这种小公司跑断腿也赚不了几个钱。而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徐彦洲脸上,“咱们新的人工信息素芯片已经推进到临床试验阶段了,如果顺利的话,年底前就能启动市场准入流程,那个才是核心业务,没必要在这种没素质的客户身上浪费时间。”

      徐彦洲听着他语气平淡地锐评陆衍之,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也没犯什么事,就是喜欢摆谱,爱让人陪他喝酒,这种人我见多了,我有办法对付他。”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公司今年的重心我知道,但是旧的业务还不能放弃,我们需要大量的现金流来支撑实验,这些事你别管了,我弄完再说。”

      柏知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服务员把鱼生端上来了,一个大的木托盘上铺着碎冰,上面码着薄如蝉翼的生鱼片,旁边配了一小碟姜丝、一小碟柠檬叶丝、一小碟炸蒜片,还有几种酱料。

      鱼片切得很薄,能透过鱼肉看到底下冰面微微的纹理,是这家店最招牌的吃法。

      徐彦洲看到那盘鱼生的时候,胃里忽然翻了一下,他整张脸的表面还是平静的,但他能感觉到从胃底往上翻涌的那种,越来越熟悉的恶心感。

      他把茶水放下,借着这个动作把那股反胃压了一下。

      又来了……他最近几天总是这样,有时候是早上闻到咖啡,有时候是中午食堂的油烟,有时候什么明显的味道都没有,那种恶心感也会忽然涌上来,像有人在胃里装了一个不稳定的定时器。

      他站起来,语气尽量轻松地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他推门进去站在洗手台前面,低头扶着台面深呼吸了几次。

      镜子里他的脸色不算好看,嘴唇的血色淡了一些,但他等那股恶心感过去之后,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又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确认不会再犯了,才转身走回去。

      包间里柏知寒给他碗里夹了几片鱼生,旁边还配了一些柠檬叶丝和姜丝,他坐下来的时候柏知寒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了他脸上那层被冷水洗过的薄薄潮气,但徐彦洲笑了笑说“没事,有点热”,然后夹起一片鱼生蘸了点酱油塞进嘴里。

      鱼肉滑进舌尖的瞬间,那股腥甜的气息从他的口腔深处炸开,像一颗被埋在胃底的低热炸弹终于被引燃了。

      他来不及思考掩饰,筷子脱手掉在桌面上,他侧过身一把捂住嘴,另一只手撑住桌沿,弯腰对着包间角落那个小垃圾桶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但整个人从喉咙到胃都在剧烈地收缩,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往里面拧。他扶着桌沿缓了几秒,感觉到后背有一只手掌贴了上来。

      “徐彦洲。”

      柏知寒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不高,但压得很紧,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徐彦洲面前的桌面上,然后半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很沉,像一口深水面的井,表面是平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转动。

      徐彦洲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食道滑下去,他垂着眼睛点了点头“最近没休息好,肠胃不太行,明天去看医生。”

      他提前说了这句话,因为柏知寒那张脸上已经出现了那种他太熟悉即将开始大惊小怪的表情。

      眉毛压下去了一点,嘴唇抿着,下颌线微微收紧,如果不先说“明天去看医生”,柏知寒会立刻打电话给柏宜,然后带他去医院。

      他以前手腕扭了一下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柏知寒看到了,当晚就带他去了急诊拍了片,医生说只是轻微扭伤的时候,柏知寒的脸色才松了半寸,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被对方当成玻璃制品的感觉了。

      “几点?明天上午我陪你去。”柏知寒说。

      “我自己去就行。”

      “上午我没事。”

      徐彦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他扶着桌沿慢慢坐直了身体,把目光从桌面上那盘鱼生上移开,换了一个方向坐着。

      那盘鱼生现在在他眼里跟一盘碎冰渣没什么区别,他看着就觉得胃里又有翻涌的迹象。

      柏知寒让服务生把鱼生撤掉换点清淡的,徐彦洲靠在椅背里,端起那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然后新的东西上来了:一碗白粥,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蒸水蛋,徐彦洲看着那碗粥,心里那股恶心感终于慢慢退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米粒熬得绵软,温热地滑进胃里。

      柏知寒坐在对面,手边放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他在看徐彦洲喝粥,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从垂下来的睫毛到握着勺子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茶杯底碰到了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磕响。

      “你记得明天上午你睡醒给我发消息,我陪你去。”

      徐彦洲嗯了一声,他低着头继续喝粥,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了几下,白汽拂过他的下巴。

      他感觉到柏知寒的视线又从对面落过来了,像一团被压低了温度的空气,贴着他,不烫,但一直在。

      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从来没有过对食物有这么大的反应,连他最喜欢的鱼生都变成了一种让他作呕的东西。

      他脑子里有一个猜测,但是那个猜测太离谱了,离谱到他连把它端出来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只是低着头把那碗粥喝完,然后放下勺子说“走吧,回去了”。

      柏知寒站起来去结了账,两个人在夜色里走出了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像两条同步了太久的线,已经分不清哪一条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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