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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晚安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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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自从那次周自行离开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周自行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不仅如此,医生、还有要来做手术的老师,温珍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见过。
他去问医护人员,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件事,问温珍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后来爷爷手术没有做成,只能吃药维持,吊着最后一口气。
期间爷爷总是念叨着“小周”“小周”,念叨得温珍头都大了,他只能说小周出国留学了——他倒是希望周自行是真的出国留学了。
然后、爷爷不想拖累温珍,几次摘掉氧气面罩,要结束生命和痛苦,但每次都被救了回来。
看着爷爷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的身体。还有……那常常写在眉眼上的不甘和不忍。
……其实最多的是心疼。
一边抱着希望,一边希望结束。
温珍眼角常常挂着泪水。
期间、温珍休了学,一个人干几分兼职,一边照顾爷爷,一边抽空自个学习。
最后、他病了。
但他却没有倒下。
“……”
这天是周自行离开的第三个月,九十天整,刚刚好,不多不少。
就是这天、温珍收到了爷爷的死讯。
当时他在兼职,飞快赶回医院后爷爷已经盖上白布了。
他麻木地看着病床,那白布之下,仿佛是一具骷髅骨架,并不是爷爷。不然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瘦?
温珍不死心,掀开白布,里面躺着的人确确实实是爷爷,鼻子、眼睛、嘴巴、耳朵……什么什么都跟爷爷一样,如出一辙。
白布往下拉、露出一具在骨架上披着一层皮的尸体。
温珍好久没认真看过爷爷了,怎么会变得这么瘦?这真的是爷爷吗?
他以前总是埋头干活,机械一般忙碌,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安排满。爷爷经常想跟他聊天他都回避。
爷爷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他太辛苦了,不忍心。温珍倒是希望日子能一直这么下去,一点都不辛苦。他以前一直回避,一直以忙为借口,其实他是害怕看见沉疴的爷爷,他以为自己不去看,不去想,每天把时间安排满,让自己忙起来一切就都不会变。
结果摆到面前,他才幡然醒悟,后悔没有珍惜爷爷还在的时光,后悔经常给爷爷留下一个个背影。
他在旁边坐下,等爷爷醒过来。
一分钟……
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十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
“……”
怎么会?
温珍还能闻到爷爷的味道,爷爷怎么可能就死了?他被医护人员拉到前台,要他签下爷爷的死亡证明。
心脏好痛,好痛,他微微弓下腰,眼睛看不清字样,他在一片模糊里凭着感觉找到了签字的空白处。
他写下:氵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落在白纸上,将黑墨字体的边缘虚化、晕染,最后糊成一片。
远处响起刺耳的警笛声,不断有人从医院大门冲进来,叫嚣着、争分夺秒着。
前台这人欲言又止地看着温珍,几次想迈步离开又回来了,焦虑难耐。
温珍一咬牙,把悬浮的笔尖摁了下去,在白纸上飞快有力地写下三个字——
温非凡
他转而快步地离开医院,与那些跟死神抢人的人擦肩而过。
回到家,温珍把爷爷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他依爷爷所言,在对方离开后再拿出床头上的箱子。
爷爷说里面都是一些住户证明。
温珍打开了,的确如此,不过还多了点东西……
他的学费,他上大学的学费。
一块块圆形水渍不断砸在零碎的现金上。终于、他仰天长啸,将心底压抑的情绪释放了出来。
“啊啊啊——”
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哭嚎仿佛要将房子震碎,直冲云霄,划破天际。
他好痛苦,他好想回到以前,哪怕是爷爷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如果可以、他一定一定要和爷爷说好多好多话,再好好看看爷爷。
事情的走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周自行?
医生?
这些人真的存在过吗?会不会是他绝望之下出现的幻觉?
爷爷这辈子好事做尽,老天不长眼吗?为什么要给他们希望再给绝望。
明明就差一点……
差一点爷爷就能得救了。
可是爷爷死了。
那天、他也倒下了。
——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森冷的白。
“你终于醒了。”陈思思赶紧倒上水:“吓死我了。”
一旁的沈梦离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温珍艰难坐起,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痛的要命,他灌了几杯水,才勉强能开口说话。
“我……睡了多久?”
“一天。”陈思思说。
“还好我们决定去你家找你。”沈梦离一阵后怕:“不然……”
陈思思拉了下沈梦离。
沈梦离瞬间不说话了。
“谢谢。”温珍说。
他转头看向窗外,天空昏暗,黑黑压下,看来势必要迎来一场台风暴雨。
那就如同他的现在的处境,心境。叫人压抑和绝望。
“你们先回去吧。”温珍说:“明天还要上学呢。”
陈思思和沈梦离都习惯了,温珍这副模样就是不打算再麻烦她们了,两人面面相窥,走出了病房。
她们前脚刚走,温珍就跳下床,跑去爷爷的病房,看爷爷最后一眼后,他去前台签下了火化证书。
那天,他一个人顶着风雨办完了爷爷的葬礼。
他拿着爷爷给他上大学的钱,给自己治病。他早就查出了白化病,一直拖着没有治疗。
爷爷可不希望他走爷爷的路,他也不希望。
他……心有牵挂。
想再见周自行一面。
周自行的出现就像台风过境,不容拒绝地带来一场风暴,那些他想要的、不想要的,通通都强行卷进他的人生。
起初充满激烈碰撞,充满生命力,是那么美好,那么的热烈。可结束后,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满地的零碎。
可能破坏力太强了吧,让他这般留恋和想念。
给爷爷办完葬礼的第二天,温珍也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睡着,发现有人闯进了病房。那个身影很熟悉,正一步步,慢慢地靠近他。
温珍迷迷糊糊,累得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感应到那熟悉的气息,温珍猛地坐了起来。
周……
周自行?
他喉咙发不出声音。
“温珍。”那人说。
温珍跳起来整个人挂在了周自行身上,抽泣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仿佛有震碎耳膜的音量。
“周自行。”温珍眼泪决堤而下,他拼命拍打那个后背,但又有一丝理智控制着力道:“你去哪里了?你死哪里去了?我为什么找不到你,为什么找不到你,我一直在找你,我好想你。”
“对不起。”周自行颤抖的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温珍,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他转而又痛苦自责地说:“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怪我吧,怪我。”
“我为什么找不到你?”温珍问。
“因为……”周自行说完两个字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温珍很默契的没有继续询问。
那一晚,他们没有谈论这三个月来所经历的种种,周自行就这么抱着温珍睡了长长一觉。
“……”
第二天醒过来,温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目光重新巡逻描摹周自行的脸庞、五官,甚至是每一根因为蹙眉生成的短暂皱纹。
这整整三个月里,他不是没有找过周自行,去家里,短信轰炸,但这些作为都落了个石沉大海。
周自行醒了,他紧紧抱住温珍,说:“对不起温珍。”
温珍注意到周自行手腕裹着绷带,上面还渗着血,他轻轻触碰,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又倏然收回手,像是被烫到或者电到了一般。
“怎么回事?”他哑声问。
周自行摇摇头,不愿意说。
也罢,温珍也没精力操心这么多事。
后来他们都闭口不提周自行消失的那三个月,那时光覆盖上一层灰蒙蒙的阴霾,记忆里有些模糊了,但每每想起又都能让他们痛彻心扉。
再后来,温珍退学,周自行没上大学,一边照顾温珍一边努力寻找更好的医生。
他们就这么度过了平静又幸福短暂时光。温珍头发大把大把脱落,身体越来越虚弱,手臂布满红肿针头,最后只能靠轮椅行走。
周自行日渐消瘦、憔悴,看着温珍这副模样,他比温珍还想死。
十一月,七日。
立冬。
Z市迎来了初雪。
周自行陪温珍一起剃了光头。
温珍拉上周自行的手,说:“周自行,你推我出去转转吧。”
“好。”周自行说。
周自行推着他经过长长的连廊,来到被几栋楼围起来的内院。正中央有一个喷泉,有生机勃勃的草坪,还有树木、花、小鸟……
可惜现在不值春夏秋季,温珍所想的一切这里都没有。眼前大雪纷飞,尽是一片银装素裹。
所有人躲着雪,往楼内取暖。唯有两人在院子里溜达,是那么的另类、又那么的鲜活。
周自行在他耳边说:“冷吗?”
温珍笑了笑,没说话。
冷吗?温珍只觉得好温暖,好温暖。他仿佛再次躺在了那个人的怀抱里,就如童年间的每一个冬天。
不然他这个身版,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怎么会不觉得冷呢?
周自行脸颊和耳朵冻得通红,呼出来的气都是冰冷的。他推着温珍在下面乱逛,尽管浑身冻得发抖,僵硬,身体没了知觉也没有一句不是。
“回去吧。”温珍闭上眼,感受着雪花落到身上,又转瞬即逝融化。
“好。”周自行说。
回到病房,温珍给周自行看了一段录像。
是爷爷还尚且有意识前主动提出来录的。里面爷爷坐得笔直,势必第一眼就要给周自行一个好印象。
他说:“小周啊,爷爷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身体的疼痛让他表情微变。
“这个不要这个不要。”爷爷摆摆手:“重新录,重新录一个。”
镜头晃了晃。
“3、2、1。”
爷爷快速整理仪容仪表。
“开始。”
“小周啊,你在国外留学还好吗?过的习惯吗?如果……如果有空的话要回来看看啊,不是说好了吗?这里是你的第二个家。外面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爷爷,爷爷一定帮你出气。”
那端庄慈祥的脸被眼泪糊满,他哽咽得发不出声音,低下头擦拭许久眼泪,才说:“挂了挂了,删掉等下重新录一个,这个不好。”
“挂了。”温珍说。
镜头一直对着爷爷,从来没有熄灭过。
爷爷擦去脸上的泪痕,抬头一看,温珍居然还对着他,他笑骂道:“你怎么回事?你全录下来了?我这样发给小周像什么话?”
“挂了挂了。”
镜头大幅度晃了晃,随后跟着声音一同消失。
周自行抱住脑袋,手机从掌心脱落,在地上蹦发出响亮的撞击音。他爆发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院里是那么的突出、那么的温暖。
后来,周自行哭累了,抱着温珍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手里攥着一沓零钱。而身边的人,停止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