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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是爱     温 ...

  •   温珍如梦初醒,慢慢地、茫然地把脸抬了起来。
      “你相信我,相信这个年轻有为的医生。”周自行看着温珍的眼睛:“你也要相信爷爷能行的,好吗?”
      “……”
      温珍那如孩童般的眼神看了看周自行,又看了看医生。医生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递过来几张纸巾。
      身体终于不再颤抖了,可情绪依旧处在巨大的悲伤中。
      “……”
      十二年前那个冬天,是他被亲生父亲丢弃的第二年。那年冬天、从不下雪的Z市突然天降暴雪,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森冷的白里。
      小孩在桥洞底下用纸盒子搭的家早已被狂风吹得摇曳不定。暴雪将至,街道上空无一人,他把身体蜷缩成胚胎形状,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一丝丝温暖。
      刺骨的寒风潇潇呼呼,如同厉鬼来索命前的嚎叫。正一点点、一点点的啃食着他的神智,势必要把他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睛一片混浊,正缓慢又昏沉地闭上。突然、一股强烈的本能在脑海燃起熊熊烈火。
      ——想活下去的本能。
      他爆发出强大又决绝的斗志,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爬到桥上。白茫茫的雪地被拖出一条细长的痕迹,上面不见血、却比见血来的深沉。
      慢慢地、慢慢地,他爬不动了,可他还想活下去,想再次见到春天里的鸟语花香。所以即使他眼皮疲惫地沉了下去,他依旧在爬,很慢、很慢、同时却又很坚毅。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
      他好像……要被冻毙在这个冬天了。
      他好想活下去……
      他好像再次踏进春天的草地里。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
      算了,可能这就是他的命吧。
      “……”
      他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
      “……”
      “……”
      重新醒过来,他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眼睛里跳动着渴望已久的火苗。
      好温暖。
      他这是……活过来了?
      他用力地望向救命恩人的脸。
      “……”
      “……”
      “温珍?温珍?温珍?”
      声音逐渐从模糊变为清晰,温珍思绪被拉回现实:“啊?怎么了?”
      “你刚才在听我说话吗?”医生问。
      温珍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刚才走神了。”
      “我刚说,我这边可以联系一下我的老师,他现在在美国,如果他能来的话——”医生露出尤为骄傲的笑容:“手术一定能成功!我是因为经验还少,所以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我老师能来就不一样了……”他又转而有些怅然,显然对老师能被请来的把握很低。
      “能来的把握有几成?”周自行劈头盖脸一问。
      医生摇摇头,显然也不清楚:“这个得看老师手术安排有没有满。”
      看运气呗。温珍深深叹了口气。
      无奈、疲惫。

      “麻烦你好好跟老师说说。”周自行双手合十:“钱不是问题。”
      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温珍再次确认:“您老师来的话手术真的能百分百成功吗?”
      “这种手术对于我老师的团队来说只是小儿科。”医生说:“百分百成功。”
      “方便问一下你老师叫什么名字吗?”温珍问。
      医生愣了下,旋即从温珍的眼睛里看出了那拙劣的想法。他笑道:“如果老师不来,你想自己亲自去求老师?又不是演电视剧,说句不好听的,你连见我老师的资格都没有。”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不是碰巧我是他学生,我也没有见他的资格。”
      “……”温珍垂下头,难掩失望。
      殊不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离开办公室,周自行拉温珍到一个无人的墙角,焦急道:“你反应怎么这么大?吓死我了。”
      “怎么了?”温珍不明所以。
      “你怎么哭成那样?”周自行说:“愁死我了,我不是让你不要担心吗?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和爷爷有事的。”
      还好……
      还好有周自行。
      还好在他难过的时候还有一句安慰。
      温珍庆幸的同时也一并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没有周自行呢?他不敢想,那时不仅仅是无力,甚至在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他囧道:“我想起一些事了。”
      “什么事?”周自行拿他的手放到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上:“你感受一下,我真的——”他叹了口气,因为那种感受根本无法言语,唯有心跳可以证明。
      温珍感受着,那蓬勃慌乱的心跳莫名给予了他些许安稳,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一些以前的事。”过了很久,温珍才说。
      “那跟我说说?”周自行拉着人在旁边坐下。
      “嗯……”温珍拖了一个很长的音:“不知道怎么说。”
      其实他哭的是他自己的无能,每每想起爷爷给过他新生。而现在爷爷出事了,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是用言语无法形容的。
      “你知道吗?”温珍扭头看周自行:“我是被爷爷捡回来的。”
      “啊……”
      “我五岁那年,还不会说话,干活也笨手笨脚的。”温珍露出一个自嘲地笑:“他们在我弟弟出生后就把我扔掉了,我流浪的第二年,那年冬天Z市迎来第一次极端天气,我差点死在那个冬天。”
      “……”
      “……”
      “然后呢?”周自行说:“爷爷是怎么发现你的?”
      “我在垃圾桶捡来的衣服和纸箱子起不上作用了,我记得当时我爬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我死了。”周自行在说话的人眼睛里看到了从心如死灰转变成满怀希翼的全过程:“我再醒过来时,我身前是熊熊燃烧的篝火,而身后的怀抱温暖更甚。我以为冬天过去了,初春来了呢,结果一看,冬天没有过,只是有人带来了一个属于我的初春,让我重获新生。”
      周自行心脏一紧,脸上的表情微变。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难怪……难怪我会对这个人产生保护欲,难怪我这么……可怜他……

      “所以我才会这么难过。”温珍摇了摇头:“爷爷救过我,而我在他痛苦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他……他甚至不想花钱治病,想把钱都留给我,他……都这个时候了心里还牵挂着我,为我以后着想。”越说声音越委屈哽咽,几滴眼泪又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爷爷已经救过他一次了,居然在意识到自己不行的时候还在为他着想。
      “他老是说读大学,读大学。”温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笑:“他说让我放心读书,大学的钱他已经给我攒下来了。”
      哭鼻子的温珍显然尤为可怜易碎,周自行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抚摸那单薄的后背。
      ……又瘦了。
      良久,温珍抽了抽鼻翼,说:“如果医生请不来他老师怎么办,我真的好害怕。”
      周自行把两人分开,默默牵上那只颤抖的手,他用力握着,将自己的安慰和鼓励一并藏在这不言中。
      电光火石之间,周自行眼睛迸射出强烈的光芒。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笃定道:“放心吧,爷爷不会有事的。”
      “……呃?”温珍被那光芒惊了一下。
      周自行看着他,却又不像在“看”他,低喃着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爷爷有事的。”
      这句话是对温珍说,亦是对他自己说。

      回到病房,把情况告诉了爷爷,爷爷重重叹了口气:“死不死的无所谓,我主要是……”那拼命压制、不肯外泄的情绪终于隐藏不住、和眼泪决堤涌来。
      他用手捂住眼睛,无声哭泣。
      病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因为他们都知道,此时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起不上作用。不如就让情绪发泄个彻底,尽情发泄完了自然就想开了。
      生离死别,不过是人间常态。
      只是爷爷还没有把在场所有人都一清二楚的话说完——
      他只是心有牵挂。
      放心不下温珍。

      爷爷肯定是需要长期住院的,当晚温珍和周自行回家帮收拾爷爷的东西。
      两人无声地吃着饭,他们都默契的不提那个人,但都时时刻刻在提着那个人。
      吃完饭、收拾好东西、他们洗澡、上床、闭眼睡觉,全程都压抑无言。
      两人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如果……”周自行突然说:“如果请不来,你想手术还是……”
      “我不知道。”温珍说完,转身背对周自行。
      温珍的反应刺痛着周自行,他说:“我只是……想知道。”
      半晌,温珍小声说:“手术吧。”
      他还想爷爷陪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如果失败了呢?”周自行问。
      那声音冲破层层枷锁,带着巨大的惯性飞奔而来,吐出来后却波澜微小、但却不乏减少那充满故事感的推心置腹。
      温珍心跳漏了一拍,周自行居然敢主动挑起这个话题,这让他感到一丝蹊跷。
      “你怎么了?”他转过身,直勾勾盯着周自行。
      周自行收了收表情,正色道:“问问。”
      “一定会成功的。”温珍又把后背留给周自行:“爷爷是个好人,上天会长眼的。”
      “对,一定会成功!”周自行铿锵有力的声音似要划破漆黑的夜:“你说的对,爷爷这么善良一个人,老天肯定不会让阎王爷收人的。”
      温珍露出一个苦涩地笑容。不知道是被两人的天真逗笑,还是单纯习惯性配合。
      “是吧是吧是吧?”周自行撒娇地蹭着温珍的后背:“你快说是不是?”
      “但愿吧。”温珍又说。
      “你要想开点,心态好一点,乐观一点,这样运气才会好。”周自行说:“笑一个。”
      “哈、哈、”温珍干笑两声。
      周自行从后面抱住温珍:“你说你差点死在那个冬天,是爷爷给你带来了初春。”
      刚才还疯疯癫癫的人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温珍被那柔软认真的声音震得有点儿迷糊。
      周自行的手从温珍手腕往上捋,转而和温珍十指相扣。他在温珍耳边说:“那我要给你一个永恒的春天。”
      得知爷爷得癌症后,温珍一脚踩空,身体直直往深渊坠、这些天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心都已经麻木了。最终他被一张巨网稳稳接住,重新结冰的心脏被温暖地化开一片。
      ……是春天吗?

      周自行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我能力给爷爷找最好的医生,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想说,爷爷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嗯。”温珍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相信周自行。
      “……”
      更相信爷爷会打破这个病魔。
      “你知道吗?温珍。”周自行沮丧道:“我妈去世前叫我活下去,说她会换一种方式来爱我,到时候我会遇到那个人,我现在遇到了。”他很轻很温柔地笑了下:“但是她骗了我,我遇到了两个。”
      “……”
      “……”
      “是三个。”温珍说。
      “为什么?”周自行问。
      “是爷爷、妈妈、还有我。”温珍说。
      “嗯!”周自行笑了下:“三个!”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最大的影响,莫过于在你最困难和痛苦的时候不求回报的向你伸出一只手,给予你此时此刻、可望而不可即的帮助和陪伴,哪怕只是几句安慰的话语、尽管它虚无缥缈,但足以触动人心。
      眼泪滑过鼻梁,流进另一只眼睛。少年紧紧靠在一起,心脏挨着心脏,一颤一跳,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距离来的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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