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眠冬》月下妖鲤

23、搅动风云 陈

　　陈雪淡淡的看了那个两个脸色惨白的女人，却径自走向公司正门，走向几个集团领导。

　　雅风总经理韩郁冬身后是副总经理刘志权，商务副总杨鹤鸣，常务副总陈雪和财务总监李欣宁。

　　几人都是雅风核心层人员，和集团领导碰面之后，就相让着来到五楼会议室简单交谈了片刻，紧接着公司就开始招待宾客准备剪彩仪式了。

　　她和集团领导简单寒暄，就回了自己五楼的办公室，从办公室的巨大窗子，可以看到楼下庆贺的热闹场面。她端着一杯黑咖啡静静站在窗边，脑子里想的是中午食堂做什么饭的人生大事。

　　股票最近跌得厉害，她很惆怅，公司内部也是乌烟瘴气，像今天那样在背后嚼舌的人像牛毛一样拔不完。这几天唯一让她稍感愉悦的就是李灿的那通国际长途。

　　他在那头兴高采烈的说自己要回国了，需要陈总亲自接驾。

　　好多年没有联系，他们却还保有老朋友的熟稔，这让她很庆幸。毕竟在这个偌大匆忙的b市，很难寻觅故人的身影。

　　梁羽薇和沈莹毕业后也都选择来b市工作，但是梁羽薇常常作为陪同翻译去外省出差，而沈莹作为一家私企的市场助理也是工作安排满满，很难挤出时间。

　　陈雪想起五年前自己独自一人拉着巨大的拉杆箱跑到b市上学的光景，第一次面对陌生巨大的城市心里有的并不是斑斓城市的新鲜期待，更多的是淹没在匆匆人群里的恐慌和迷茫。

　　她学习不太好，陈城自作主张让她报考了b市一所三流大学，当时的她并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于是听天由命。

　　来到这里之后，她上课的时间反而少之又少，陈城带她进了程遇北手下一个会所式酒店，那里每天人来人往鱼龙混杂，那些人在其中通常玩得是普通人难得一见的奢侈把戏。

　　从大一开始，陈城就把一小队酒店的演艺人员交给她管理。

　　她起初不知道怎么做，通常被哥哥骂的狗血淋头，面对那些已经是老社会的演艺人员，她时常要面对无数的内部纠纷和对她的倾轧排挤。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宠自己的哥哥面对工作的问题会对她仿佛罗刹在世，她曾经躲在酒店厕所里哭了一次又一次，也想过回家。

　　到后来陈城干脆整天不见人，只把一大摊子事情扔给酒店经理和陈雪。

　　她像是被过早被推到舞台前的演员，还未整理好妆容就要开始即兴表演撑起台面。

　　现实情况逼着她去解决酒店里各种突发问题，演艺人员被客□□、警察彻查时发现会所里有人偷卖□□、顾客酒后闹事、酒店财务人员跟业务人员串通套走公款……等等等等，经历了这些她想都没想过的事情之后，还没毕业，她就已经被逼成了一个冷静铁血的经理人。

　　过早的接触社会让她很快变的成熟老练，也过早的丢掉了一个学生该有的天真，在同学们都在准备考研或是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她在酒店每天和形形色色的人左右逢源见招拆招。

　　于是她成了异类，在大学鲜有朋友，只有一个叫向南的同班男孩对她算是贴心。

　　起初她怪过哥哥，近几年她却越来越能理解陈城的用意。哥哥只是太清楚物竞天择的残忍。

　　如果在三流大学安稳的度过四年，等待陈雪的就是碌碌无为。

　　直到毕业之后，陈城安排陈雪进了应聘淘汰率高达78%的铂纳娱乐集团，这时陈雪才真真正正的明白，陈城是改变了她的一生了，让她在只能够挤公交地铁，算计柴米油盐和下月房租的时候，拥有现在的一切。

　　她能理解所有背地里戳她脊梁骨的人，毕竟拥有的太多是这刻薄的社会不允许的事情。她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陈城和程遇北给自己这样那样的机会，她单凭自己多少年努力，也到达不了今天的位置。

　　可她始终觉得，借力登高没什么可耻，登高之后可以稳稳立在高位，才是实力的象征。

　　那两个员工找她来道歉是她预料之中的事，她坐在光可鉴人的办公桌前看着企划部刚刚提交的针对“清和日化”形象代言人的甄选企划案，并不理睬。

　　陈婧和贺婷敲开门之后绷紧身子站在陈雪的办公桌前，看着陈雪头也不抬的看着那一叠方案，然后拿起电话冰冷道：“叫企划部小陈来我办公室。”

　　挂掉电话，她却又拿起桌上另一叠文件，头也不抬，仿佛没看见面前拘谨站着的两个人。

　　陈婧捅了捅身边的贺婷让她先说。

　　贺婷慌张开口：“陈总……我们……”

　　贺婷刚开口，却被陈雪冷定的声音截住：“谁告诉你们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了？越级汇报这种事是办公室大忌，上班这么多年这点事不懂么？有事跟你们直属领导去说，有什么问题让他来找我。”

　　陈婧和贺婷讪讪的走出来的时候，正碰上企划部的小陈匆匆赶来进了办公室，随后她们就听见陈雪冷刻的声音。

　　“这是你做的方案？上次开会我应该说的很明白了，不要用晟业集团手里的艺人，你还明晃晃的给我摆在上面？”

　　“就算你是新来的不明白晟业和铂纳集团的过节，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你还不懂？放着自己上属集团的艺人不去推荐，你要把这块肥肉扔到对手嘴里？！”

　　“清和日化这款洗发水研发多少年了，主打特色是什么，面向群体是什么，你都有调研过么？你随随便便给我写上一堆偶像明星上来，你考虑成本了么？你考虑产品受众了么？你怎么不把整个娱乐圈给我搬到你方案里来？”

　　陈婧在门外听得一身冷汗，拉着贺婷匆匆离开。可是心里总有预感，她们这次是碰到大麻烦了。

　　果不其然，她们刚刚回到部门里自己的工位，就被行政部经理叫去。然后眼睁睁看着部门经理跟打电话过去和陈雪赔不是。

　　经理挂掉电话时叹了口气：“我也没有办法，陈总没多说什么，只说交给我处理，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我只能按照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一条办了，你们去人事部领解聘通知书吧，根据劳动法你们可以多领一个月工资作为补贴，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冰冷的阶级划分暗中统治这个社会，这个城市是没有感情的，它只爱钱和权。感情成为最为廉价的快消品，但那却是陈雪心里最不可沾染的奢侈品。

　　陈城曾经驳斥过陈雪这种冰冷不容情的作风，生怕她会树敌太多最后自己难做。

　　可是陈雪的回答是，这栋楼里没有我真正的朋友，即使我和颜悦色，也不会有人真的帮我。

　　陈城听过之后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心酸的不能自己。

　　他仿佛能透过她单薄的身体，看见她胸膛里那颗已经过早老去的心，孤独的跳动着，寂寞哀伤。

　　他也怀疑过，自己把她逼成这个样子究竟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保护她一辈子，就让她变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吧。

　　下班的时候，程遇北的车子明晃晃的停在大楼门前等她。陈雪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然后孔雀一样扬起头走掉。

　　从她上了大学，程遇北就开始追求她。从第一次在沈莹家遭到开发商威逼那次初见他就喜欢上她，可是她那个时候还小，总不能下手，现在终于等她长大。

　　他比她大七岁，家境优渥，事业如日中天，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伴侣。可陈雪总也无法劝服自己以女朋友身份站在他身边。

　　她的心病了，她明白病因所在。自从那个惊艳了她整个青春的少年无故消失之后，她就没有再真真正正的谈过一场恋爱。

　　他带走的不仅是她最青涩年华的爱恋，也带走了她爱上一个人的能力。

　　程遇北下车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陈雪顾及周边同事的眼光，总不能让集团领导下不来台，于是终于坐上他的车子。

　　他为她系好安全带，俯身过来的时候身上清浅的古龙水香味，彰显他贵气的身份和男性的魅力。

　　她想，如果自己对这样极品的男人都不会动心的话，那看来自己真的再也无法爱人了。

　　曾经在年少时日夜折磨她的思念和痛苦，在时光洪流的冲刷下，变成了心口一条淡淡的瘢痕，虽然不会再疼，但它却像心上一条脉脉河流，蜿蜒曲折，淙淙不断。

　　谢晨，你真的害惨我了。

　　他们的车子一路都在拥挤的车潮里走走停停，车里放着那首Carpenters的Close to you，程遇北才说：“放心吧，今天晚上是公事，你们雅风总经理和几个干部都回去，只不过今天我来充当你的司机。”

　　陈雪回头才发现公司的几台车子一直跟在他们车子的后面，她于是半笑不笑：“那我真是太荣幸了，程大公子。”

　　程遇北苦笑摇头：“口是心非。”他说着伸手将音响音量调大，那首浪漫伤怀的歌曲恍然撞进了她的耳膜。那曲子娓娓道来像在对她诉说心事。

　　多年来的宠溺让陈雪忘记了自己才是那个捡到便宜的人，享受他的特级优待的时候，竟然已经如此心安理得，可偶尔她又会像此刻一样，为自己不能爱上他而感觉无比的悲哀。

　　爱若是单行道，痛苦和寂寞就会和行走其中的人共生。这道理明明自己比谁都懂，可是偏偏无法回应。

　　今天的晚宴是这些年当中她所陪他去过的其中之一，他总喜欢无论各种场合都把她带在身边。刚开始的时候她很感激，毕竟托他的福，她才能进入娱乐行业一等一的圈层，虽然她作为子公司的成员并不能完全融入，但是有些商界名流和当红影星，她只要见上一面也觉得满足了。

　　可是当后来这样毫无意义充斥着利益交换的生意场多起来之后，她却开始慢慢厌烦，那些名流和明星在褪去了光圈之后也只是一个个普通人，并没什么稀奇，他们的生活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要污浊奢靡，让人看不过眼。

　　她公司已经要费尽心力的带着面具，踽踽独行，私人时间她却还要来应付这些满脸假笑满嘴虚伪的“名流”。

　　陈雪没什么心情吃东西，被程遇北拉扯着到处与人寒暄，宴会厅里精粹华丽的色调让她头晕。

　　她已经不是一般的厌倦这样的场合，和那些光鲜亮丽的晚礼服美女相比，她这一身冷厉的西装实在太不合时宜。

　　“这不是程总么，好久不见啊。”

　　程遇北和陈雪转身的时候看见恒天集团的副总带着他的总经理助理站在他们身后，程遇北马上伸出手迎上去：“李总幸会，您来多久了，刚才怎么没见着您啊。”

　　李总是个带着长方形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肚子里的油水看起来比墨水要多，笑容把他脸上的褶子堆叠的更加深厚，像一块满是褶皱的墩布，他身后的总经理助理婀娜多姿巧笑倩兮，两个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陈雪真的很怕别人把这种货色和自己相提并论，虽然外界已经有了太多这样的声音，说自己被程遇北包养，花了多少心思接近他等等。

　　李总端过侍者手里一杯红酒，故作姿态的举了举：“程总啊，我听说前段时间你去法国了？玩的怎么样？”

　　程遇北笑的恰到好处的客气：“还可以，纯私事去的。”

　　陈雪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打太极，程遇北不想透露行程是真，李总不知道从什么途径得知他的行程安排也是真。

　　“程总，本来今天这种场合不适合谈公事，但是我还有有个消息要透露给你啊，上次你们集团提出的那个一起搞业内联盟平台那件事啊。”他咂着嘴，摇了摇头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们集团内部始终都是不通过，我现在也在想办法，话不能说太多，这场子里头也有晟业的人，回头这事有了确定的结果，我们再到你们那边去细谈。”

　　陈雪观察着程遇北的表情，他显得不痛不痒并且非常从容：“不要紧李总，这件事当初我们也只是个提议，你们继续探讨，如果有消息我们再进一步推进，如果因为公司内部反对没办法落实，我们也理解，毕竟现在什么情势大家都很清楚，咱们也就明人不说暗话，行就行，不行也不强求。”

　　“程总果然是明白人，那咱们之后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我这边能够出力的地方一定会办到。”

　　程遇北大方一笑举起酒杯：“李总太仗义了，敬你了，回头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总走之后，程遇北勾起冷笑一声把抿过一口红酒。

　　陈雪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你早料到这事行不通不是么？”

　　“当然。”程遇北手中搓着那只晶莹的高脚杯，眼睛却望向全场：“现在铂纳、晟业、恒天三足鼎立的平衡局面，哪里是他说打破就敢打破的？铂纳和晟业虽然是死对头，但是恒天和晟业在房地产和市政方面都有合作，恒天怎么可能为了我们跟晟业撕破脸皮？”

　　“那你这么做的意图是？”

　　程遇北眼神很深，望着李总身边那个娇俏的总经理助理：“你知道那个女的什么来头么？”

　　陈雪皱眉不解。

　　“她是晟业的人。”

　　“什么？”

　　“她回去一定会原话告诉晟业，恒天并不打算和我们合作，也对我们并不友善，但是实际上，恒天董事会早就有抛弃晟业转头向我们递出橄榄枝了。”

　　“你不是说他们不会撕破脸皮？”

　　“那只是李总那种公司中高层得到的延迟信息，但实际上，恒天早就看出这几年房地产市场低迷，董事会也早就暗地筹划转型了。这种情况下，他跟我们联手远比跟晟业联手要可靠的多。晟业虽然传统行业实力雄厚，但近几年才跨界走到影视娱乐业，可我们铂纳是以这行起家的，单就这方面实力差距就非常明显了……”

　　陈雪暗暗惊心：“所以你故意询问李总，把假信息套出来好利用那个美女把信息传递回晟业么？”

　　程遇北低头看见陈雪吃惊的样子，她睁大眼睛的时候，依然还像当年他遇到的那个无所畏惧的孩子。

　　他突然想起，那个原本满目阳光的孩子，有很久没有过别的表情也没有笑过了。

　　那张冰冷的面具戴久了，终于长在她的脸上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陈雪看着他莫名怔忡的样子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程遇北摇摇头，淡淡的看着远处：“我去跟人打招呼，你再吃点东西吧。”说完便抬步走开，留下陈雪在原地一头雾水。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方舟拉着她新任男友乔子夕出现在大口吃冰激凌的陈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