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眠冬》月下妖鲤

24、不同的路 陈雪看

　　陈雪看见他们走过来差一点被呛到，用力咳了两声。

　　方舟梳着火焰一样的红色齐耳短发，金粉镶钻的短裙礼服。而陈雪并不是奇怪于她那身过于华丽夸张的打扮，而是吃惊于她身边的英俊男孩。

　　记得上一次和方舟相约去逛街扫货，她身边还是另外一个帅哥，而这中间仅仅隔了不到半个月而已。

　　方舟还是像多年前一样，走到哪里都像个精灵古怪的小妖精。即便现在在她已经在集团高层任职，却还是没有个大人的样子。听说董事会对她微有颇词，谁让她频繁跟集团签下的艺人谈恋爱，男朋友换的比衣服还勤，除此之外她身在高位却没做过一件跟公司有关的事。

　　陈雪知道她和程遇北向来不和，于是眼睛暗自朝程遇北的方向看了看，发现他还在与人聊天，就放心多了。

　　方舟身边的男孩叫乔子夕，大学没毕业的时候就被铂纳娱乐看中留在了公司，前几年拍了几个广告混个脸熟，后来又出了一张半红不火的专辑，直到去年他参演了一部偶像剧才火的一塌糊涂，如今终于也算跻身圈内一线的小生。

　　陈雪平时很少看电视，知道他现在是集团的红人，但是却只是面熟而已，也并不觉得有多少对于明星的距离感，况且陈雪对明星的认知还只停留在叔叔级别的影帝们。对这些偶像剧出身的年轻人并没什么特别的认同感。

　　不过方舟很认真的给她介绍认识，她于是友好的伸出手去和乔子夕的手相握。乔子夕比陈雪小两岁，看起来乖巧谦和。陈雪这些年也看过不少例子，想必再过几年，他眼里那些单纯澄澈的光亮就会被冷漠和世俗洗去。

　　曾经都是那样美好的男孩。

　　那谢晨呢？如今他又在哪。他还会不会一个人看地上的蚂蚁，还会不会只要一个冰激凌就会满心喜悦？还是已经变成了这功力场中的一张人皮面具？

　　回神时方舟已经不满的拉扯她的袖子：“你走什么神啊，想什么呢。”

　　她已经把乔子夕支走，自己留在陈雪身边，朝程遇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手里的酒杯轻轻摇晃，慢悠悠道：“听说他前段时间去法国一趟，真是悠哉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雪知道这个小姑奶奶一遇到程遇北的事总会乱了阵脚，赶快安抚她道：“哪里悠哉了，他是公事出去的。”

　　因为听说晟业集团最近从法国挖到一个华人模特，晟业像挖到了宝一样藏着掖着，似乎要作为对付铂纳的一个法宝，因此一点风声都不肯透露，保护工作做的极为缜密。

　　程遇北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却完全得不到一点相关信息，前几天去巴黎也是为了这件事去的，顺便试试能不能也挖个宝回来，结果败兴而归。

　　方舟看着程遇北突然黯然：“你说，如果我优秀一点，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然后转头看着陈雪，神色复杂：“你准备什么时候答应跟他在一起？”

　　陈雪被她这个突然的问题杀了个措手不及，慌了一瞬说：“我没想过。”

　　方舟起先表情松弛了一瞬，然后说：“你这是看破红尘了啊？知不知道公司里的小年轻都叫你什么啊，叫你老处女啊。”

　　陈雪大惊失色，捧着脸的样子好像回到了高中的样子：“真的假的？有病吧？我才多大，27虚岁难道很老了吗，算起周岁的话我可才26啊！”

　　方舟姿态妖娆的勾了勾陈雪的下巴：“26岁还单身已经是老古董啦，姑奶奶16岁的时候就已经征战情场啦，我外甥女6岁都已经跟小男孩成双入对，手拉手过家家啦。你还年轻，笑死我了。”

　　陈雪不屑冷哼，甩开她轻挑的手指头：“我这人对感情可不是那么没原则的，才不像你。”

　　方舟夸张的摊手，笑叹：“你不会还在等谢晨那家伙吧？你没开玩笑吧？”

　　方舟原本只是开玩笑，陈雪却被那个太久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猝然击中了心头。

　　本来藏得很好的。

　　她每天都会带上自己冰冷的面具，把所有的感情折叠成一小块，放在心底不见光的角落。然而它却那么分明的刻在心底，常常在深夜作祟，在无数孤独的晚上从心里逃逸出来，像个淘气的孩子一刻不停的蹦跳在眼前。

　　她无法骗自己，这么多年，那个身影，无论遭受多少苦厄都无法淹没冲淡。

　　可今天方舟却若无其事的把她小心翼翼搁放起来的那一小块从心底拉扯出来，暴露在空气中，膨胀成一只滔天巨兽。

　　她有多少次骂自己别闹了，那时候都还是孩子而已，娃娃口中的爱情能当真几分，自己这些年见过多少离合悲欢，感情说到底就是那么脆弱的一张纸，风吹可破，雨打可碎，何必要这样把自己困在记忆的城里不可超生？

　　可是偏偏随着岁月消长，逐渐丰沛的灵魂终于消化了年少时懵懂的情愫，她一天比一天更懂得爱，可爱的人却已经成了记忆里的浮云苍狗，即便踮起脚尖伸出双手也再拥抱不到。

　　再过几天就是秋季最大娱乐盛典星光盛典，各项音乐影视奖项得主都会在典礼中揭晓。

　　程遇北最近忙的心烦，时常来找陈雪来商量些大事小情，她突然觉得自己虽然没有彻底进入娱乐行业，却被程遇北每天磨得把圈里的大致情况也了解了不少。

　　娱乐圈鱼龙混杂，典礼的各个奖项，一部分靠艺人自己的成绩取得，更有一部分是靠身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来达成。

　　自从前几年晟业集团转型开始发展娱乐事业，势头日渐生猛，迅速成为铂纳娱乐集团第一劲敌。

　　晟业毕竟是从传统行业房地产起家，娱乐行业起步时也遇到不少瓶颈，好在集团胜在投资能力强，体量大，从一开始粗放式投资，到最后慢慢改变策略，在娱乐市场精细布点布线。

　　不同于铂纳娱乐上至一流影帝下至十八线开外小艺人应有尽有，晟业打算把全部精力放在几个重点培养的艺人身上。

　　此举果然见效，去年星光盛典，新人奖全部由几个晟业倾力栽培的小生斩获。

　　当红小生洛桐和一线花旦藤秋更是一举突破重围成为“年度最受期待男演员奖”和“年度最佳影视剧演员”，虽然最后同级别奖项中的“最受媒体关注女演员奖”由铂纳娱乐的当家花旦白清菡获得，但是整体局面依旧对铂纳不利。

　　去年开始铂纳在各大盛典上的博弈中屡屡遭败，今年秋季之后，各大盛典典礼又将拉开新一轮厮杀，如果再不能翻上一盘，恐怕要波及股市，进而惊动铂纳高层股东。

　　程遇北不想把事情闹到如此局面，秋季第一个盛典怎么说也要摆好阵势打个胜仗。

　　程遇北明白，铂纳娱乐董事长方麒，也是就是方舟父亲，他会让自己成为铂纳娱乐高层管理之一，这是太好的机会，如果不能有卓越的表现，更何谈将来。

　　况且，他的版图可不仅限于此。

　　陈雪前前后后听了几次之后，心里大概有了眉目，给了程遇北一些边缘建议，却不料正对程遇北的心思，正给他点破了个出口。程遇北非常高兴，送给陈雪一套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缝制的晚礼服。

　　陈雪打开盒子之后，兴致缺缺的给他回了个电话，说，我拜托你的事，你不帮我办，总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给我找平衡。

　　程遇北笑而不答，帮她去找旧情人这样的事，他又怎么会帮呢。

　　陈雪也无意对程遇北这么残忍，只是自己所认识的人里虽然有很多厉害人物，可真心为她又当真是手眼通天的，也就只有程遇北了。

　　以他现在的能量，说是手眼通天也并不为过。

　　程遇北的父亲程野当年是铂纳娱乐创始人方麒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两个人从少年时代就一起长大，混同一块地头，后来方麒因故入狱，他在监狱的那段时间，方麒的独女方舟一直被寄养在程遇北的家里，方舟和程遇北也算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年。可是不等方麒出狱，程野就去世了，为了报答故友，方麒将程遇北接到方家抚养。

　　陈雪是从方舟零星断续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些往事的，她总觉得既然是在同一个家里生活了多年，两个人感情一定非常要好，可是事与愿违，方舟和程遇北向来水火不容，方舟从小就用乱臣贼子来形容程遇北，处处都在针对他，生怕这个外姓人对自家产业有丝毫僭越的举动。

　　陈雪看不出程遇北的野心，只知道他是个能撑得起大台面的男人，这么多年来，他在铂纳屡屡建功，能量愈发扩大，黑地白地都有他的通道，近些年来也愈发顺风顺水了。直到这次遭遇晟业的强袭。

　　程遇北因为这次的事更加看好陈雪，自然是从工作能力方面，他几次提议陈雪到铂纳总部来做他的助理，或者艺人部经理人，可是陈雪回绝了。

　　她还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太过靠近那个遍地牛鬼蛇神娱乐圈。

　　程遇北让她好好考虑，于是陈雪本该去逛街放松的周末也变的没有心情，闷在家里仔细权衡思索，可最终还是没有答案。

　　她正在冥思苦想做思想斗争，却接到了沈莹的电话。

　　沈莹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虚弱，说自己已经在陈雪住的小区大门前，让她告诉保安放自己进去。

　　两人好久没见了，陈雪开心的不得了，收拾好自己等待沈莹进门。可当沈莹出现在门前的时候，陈雪所有的愉快被沈莹的模样吓的烟消云散。

　　沈莹穿着宽松的大衣，可是掩盖不住隆起的小腹，大衣是从国贸楼里淘来的高仿货，手上的拉杆箱似乎被塞的几乎要爆开来，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夸张俗艳。她半长的直发小心翼翼的掖在耳后，清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闪躲着陈雪探究的目光，声如蚊呐：“雪……我能在你这住下么？”

　　陈雪把她拉进屋，一个小时之后，陈雪怒气冲天的披上外衣走向门外：“你今天要是拦着我去找那个渣男，你也就别当我是你闺蜜了！哪来哪去自生自灭！”

　　沈莹冲过来抱着她不让她去，哭的浑身瑟瑟发抖。

　　陈雪跟她对峙良久，可是看着沈莹她实在心疼，也心疼她肚子里前路未卜的小生命。

　　有时候陈雪真的不知道沈莹是因为没有看男人的眼光，还是因为只是太寂寞，这是她在北京的第三个男友，可结局依然这样惨不忍睹。

　　她放弃跟沈莹撕扯，拉她坐在床上，陈雪小心翼翼摸了摸她圆鼓鼓的肚子，然后眼眶突然蹿红：“我不心疼你，我心疼孩子。”

　　沈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巨大的悲伤笼罩在她小小的身子上。

　　陈雪突然就觉得好难。

　　为什么爱情好难，为什么，人生好难。

　　沈莹最后告诉她说，雪，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掉这个孩子，从来没有。

　　陈雪眉头却拧起来：“你真的这么想？”

　　沈莹点了点头。

　　“你真的想好了？”陈雪怀疑：“你有没有想过在b市这种地方你一个人养一个孩子有多难？”

　　沈莹说她知道。

　　可陈雪觉得她是根本就不知道。

　　她跟陈雪说过她自己的状况，她一家企业做行政助理，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千五百元，她住的房子房租就要一千多，还有三分之工资一要供自己吃喝，剩下的三分之一怎么还不得给自己添添衣服鞋子？这种情况拿什么养活孩子？

　　这个孩子就算出生也落不到本地户口，准生证都难办，她在这边没亲没故要怎么办，谁来照顾她，孩子没有爸爸能不能过的快乐，以后上学你怎么供。

　　如果真的决定要生这个孩子，这一连串的问题都会毫不容情的砸向她。

　　可是沈莹脸上坚定的表情让陈雪说不出话，她问她，为什么，你就这么爱那个男人？

　　沈莹自嘲的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在大城市里奔波流浪如同飘萍，教育学这种空壳专业出身的她没有什么太好的出路，这专业就像个空中楼阁，除非是一等一的名流大学，如果只是个中等偏上的院校，读出来也是没有一点实际意义。

　　她没有陈雪的好运气，没有人给她铺路，来到北京只身一人，有想进的地方却连门槛都进不得，她曾经陪陈雪和方舟逛过一次商场，却在看见陈雪和方舟两人随手买下上万元的包包的之后，再也不应邀出门逛街。

　　她很羡慕陈雪，在她为下个月房租发愁，连续吃了两个星期泡面的时候，她甚至嫉妒过。

　　可是我们生来就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你遇到什么人碰到什么事走到多高多远,这都不是只靠努力能够达成的。

　　命运之所以叫命运，一半是命，一半是运。

　　她被几个男人伤了之后，更加明白在这苍凉世界里，并没有谁可以让她真正依靠。

　　有了这个孩子之后，她却觉得很奇妙，像拥有了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再孤独，不再沮丧，每天都抱着希望，每天都想见到这个宝宝，和他说话。

　　这是她的孩子，一切都有可能失去，她却知道自己的孩子永远都不会离她而去。

　　那天陈雪和她聊了很久，陈雪对她的决定始终抱着怀疑，她当然也不希望让她放弃这个孩子，但是作为一个能独立思考的成年人，做事总不能一味只凭直觉和冲动，而是要深思熟虑每一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她有时候很气沈莹的唯诺和逆来顺受，过于柔软的性格让她随波逐流永远都在一味承受。可陈雪怎么都不忍心看着她流落街头，更不可能看她肚子里的孩子跟着她吃苦受罪。

　　她也在想，这孩子如果这样匆匆被带到这世上，究竟会不会幸福。

　　可是当沈莹红着眼眶抬头看着陈雪说，雪，你让我试试吧。如果这孩子生下来，你就是他的干妈啊。

　　那一刻，陈雪终于被深深打动了。

　　晚上沈莹和陈雪像很多年前那样一起挤在公寓同一张床上，看着沈莹的睡脸，陈雪却整整失眠了整晚。

　　凌晨她看着身旁沈莹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着，莹莹，没关系，如果你决定了，我一定陪在你身边帮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