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眠冬》月下妖鲤

17、星辰坠落 陈

　　陈雪和谢晨的大学离着不远，都在大学城学院路上。谢晨常常不顾陈雪的反对，顶着满校园女孩们的惊艳眼光在寝室楼下等她。

　　那天陈雪又接到谢晨的信息，问她：想吃什么。

　　陈雪：想吃烤鱿鱼。

　　谢晨回：走吧。

　　陈雪：太晚了吧，一会寝室要关门了。

　　谢晨回：学院路夜市，有一家烤鱿鱼一绝。

　　陈雪回：给我五分钟穿衣服！

　　谢晨：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楼下见。

　　陈雪一脸痴笑的把手机扔到一边，飞速的洗脸梳头，一边想着，为什么这么久过去，每次要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又幸福有惶恐啊。

　　十分钟后她偷偷溜到门口，选外套的时候，她在羽绒服和谢晨给她买的白色呢绒大衣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拎起白呢绒衣就跑了。

　　出门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冷风排山倒海的把身体攻陷了，可她硬着头皮往外走。

　　谢晨应该是刚下了出租车，看见风中凌乱的陈雪，远远的朝她招手。

　　陈雪以为他是叫自己过去，赶紧巴巴的迎上去，边跑在雪上边朝他喊话：“怎么啦？你说什么？”

　　谢晨气闷，冲过来，卷着她就往回跑，到了就直接把她塞回寝室楼门口说：“我以为你是哪个神经病院出来的，深冬腊月的你就穿这个？回去换个羽绒服再出来！”

　　陈雪被塞回屋子，气哼哼的脱了白外套换上羽绒服。好心被当驴肝肺，自己还不是想穿着他给买的衣服跟他出门么。

　　她也实在想不明白谢晨，还说喜欢自己，可一天不骂自己他都难受！这帮人都是上辈子欠他，林帆、苏逍默、李灿、现在加上自己，全都是。明明被他气得要死，还是颠儿颠儿的围着他转。

　　陈雪前一刻还祖宗上下的把人家招呼了一顿，出门看见那张脸，气顿时消了大半。

　　她一张小脸在风里被冻得通红，却望着眼前的人笑的像夏花一样灿烂。

　　到了夜市，眼前是整整一条街的小铺子，暖黄色的灯光映着一整条街，人群熙熙攘攘从中间川流而过，这份热闹冲淡了深冬的寒冷。

　　陈雪看见什么都想吃，看见人多的摊位就上去凑凑热闹，看见一个卖油炸冰淇淋的摊位，她挤过人群，脑袋扎在人堆里看了半天才看出油炸冰淇淋是个什么东西，等她把脑袋抽回来的时候，谢晨已经买了两份在等她。果然个子高做什么都有优势啊。

　　“拿着吧。还想吃什么。”

　　陈雪笑着摇头。

　　谢晨一路走在前面，不停问她，这个要不要，那个要不要。陈雪就总是拒绝。她发现自己一遇上喜欢的人，做什么都破天荒的很乖呢。

　　“不要了不要了，太腻。”

　　谢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两份吧，一会买点清淡的配着吃就不腻了。那个要么？”

　　“不要了不要了，我吃撑了。”

　　谢晨根本没理：“老板，包两份带走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他一直在带她找那家烤鱿鱼，可是没等买到烤鱿鱼，陈雪手里就已经满满当当塞了满手的各种吃的。

　　最后终于在街市深处找到那家烤鱿鱼的店。谢晨拉她进去坐了，找到个位子将她安顿着，就走出店面去外边烧烤处点餐。店门是透明玻璃的，陈雪坐在位子上看着他。

　　谢晨在门外那个烧烤架前，黄灯映着葱茏升起的层层烟气，笼罩在他的身上，他身后是一格一格延伸到远处的小摊，还有看不见尽头的光海人海。

　　她静静看着他，在外边的谢晨突然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在门外朝屋里的她看过来，然后隔着重重烟雾流光，他对她笑。于是，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真的，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依然忘不掉那副光景，这世界好像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心口鼓动的心跳被放大成唯一的声音。

　　老板地给谢晨一把烤鱿鱼，他伸手接过来，然后走进店里放在烤盘上，到现在加上他们刚刚一路买过来的其他东西，已经摆满了一桌子。

　　陈雪满桌子看了一遍问他：“你不是说想吃香煎里脊？这里没有啊。”

　　谢晨眨眨眼，说：“哦，我忘了。”

　　陈雪说不出话来。

　　他买的都是她想吃的东西，一路上都在带着她找这家烤鱿鱼，最后竟然连自己想吃的东西都忘了。

　　谢晨看出陈雪眼眶通红，好看的眼睛睁大着望她，声音温和了很多，像是在哄个孩子：“怎么了怎么了？好吃到哭了么？”

　　陈雪吸了吸鼻子：“我想起我爸了，他以前，也对我这么好。”

　　谢晨心里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嘴上却很无德的说道：“我也能给你当爸。”

　　忧伤瞬间烟消云散，陈雪瞪了他一眼：“臭不要脸，美得你大鼻涕冒泡当饮料。”

　　“你说话注意点卫生好吗，况且我是认真的。”谢晨慵懒的撑着头看着她，看得陈雪脸上发热。

　　“别胡说八道的。”

　　谢晨却突然正色说：“我没有开玩笑，我一定会比你老爸对你还好。”

　　陈雪眼睛睁大着，嘴里刚咬下来的半块鸡腿肉含在嘴里，嚼不动了。

　　她那会大脑是一片空白。

　　谢晨哭笑不得，抓住她的手，嫌弃的样子：“多脏啊，你傻了啊？”

　　陈雪这才回神，恍然大悟的样子赶紧松手扔了手里那块鸡腿肉。

　　可是谢晨抓着她手腕依旧没松开。

　　陈雪看着他的眼睛，试着挣了挣，那人眼里闪过狡黠的笑意，不肯放手。

　　陈雪继续看着他：“放手啊。”

　　谢晨眼里满满的小情绪：“握一会你会死啊？抠门。”

　　“脏，我手上有油！”

　　谢晨挑挑眉，看着她，往嘴里塞了一个章鱼小丸子：“我又不嫌弃。”

　　陈雪被气笑了。

　　谢晨却变本加厉，手掌挪了挪位置，直直将她的手掌握在掌心。

　　手被握住的时候，陈雪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全身血液都朝脸上涌了上去，真怕这张脸会瞬间爆炸：“你赶紧把手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她顶着一张通红的脸腾的站起身就往外走。

　　“怎么走了？还剩这么多呢？还吃不吃了？”谢晨一只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赶紧用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拿好他们两个人的东西，跟上陈雪走出去。

　　然后从那之后，谢晨再也没有放开握着陈雪的手。

　　整个冬天似乎一直在下雪。

　　雪后的某天谢晨说有个地方一定要带她去看看，于是那天晚上他牵着她顺着雪中繁华的大街，一路走了很远。

　　路上行人愈发寥寥。她偶尔会偷偷抬眼看着谢晨，月的清辉落在雪上，映在他脸上。清泠的眼瞳，灿烂寂寞。总觉着能和这样画一样的人走在一起，一定是在做梦。

　　他带她走到一个新开发的楼盘，楼体被包裹着巨幅的绿布，尚未建设完成。高高仰头望上去，堪堪能看见林立的楼体中间一轮银色的缺月。

　　这片空地被整体买下来，在建的楼体是一期，二期三期都还正在筹备当中。但由于天气问题，已经进入冬休，明年继续施工。

　　走进这片区域，像是来到了一个蛮荒之地，地面搀着雪和冻土，嶙峋坑洼，步步难行。

　　这附近人烟稀少，她却完全不觉得月黑风高，如果是谢晨，她想无论跟他去到哪里她都不会犹豫。

　　他们一路上很安静，只是牵着对方的手，穿越了那些深夜里妖魔丛林般林立的巨楼。

　　然后走到最黑的深处，他突然浅浅笑了，说，就快到了。

　　从转角走过绕过最后一栋半成的巨楼，视野突然开阔。就好像眼前的黑暗突然被撕开，世界被一双巨手抚平。

　　是空地，空旷巨大到几乎看不到边际。最远处可以望见隐约的江岸。

　　像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雪野，边际连着星空，大雪从天际奔赴人间。

　　深黑的夜像静默的深海，零星闪耀的星辰衬着白月，银辉倾泻而下，在无垠的雪地上蜿蜒成巨大的天河。

　　无法形容心里那一刻的震撼，原来这世界再不堪，也会有某一刻美到让人窒息。

　　谢晨说，第一次看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好看，就觉得，要让你也看看才行。

　　陈雪怔住，回头看他。

　　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像是远天不经意掠过的浮云，却在她心里挽起狂澜。

　　风很空灵，雪很寂静，星空绚烂，只是，世界再美不及他。

　　然后他也转头来看她，说，你想起来了吗？你欠我的东西？

　　陈雪摸着下巴冥思苦想，然后皱着眉头朝他摇头。

　　他像一只漂亮的小兽，盯住了自己可爱的猎物，眼中闪烁的光芒有着原始的天真，天真的邪性，邪性的美丽。所有化境美景都在他面前失色。

　　他说：“那我可以向你要回来吗？”

　　陈雪全然不觉，只望着他发呆，眨了眨眼说，好啊。

　　然后当谢晨倾身过来的时候，她心脏好像就要爆炸掉，于是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出好远，一下子没站稳摔在雪地上。

　　谢晨把她从雪地上扶起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跑什么？我能吃你？”

　　陈雪低着头红着脸，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他说话。

　　谢晨的神色有些落寞，毕竟他们还有很久的路要一起走。来日再慢慢向她讨要，总算来得及。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错过，代价却是整整几年的等待。

　　很多年后陈雪再回忆起那天的样子，那应该是她一生里最美也是最后的美好光景，拓印在记忆深处，稍一触碰，心底就扬起大雪，冰冷凄绝，像一场星辰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