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眠冬》月下妖鲤

16、无处可逃 梁

　　梁羽薇的事已经过去很久，陈雪却还是不能原谅陈城。

　　陈城多少次想和她解释清楚，却都被陈雪粗暴的打断。

　　直到他终于忍无可忍，硬拉着陈雪出门，不管她怎么打骂自己，不管街上人投来什么眼神，他都没有放手，一直到把她拉到后街的一棵老杏树下。

　　这片地方现在是个菜市场，杂乱不堪，可原来在他们小的时候，还是一小片荒地，这颗老杏树每年还会结点青杏果子，那个时候穷，北方水果又少，即使是未成熟的青杏在他们眼里也是难得的美味。所以周围住着的小孩子都会爬上去摘上几颗，含在嘴里，酸酸甜甜带着一丝丝涩口的清香味道。

　　陈雪直到今天还记得那个味道，因为曾经每年夏天，都是陈城和他的小伙伴爬上去，给自己摘下一堆来。

　　记得有一次，他们又去摘果子，可到了树下就发现已经被临街的几个小孩都摘光了，几个人嘻嘻哈哈兜着一大兜的青杏，树上却是连个青杏的毛都不剩，陈雪看着看着，哇的就哭起来。

　　陈城哪能看的了妹妹哭呢，于是冲上去跟那几个比他还大的孩子打了起来。

　　当陈城把那一袋子青杏递到妹妹跟前的时候，已经是一脸的淤青，鼻血汩汩的涌出来沾了满身。

　　小陈雪看着流鼻血傻笑着给自己递过来一袋子青杏的哥哥，眼泪哗啦哗啦的流下来，什么青杏都忘到了一边，趴在哥哥身上哭了很久很久。

　　陈城因为这事被家里罚跪在门外，陈雪板着小脸站出来，说，妈妈，都怪我，是我非得要那些杏子。

　　陈城从小很少哭的，可是看到妹妹走到门外跟自己并排跪下来的时候，终于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他说，傻妹妹，谁让你胡说的，有哥在，不管什么苦什么难都轮不到你。

　　这句话，陈雪记了一辈子。

　　所以现在，陈雪看到那棵树的时候，他们兄妹俩以前太多的点滴都从记忆的深海浮出来。

　　她曾经说，以后嫁的男人，能有陈城对自己的一半的好，她都满足了。

　　陈雪转头看陈城，才发现冷战的这段时间，哥哥瘦了很多。

　　“富贵儿。”他依然这么叫她，声音却喑哑，“你怎么从来就不听我解释呢？”

　　陈雪不说话，风撩起头发，她顺手向后拂去，那个熟悉的动作，让陈城想起了梁羽薇。

　　他说：“你知道么？我根本就不喜欢蒋宁菲。”

　　然后他终于托盘而出，那些压在心底的，原本不想被任何人尤其是陈雪知道的旧事。

　　陈城确实对蒋宁菲有过好感，但也仅仅是在他们都上高一的那一年。可是后来蒋宁菲变了，她开始疯狂排挤接近陈城的女孩，明里聚众打架，暗里用尽手段。后来陈城看清她的为人，和她挑明说不喜欢她，然后终于，她把手段玩到了陈城头上。

　　她到处和人宣扬陈城抛弃她，在班里说，在家里说，恨不得见人就说，然后有一天，她在学校水房自沙了。

　　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可只有少数几个人真的知道，她手腕上那条蚯蚓般粗细的小伤口，离死还太远，那不过是她用来威逼陈城的噱头。

　　陈城一直不是什么善茬，可是相比势力雄厚的蒋家还是有所差距，毕竟他还是个学生，能量太过有限。但是蒋宁菲却偏偏动用家里的力量，她告诉陈城，如果他不接受自己，那么蒋家可以让陈城家那个小小的诊所立刻关门倒闭。

　　于是接下来的几年，蒋宁菲无所不用其极，想尽办法将陈城套在身边，连大学也是托人查到了陈城的报考方向，和他报了同一所大学。

　　蒋宁菲阴魂不散了四年，陈城的噩梦也做了四年。他只要稍有动作，蒋宁菲马上会利用陈城的心软，用死来威胁。

　　后来，陈城遇到了梁羽薇，他爱她，他下定决心，就算蒋宁菲真的去死，他都不会再为她回头。

　　这么多年，就算多深的冤债，也该还清了吧，他总算对得起她蒋宁菲。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笔债竟然最后算到了梁羽薇身上，她明明那么无辜。

　　陈雪听完这些，并没有再哭了，她觉得这段时间，她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她只是上前轻轻抱了抱陈城。

　　谢谢你，还是那个心内温暖的哥哥，谢谢你，没有打碎我对这世界最后一点信赖。

　　眼看着就到了去大学报道的日子，陈雪本来想自己做火车去，可谢晨却早已经帮她订了和自己一起的机票。

　　大学的生活刚开始一个月，还没等适应环境，转眼又到了十一七天假期。陈雪和谢晨商量着还是要回家一趟，主要是想看看梁羽薇的病情。

　　两人刚下飞机，就被谢晨的一群狐朋狗友卷着去了酒吧。

　　第二次来到酒吧，陈雪竟然觉得自己已经能完全和这里颓靡狂乱的味道融合到一起。反正都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孩子。

　　“又见着你啦。”陈雪被方舟那个小妖精揽在怀里的时候，竟然也不觉得抗拒。

　　一群孩子凑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结果席间有个男孩要死不死的调戏了陈雪一句。

　　于是谢晨突然就来了火，拉着陈雪就往外走，不过因为这伙人平时时常这样开玩笑，完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生气，于是都不明所以的跟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好不容易叫你出来一次，出来就扫兴啊。”站在酒吧门口，方舟翻了个白眼。

　　李灿在旁边捅了捅方舟，示意她闭嘴，不要触了谢晨的雷。

　　一个叫姚彬的女生走到谢晨旁边，她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黑色长发垂到腰间，眼睛闪烁，她轻轻握着谢晨手臂：“好不容易聚一次，就别着急走了啊。”

　　陈雪当时觉着自己脑袋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这人谁啊？！还那么亲密？

　　她刚要走过去说句话，谢晨就已经抽开自己的手臂，疏离的看了眼姚彬。

　　姚彬看出了谢晨眼神里的不耐烦，于是尴尬的放开手，苦笑着退后了一步。

　　陈雪心里快活极了，炫耀似的上前拍拍谢晨：“怎么了这是，突然心情就不好了，想吃冰激凌了吗？还是香煎里脊？”

　　谢晨反客为主，伸手揪着她的耳朵：“你当我是狗？给点吃的就开心？”

　　陈雪哎呦哎呦的揉着自己的耳朵退到一边，决心不再惹这个情绪易变的魔鬼。

　　最后还是李灿救了场，左哄哄暴躁任性的大小姐方舟，右劝劝傲娇易怒的小祖宗谢晨。然后好说歹说招待他们去他家新区的一座别墅玩。

　　晚上他们围着餐厅里的一个火锅大吃特吃。喝光了两箱啤酒。

　　李灿一边拍着桌子唱歌，一边扯着一块毛巾缠在头上，非说自己是什么济公转世，来普渡谢晨和方舟这两个孽障，害的他单身狗多年。

　　他们一直喝到了后半夜，那个时候，李灿已经睡了一悠，却被一个电话吵醒过来。

　　看到电话显示的是林帆的名字，他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来看去没找见谢晨身影，于是特意躲到楼上一个露台去接了电话。

　　“谢晨在你旁边么？”

　　李灿的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声音淡淡：“在一起，但不在身边，有事么哥。”

　　“最近他怎么样。”

　　“挺好的。”

　　“我听说他跟陈雪走得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我挺看好他俩的，人家都上大学了，这种事都是自由，你别管。”

　　“我就问问，没想管。说正事，这两天你安排一下，你跟谢晨两个人或者带上谁都行，出国玩一圈。钱我出，你们定好去哪，签证我给你们办。”

　　李灿撑着露台的石膏围栏撩起头发，平日明媚的大眼染上罕见的沉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可不像是好心让我俩出去度假的。”

　　林帆停顿了很久，声音喑哑：“顾言要回来了。”

　　李灿烦躁的皱眉：“他回来怎么了。”

　　“你就别管了，他在这待不了多久，这段时间不能让他找到谢晨。”

　　“林帆，辛河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帆沉默了片刻，说：“怎么问起这事？”

　　李灿冷笑：“当我是傻子啊？你们这么怕顾言回来是为什么？林帆哥，很多事我只是不想管，但是谢晨这事我管定了，你们不想告诉我也行，反正我有的是办法能查到。”

　　“李灿你！……”

　　李灿不等他说完，利落的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响起忙音的听筒，有些出神，然后立刻拨通另一个电话，说，喂，洛姐，我想让你帮我查件事。

　　洛杨和李灿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算是世交。洛杨家里的能量巨大，人脉复杂，李灿如果有什么想查的事情，拜托洛杨一定就能查出个一二。

　　那段时间，李灿虽然一面已经在找她帮忙了解前几年的那件事，另一面却也还是听了林帆的建议，开始抓紧准备出国的事宜。

　　半个月后他要查的事终于有了消息，见到洛杨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复杂。

　　李灿心里一沉，猜到关于谢晨亲生哥哥辛河的死，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不好的结果。

　　那天晚上，李灿把方舟约了出来，方舟赶到餐厅的时候，看见李灿已经一个人在包房里喝的烂醉。

　　她冲过去抢下他手里的酒：“你这是干嘛呢？红白啤的掺着喝，活够了是吧？！”

　　李灿却突然抓住方舟的手臂。

　　方舟发誓，从小到大，她是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无助的表情。

　　他说：“谢晨的哥哥不是自杀死的……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根本不应该去查……谢晨如果知道真相，他一定会疯的，一定会……方舟……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劝他出国，他一定要躲开顾言，一定……”

　　方舟听见耳边轰鸣的声音，再不能思考任何。

　　世界遁入荒芜，抬头便能看见命运在头顶张开的巨网，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