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眠冬》月下妖鲤

13、穷途末路 那

　　那些天她跟陈城在那个小公寓里过起了二人世界的生活，陈城去上课的时候，她就安分的在公寓里等着。

　　外边寒风卷着落叶，她在这个小小的温暖乡里，掐算着时间盼他回来。

　　她有时候会幻想，以后他们突然像陈雪坦白恋情的时候，陈雪就要叫自己嫂子了，那时候的陈雪会是什么表情。

　　她想着想着就会自己笑了。

　　她偶尔会去北京一些有名的景点逛逛，有一天又去了南锣鼓巷给陈雪和沈莹一人买了一个老北京特色的钱夹。

　　回来的时候，她买了晚饭的材料，准备为陈城做一顿美味的晚餐。

　　这是在北京的第六天，她一个人在家里忙活了几个小时才做好了一桌子的菜。

　　看着她的成果，感觉格外有成就感，自己好像真的就和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一样。

　　糖醋排骨，鲫鱼汤，香煎里脊，蓝莓山药，蚝油西蓝花，糖铐大虾。

　　六个菜，顺顺利利，大吉大利。

　　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留作纪念，看着糖醋排骨的时候，她却突然有点没了胃口，胃里莫名其妙翻上一阵恶心。

　　某种念头突然涌上脑袋，她跑到屋子里看日历，数来数去，发现这个月的例假推迟了半个月都没有来。

　　她坐到桌子前，脑袋一片空白。

　　然后安慰自己。别害怕，想拿起手机打电话问问陈城该怎么办，敲门声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她赶紧冲过去，边抱怨：“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刚刚要……”

　　拉开门的时候，她先是怔了一瞬，然后她那张漂亮的脸像一朵花一样瞬间萎败了。

　　还不等她开口，门外那个同样满脸吃惊的女孩却先说了话，并且是歇斯底里的：“你谁啊？！为什么在我家？”

　　当那女孩把娇贵的皮衣脱下，轻车熟路挂在衣柜里，高跟鞋放进鞋柜里的时候，梁羽薇终于，明白了眼前一切的状况。

　　心脏被一刀劈开，鲜血淋漓。

　　蒋宁菲看着餐厅里一桌子菜的时候，整个人是懵掉的。

　　她走到厨房看见自己常用的那只碗，现在被放在厨房的操作台上，盛着一碗搀着淀粉的水，黏腻浑浊，恶心透顶。

　　蒋宁菲深吸口气，背对着同样面色灰白的梁羽薇问：“这些菜是你做的？”

　　梁羽薇没有说话，甚至觉得呼吸都困难。

　　蒋宁菲冷笑一声，说：“他没告诉你，他最不爱吃甜食么？你看看你这菜，六个有三个是甜的。”

　　梁羽薇攥紧了拳头，心脏跳动的声音鼓动着耳膜，似乎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羽薇深吸口气没有说话。

　　叫醒梁羽薇的，是一只盛满淀粉水的碗，砰的一声砸在她的额头。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一碗黏糊糊的淀粉水从头顶和着血蔓延而下，伴着剧痛。

　　梁羽薇抬眼看着面前的女人，蒋宁菲是一副天崩地裂了的样子，浑身颤抖大骂：“你他马给我滚出我家！”

　　梁羽薇疼的昏天暗地，却苦笑着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眼神绝望悲哀，她终于不得不告诉自己。

　　梁羽薇，原来你才是那个插足的小三啊。

　　你活该。

　　陈城冲进房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梁羽薇满脸是血地站在客厅，蒋宁菲站在她的对面，诋毁谩骂歇斯底里。

　　他本能的抱住梁羽薇：“羽薇！羽薇你坚持一下！你跟我去医院先！”

　　蒋宁菲疯了一样冲过去：“你护着她？你竟然护着这个三！我说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回老家！原来你早就跟这个表子好上了！你放开她！陈城！”

　　她尖叫着，慢慢变成哭喊：“你放开她啊！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比不过她吗！”

　　陈城愤怒的推开冲过来的蒋宁菲：“蒋宁菲你他马疯了是吧！你把她弄成这样！”

　　下一秒陈城把梁羽薇横抱起来，冲出房间，搭上出租，奔去了医院。

　　梁羽薇的额头上缝了三针，大夫说，那道疤恐怕是去不了了。

　　可梁羽薇知道，脸上的疤，怎么也不及心上的伤来的更疼。

　　她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失语了一样。

　　缝完针坐在车上，她突然冷笑着说：“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呢？害我以前一直惦记着，等到毕业我们就在一起。”

　　陈城腾的站起身，在她身旁走来走去，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困兽。

　　不是这样的，自己还不至于是那样的人渣。

　　可怎么告诉她自己跟蒋宁菲那些复杂纠缠的过往呢？不是爱情，又摆脱不了爱情，魔咒一样日夜缠身。

　　即使现在说又有什么用呢，反正梁羽薇她是不会相信的。

　　他咽下一肚子心事，只说：“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你。”

　　“既然这样，那就跟她断了，我就当这事没发生。”梁羽薇提着一颗心，希望得到一个坚定的回答。

　　可陈城却说：“我从来没骗过你，但是我现在，脑子真的很乱，你能给我点时间么。”

　　梁羽薇只觉得胸口像撕破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的吹进来，她脸上挂着绝望的浅笑：“是么，那我告诉你件事啊陈城，我好像怀孕了。”

　　你要怎么做呢？你要怎么选择？

　　爱情真是犯贱。

　　是把自己的一颗心掏了出来，赤裸裸无防备，塞到那个人的怀里，直到被揪碎，被撕烂，被折磨摧残到鲜血淋漓。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陈城听到这些，几乎是冲过来抱着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后来，陈城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了蒋宁菲了。

　　三个人坐在北京后海的咖啡馆里，暗红色的灯光，映着台上面容精致的女歌手，绵哑的嗓音像是有道不尽的故事。

　　蒋宁菲看着那两个人在自己对面携手而坐，觉得像被重重抽了一记耳光。

　　蒋宁菲痛苦的看着陈城，“陈城，你记得么？你说你会跟我结婚。”她说着眼泪漫下来：“地理课讲到北欧的时候，你说过你以后要跟我一起去看峡湾。”

　　陈城淡淡：“别说了，是我对不起你……”

　　蒋宁菲眼神涣散：“梁羽薇，你别在这看好戏，告诉你，你不过是他睡过的女孩其中的一个，今天他不要我，明天也会为了别的女人不要你的。”

　　梁羽薇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面容却依旧高傲平静：“那就是我们的事了，你已经出局了。”

　　蒋宁菲一愣，泪水挂在脸边仿佛凝固，然后她腾的起身，像恶鬼一样朝梁羽薇扑过来。

　　陈城挡在梁羽薇面前，把蒋宁菲一把推了回去。

　　蒋宁菲头发蓬乱，泪垢满面的跌坐回椅子上。

　　陈城冷冷说：“蒋宁菲，即使分手了，也别给彼此难看，留点余地，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爱她的时候，她是天边一缕清泉，不爱的时候，她不如阴沟里的泔水。

　　蒋宁菲流着泪，晃晃荡荡的站起身，捋了捋头发，呆滞的眼神看起来好像丢了魂，艳丽的红裙子此刻看起来像凋谢了一地的残花败柳。

　　“咱走着瞧吧。你们俩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她喃喃着说。

　　那句话一直像一根刺，扎在梁羽薇心上。

　　好久以后，梁羽薇依然能梦见那个女孩像是个红衣女鬼一般的模样，眼里是无边幽深的泥潭，诅咒着她。

　　梁羽薇毕竟不能留下那个孩子。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真是个烂透了的人，自己的孩子也能杀。

　　那个孩子会多疼呢？虽然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会不会很疼呢？他会不会本来很想到这个世上来看一看，却不幸选错了妈妈呢。

　　谁知道呢。

　　反正已经杀死了。

　　过了两天，梁羽薇就要回H市了，在最后相伴的这几天里，陈城想尽办法取悦她，但她却不能再像原来一样感觉到简单的快乐。

　　信任就像没有火源的孤灯，一旦灭掉，就再也燃不起来了。

　　梁羽薇带着满身满心的伤痕回到H市的时候，陈雪正在机场外等她。

　　梁羽薇试图看出什么端倪，却始终不知道陈雪在想什么。她试着找找话题：“雪，你们大学什么时候开学，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北京？”

　　陈雪看着车窗外，没有回答。

　　梁羽薇知趣的闭了嘴，一颗心在胸膛里到处游走，无法安宁。

　　直到回到梁羽薇家里，陈雪坐在梁羽薇对面，才开口问她：“羽薇，你去北京干嘛了？”

　　陈雪其实是昨天才知道陈雪和哥哥陈城的关系的。而让她知道这个消息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一个不堪入目的帖子。

　　帖子发布在梁羽薇即将报道的W大的论坛里，名为“论W大的没落，大一新生当小三堕胎深度贴”。

　　帖子一夜之间引爆了学校论坛。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梁羽薇突然就从即将入校的大一女神变成了众人唾弃的残羹剩饭。

　　陈雪选择相信梁羽薇。可她看到帖子的一刻，心突然就凉了半截。

　　因为发帖子的人没有匿名或者掩饰自己的身份。她认得，她叫蒋宁菲，那个曾经为陈城在学校宿舍里割wan的女生。是她们高中的学姐。

　　蒋宁菲在帖子里把事情经过写的清清楚楚。自己和陈城轰轰烈烈的爱情经历，和正幸福当时，梁羽薇突然插足并抢走自己男友的全经过。

　　这都不算什么，陈雪依旧是不相信的，直到看见帖子里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搂着梁羽薇的肩膀进了一家妇产科医院的照片。

　　陈雪的眼睛在那一刻，确确实实的，漆黑一片。父亲被母亲朋友夺走的痛苦，对插足者的憎恨汹涌而上。

　　梁羽薇拿着陈雪递给她的手机，浏览着那篇帖子，脸色早已惨白。

　　看着帖子里露骨的评论解说，看着自己被毫无遮掩曝光出来的照片，看着即将成为自己大学同学的学长学姐们毫无掩饰的言语羞辱和疯狂讨论，梁羽薇以为自己就快疯了。

　　她本想象着大学生活的美好，却因为这样羞耻的事被扒开袒露在众人面前，自己早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

　　自己隐藏的最羞耻最肮脏的部分被挖了出来，赤裸的暴露在太阳底下。她已经预料到大家望向自己眼神会是怎样的讥讽蔑视。

　　陈雪望着她，眼神冰冷，拿回自己的手机，颤声问：“你跟我哥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羽薇脸色惨白：“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她说着伸手去拉陈雪的手。

　　可下一秒钟，她却被陈雪淡漠的拂开：“我最恨别人做小三，你不知道吗。”

　　梁羽薇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满脸的泪痕被凌乱的头发遮盖，半晌她吸了口气：“对不起。”

　　陈雪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怎么了梁羽薇？你是这样的吗？全世界那么多男人，你偏偏要破坏别人的感情，有意思吗？蒋宁菲那女的神经病的，她为我哥割腕过！你难道真想让她去死啊？”

　　梁羽薇抬头逼视陈雪，终于咬牙：“你怎么不去骂你哥呢？”

　　陈雪浑身颤抖：“你以为我不骂他！我就是没找到他！他最不是东西！”

　　梁羽薇一阵心寒：“陈雪……我出事了，你有从朋友的角度为我考虑过么！我本来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

　　陈雪终于崩溃：“我怎么站在你那边！你跟我说！我爸妈怎么离婚的你最清楚！你让我怎么站到你那边？我恨不得天下所有小三都去死！我都跟你说过！我只跟你说过！你说我不为你考虑，你就为我考虑过么！”

　　然后她起身离开，甩上门，腾腾的跑下楼去。

　　梁羽薇瘫坐在地上，清晰的听见自己胸口里咔嚓作响的碎裂声。

　　陈雪的话在脑子里冲撞，眼前是网上里铺天盖地的谩骂。

　　这大学是没法上了，可自己要怎么跟家人交代呢。

　　她终于明白，自己丢了所有，丢了爱的人，丢了朋友，也丢了女孩最宝贵的东西。

　　终于眼前的路崩断在眼前，她再也无处可去。

　　她发着呆，眼里蒙了大雾，摸起电话打给陈城，眼睛直直望着虚空：“陈城，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觉着，这世上没有能容下我的地方了。”

　　电话那头陈城突然紧张起来：“你说什么呢？我知道那件事，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

　　她嗤笑一声，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有什么办法呢？”

　　“你信我！肯定会有办法的！”

　　“喂，”她声音轻的好像飘在半空：“陈雪告诉我蒋宁菲为你割腕，割腕很了不起么？那我要是为你跳楼，你岂不是要记我一辈子了？”

　　潜藏在底里的黑暗，吱嘎作响，大地的表层隆起了巨大的脓包，好像下一刻就会喷涌而出，染黑这天地。

　　梁羽薇从窗户跳下去的时候，电话里还响着陈城焦急的声音。

　　陈雪走出楼道，走过转角，眼前远处，一个黑影从高处跌落，像坠落的黑色包袱。

　　砰的一声巨响。

　　耳孔炸开行人的惊呼。

　　光影迅速在瞳孔中撤离，一切扭曲模糊。陈雪听见自己凄厉的尖叫，冲破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