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时月明》皮卡丘游世界

4、再会 接下来几

　　接下来几天，李明杰没有再让人送花，也没再打电话。
　　他只让Steven私下跟电视台打了声招呼——不必惊动宋琬嘉本人，只需要电视台默许一件事：这周，李二公子会亲自去片场探一次班。
　　台里自然求之不得。
　　这样的新闻，对剧组、对电视台，都是白捡的曝光。连场务、灯光都提前得了消息，配合着把那几天的拍摄进度稍稍往后拖了拖。至于当事人知不知情，从来不是电视台会在意的事——这个圈子里的"意外"，大多都是精心安排出来的。宋琬嘉对此一无所知。
　　片场从来不像镜头里那样光鲜。戏台之上是锦衣华服，戏台之下，却永远拥挤、燥热、混乱，像是把这个世界的繁华与狼狈，同时摊开在人眼前。
　　三十四度的高温里，宋琬嘉穿着厚重的古装戏服，顶着沉甸甸的头面，从中午一直等到太阳西斜。汗水顺着后颈浸透了里衣，脸上的妆补了三四次，却始终没有等到导演叫她。
　　她今天只有三句台词。可主角轧戏迟迟未到，整个剧组都只能陪着一起等。
　　那是香港影视业最鼎盛的年代。这样一座弹丸之地，一年能拍上千部电影电视剧，真正红起来的演员，几乎都在几个剧组之间来回奔波。"轧戏"是常态，迟到、取消，也没有人抱怨，因为等来的或许就是机会，而抱怨，从来换不来任何结果。
　　李明杰第一次真正来到电视剧片场。
　　此前，他去过公司拍摄广告的摄影棚，那里井井有条，和眼前这个闷热、凌乱、人声鼎沸的世界截然不同，让他本能地皱了皱眉。
　　他的目光很锐利，很快就落在角落安静等戏的宋琬嘉身上，脑海里，却浮现出昨晚还没来得及看完的那份人物简报。
　　中五会考成绩优异。
　　父亲早逝，家里还有一个小她两岁的亲弟弟，中六预科毕业，成绩同样优秀，即将升学，目标是做医生。她进入娱乐圈，不是因为喜欢聚光灯，而是因为医科学费太高，读书时间又太久，可是一旦读出来，那在香港，可也真的是阶层跨越了。
　　她自己，似乎反倒从未迷恋过娱乐圈那些纸醉金迷，最后落了个“不识抬举”的名声，倒是因为只在电视这个圈子，没有惹上别的麻烦。
　　李明杰静静看着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女孩。很多人会觉得，她是在拿自己的青春，去赌另一个人的未来。
　　他却并不这么想。
　　甚至，有几分欣赏。
　　在这个人人都强调"自我"的年代，一个出身寒微的人，还愿意把自己最好的机会，押在至亲身上，并不多见。
　　可欣赏之外，又带着几分轻蔑。李明杰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本质都是交换。
　　有人出售时间，有人出售才华，有人出售婚姻，也有人出售自由。
　　所谓原则，不过是因为，还没有遇见足够高的价格。
　　她拒绝了那么多追求者，不代表她比别人高尚，只是她想换的东西，从来不是珠宝、豪宅和名车。
　　想到这里，李明杰忽然想起自己。
　　大哥继承了外公香港最大的服装品牌，也就必须顺理成章接受了一场毫无感情的婚姻；妹妹为追求自由与爱情，那就注定要失去李家千金社交名媛的身份。
　　至于他——父母倒从未提过要他联姻。可李明杰太清楚，那不是偏爱。
　　只是因为，他不重要。李家已经有了最合适的继承人，他的人生是否幸福、婚姻是否能够换来利益，从来没有人在意。
　　反正，已经有了最合心意的那个孩子，直到有一天，再有一个合心意的第三代李少爷出现，所有的人，就更没有了价值。
　　终于轮到宋琬嘉上场。导演喊了三条，勉强点了点头，示意收工，看也没多看她一眼，转身便去核对下一场的机位。宋琬嘉还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想看看监视器回放。
　　"导演，我刚刚——"
　　导演却不耐烦地摆了摆剧本。"行了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旁边收拾器材的场记笑了一声。"一个三句话的配角，说不定后期剪辑都剪没了，还问导演演得怎么样？"
　　四周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谈不上恶意，却也足够刺耳。
　　宋琬嘉僵在原地。转身离开，想认输。
　　继续站着，又显得狼狈。
　　她只是把手里的折扇攥得更紧，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明杰看着这一幕，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他从不否认这一点。、
　　只是，在他看来，真正的强者，从来不需要靠羞辱更弱的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他迈步走了过去。
　　"宋小姐。"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是恒懋地产的李明杰。之前我们见过，也通过几次电话。今天正好顺路过来看看。我已经订好了位置，既然你收工了，不知能否赏光，一起吃个便饭？"
　　现场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确认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财经杂志和电视新闻里的那位李家二公子。
　　李明杰站在一群被太阳晒得满脸油光的剧组人员中间，白得几乎有些扎眼，身量瘦削，虽然不似父亲的高大，但是气场很足，。镜片后的眼神清冷得像江南烟雨，仿佛从来不属于这座终年燥热的小岛。
　　就是这样的人，此刻站在一个无人问津的电视剧片场，比任何明星都更吸引目光。
　　旁边一个刚入行的娱记悄悄捅了捅同事。
　　"不是说港岛公子哥都长得差不多吗？这个怎么看着……不太一样？"
　　同事还没来得及回答，快门声已经连成一片。
　　原本以为只是跑一趟普通剧组采访的娱乐记者，全都精神一振。
　　恒懋的李二公子，亲自探一个无名女演员的班。
　　这样的新闻，他们做梦都碰不上。
　　于是，已经收工的剧组，转眼又"开工"了。工作人员交头接耳，消息传得比闪光灯还快，附近几个记者闻讯赶来，狗仔拼命往两人身边挤，不停发问，又被电视台临时调来的保安挡在外围，现场一片混乱。
　　宋琬嘉抬起头。眼前是剪裁考究的西装。
　　低头，是自己沾着灰渍的戏服。衣袖是别人的尺码，领口的暗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她忽然觉得，两个人之间果真是隔着一整条维港。
　　她微微皱起眉。不是惊喜，而是疑惑。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悦。他为什么，偏偏挑今天来？
　　片场灯光雪亮。李明杰镜片反着光，她始终看不清他的眼睛。
　　只觉得，他那笑容，始终停留在脸上，没有真正落进眼底。
　　李明杰又微微俯身，像个真正的绅士。
　　"赏个光吧，宋小姐。"
　　声音很低。“就当，还我那几束玫瑰花的人情。"
　　宋琬嘉耳边的喧闹，忽然远了。只剩他的声音。
　　"你不答应。"他又轻轻补了一句，目光扫过越来越多的记者。"今天你我，怕是谁都走不了了。"
　　宋琬嘉看着眼前已经失控的场面。记者、闪光灯。经纪人在一旁焦虑地不行，恨不得自己上场的的眼色。还有越来越密集的人群。
　　其实，她的选择，从来都不多。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人群里。镁光灯一下一下闪烁着，把这一幕定格成第二天港媒最醒目的头版照片。
　　当晚，《零周刊》编辑部里，大多数人都已经下班，只剩叶公子和他带了多年的助手阿May还在。窗外霓虹映进来，落在一桌子摊开的样片上，明明灭灭。
　　阿May收拾着桌上的照片，一张张归档，随口问了句："李生怎么就挑中这个宋琬嘉？圈里比她当红的，随便拉一个出来，新闻不是更炸？"
　　叶公子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那只银色打火机，转了两圈，没有立刻回答，倒像是在回味什么，眼神,飘忽地,望向窗外。
　　回想李明杰在那晚那通电话里只递了一句话："就是她。"没多解释，便由着自己的人去安排后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事，可叶公子做这行这么多年，一听就明白，这份平淡底下，藏着几分，不容更改的笃定。
　　"你入行不够久，还看不透这一层。"叶浩廷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老江湖的从容，"当红花旦，配豪门公子，读者扫一眼，只会觉得'般配'，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看两眼就翻篇了——这种新闻，隔夜就死，炒不起来，热度撑不过三天。"
　　"那挑个没人气的，不是更没人看？"阿May皱眉，觉得这逻辑,有点绕不过来。
　　"错就错在这。"叶公子把打火机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一响，"要的不是登对，是落差。他堂堂李二公子，看上一个连主角都演不上的港姐——这才是故事。读者会想：他图她什么？她凭什么？这一问，才吊得住人，才能连登几期，不是登一天就没了，报纸也才卖得动。"
　　阿May若有所思，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况且，"叶公子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你去查查那几个当红的，背后哪个经纪公司好惹，真闹起来，未必受得了控制。这个宋琬嘉，孤家寡人一个，没人替她撑腰——怎么收场，全看李生一句话，这才是最要紧的。"
　　阿May听着，没敢接话，只在心里暗暗咋舌——原来这场"绯闻"，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是随手挑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叶浩廷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
　　“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