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我谈了个弟弟》温叙白

26、清吧 两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了。

　　章沫然照常去兼职。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扫码、装袋、说“欢迎光临”，对着每一个客人笑。张姐还是那样，挑刺挑得漫不经心，她已经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下班了就回家，煮一碗面，吃完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困了就睡。

　　日子像一条平坦的路，往前走就是了，不用想太多。

　　但有些时候她控制不住。比如收银台后面站久了，低头扫码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纹路，会忽然想起他给她涂药膏的那个晚上。比如中午在后仓吃盒饭，听见旁边一个店员跟男朋友打电话，声音甜甜的，说“那你晚上来接我呗”，她嚼着饭忽然就嚼不动了。比如下班走回家的那条路上，经过公园门口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往里面看一眼。那张长椅还在，空着。

　　那些时候她会停下来。站在路边，或者蹲在台阶上，低着头。眼泪有时候会掉下来，她就用手背擦掉，然后站起来继续走。没有人看见。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

　　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撑下去。

　　直到有一天林知瑶给她发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句：“不太好。”

　　林知瑶秒回：“怎么了？”

　　她打字：“因为他。”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嗓子眼又开始堵了。过了一会儿林知瑶回：“懂了。今晚出来聊聊。我订了位置，清吧，安静。”

　　章沫然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两秒，回了一个“好”。

　　晚上七点半，章沫然站在清吧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下面配了条深灰色的半裙。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把那件衣服拉平了好几次，又用手指把头发拨了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扮。也许是因为太久没出门见人了，也许是因为她想证明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看起来很好。

　　林知瑶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两杯酒，一杯是浅粉色的，一杯是琥珀色的。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别了一颗小小的金色胸针，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在灯光底下亮亮的。

　　“来了。”林知瑶冲她招手，“给你点了杯莫吉托。你说你最近不太好，那就不喝烈的。”

　　章沫然坐下来，拿起那杯莫吉托喝了一口。薄荷和青柠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凉凉的。清吧里灯光很暗，桌上点着一盏小蜡烛，火苗轻轻晃着。周围人不多，角落里有几个人在低声聊天，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在擦杯子。

　　“说吧。”林知瑶端着酒杯往后靠了靠，“那个小帅哥怎么了？”

　　章沫然看着面前那杯酒。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划了一道，露出底下透明的玻璃。

　　“他没怎么。”她说，“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怎么。”

　　“什么意思？”

　　“我们在一起两个多月了。”章沫然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薄荷叶，“吃饭、睡觉、牵手、接吻，所有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他女朋友。一次都没有。他也没有说过喜欢我。没有正式的、认真地说过。”

　　林知瑶没打断她。

　　“上周我去他实验室找他。他同学问他我是谁，他说‘校外的’。就三个字。我在旁边坐着，像一个被带进去参观的人。他那些同学都好看、聪明、家里有钱，跟他聊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我坐在那儿插不上嘴。后来我先走了，没跟他说。他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回了一句‘我不信’，然后就没有了。我两天没回消息，他也没再问。”

　　章沫然停下来喝了一口酒。薄荷的味道从喉咙里滑下去，凉的。

　　“后来他开始给我发抖音。今天发个天气，明天发个食堂新菜。不痛不痒的。好像我这边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好像他发几个视频，我们就还能回到之前那个样子。”

　　“那你回了吗？”林知瑶问。

　　“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章沫然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把对话框折叠了，把照片删了，把抖音通知关了。我不想再等了。可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可是我做不到。我每天都在想他。上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想。我想他为什么会那样说，想他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想他是不是只是跟我玩玩，想他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然后我又想，我凭什么要求他承认我。我什么都没有，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他凭什么要承认我。”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回去。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她看着林知瑶，“最难受的是我连骂他都做不到。我想发消息骂他，想问他为什么。但我打不出那些字。我怕。我怕我一说，他就说‘你想多了’，或者‘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或者最怕的——‘你确实就是校外的啊’。”

　　林知瑶把杯子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章沫然，”她说，“你知道你值多少吗？”

　　章沫然看着她。

　　“你二十六岁，你失业了一年半，你现在在站柜台。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知道我看见的你是什么吗。你好看，你聪明，你画画好，你一个人去过日本，你熬过了很糟糕的一年半，你现在还在往前走。你值得被一个人好好地、正式地、明明白白地对待。”

　　章沫然低下头。

　　“他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林知瑶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那他就不配。”

　　章沫然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烛光映在里面，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知道我怎么认识他的吗，”她说，“交友软件。我妈催我谈恋爱，我随便划的。他是我划到的第一个人。我那时候觉得，怎么可能呢。一个那么好看的大学生，怎么会看上我。后来他约我见面，我去了。他坐在咖啡店里，白T恤，干干净净的，耳朵红红的。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后来我发现他真的容易脸红。每次我说点什么他耳朵就红了。我觉得好玩，就老逗他。逗着逗着，我自己也栽进去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对等。我知道他比我小，他条件比我好，他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但我还是栽进去了。因为他对我太好了。他给我买栗子、接我下班、涂药膏、把我圈在怀里睡觉。他做了很多让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的事。可是他就是不说。他不说，我也不敢问。我怕问了，连那些都没有了。”

　　林知瑶看着她。“所以你什么都没问。”

　　“嗯。”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章沫然把杯子里的莫吉托喝完了。薄荷叶贴在杯壁上，她用手指把它捞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不知道。就这样吧。他不说，我也不问。他发视频，我不回。慢慢就断了。”

　　林知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甘心吗？”

　　章沫然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碟子边上那片薄荷叶，被烛光映得绿莹莹的，像一片小小的、快要枯萎的叶子。

　　“我不知道。”她说。

　　林知瑶没再追问。她给两个人又各点了一杯酒，然后靠回沙发上，开始说别的事。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说她楼下咖啡店那只每天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猫，说她上周买的那双鞋磨脚磨得她走不了路。

　　章沫然听着，偶尔笑一下。清吧里的音乐轻轻放着，烛光在她脸上晃着。她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第二杯酒，觉得这两周来好像第一次可以喘一口气。

　　有人可以说话。有人懂她为什么难过。有人坐在她旁边，不用她解释太多，就点点头说“懂了”。

　　她想，也许明天醒来还是很难。也许明天看到他的头像还是会酸。也许这场难过还要持续很久，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但今晚有朋友，有酒，有烛光。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说“你值得”。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