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我谈了个弟弟》温叙白

25、说不出口 章沫然在第

　　章沫然在第三天早上把对话框折叠了。

　　她终于把手机从床尾拿了过来，打开聊天软件，长按对话框，点了“不显示”。那个红色的气泡提示消失了，列表里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然后她打开音乐软件，随便点了一个歌单，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盖住窗外的所有声音。她躺在床上听了一整个上午，从这一首跳到那一首，每一首都听完，每一首都不知道听了什么。

　　下午她出门了。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出门。她去了附近一家电影院，买了一张最近场次的票，随便什么片子都行。放映厅里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看了一会儿屏幕又低头看手机。对话框折叠了，但她的手还是会下意识地往那个位置点。

　　电影结束的时候她发现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有一对情侣坐在前面三排，男生把女生搂在怀里，两个人分吃一桶爆米花。她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鼻尖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出了电影院她不想回家。她沿着街一直走，走到一个公园。公园里有很多人，小孩在跑，老人在下棋，还有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她找了一张没人的长椅坐下来，看着湖面发呆。

　　旁边那张长椅上也坐着一对。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刷手机，男生在看她。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就那么靠着。

　　章沫然把脸转开了。

　　她坐了半个小时，看了三次手机。折叠了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

　　第四天，林知瑶给她打电话。

　　“章沫然你死了吗？三天没发朋友圈，微信运动步数都是两位数。”

　　“活着。”

　　“出来吃饭。我请。”

　　章沫然想了想，答应了。她换了件衣服出了门，到餐厅的时候林知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一杯冰的一杯常温的。

　　“你那个小帅哥呢？”林知瑶把常温那杯推给她，“怎么最近没听你提了。”

　　章沫然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最近忙”，想说“我们挺好的”，想说“就是没怎么见面”。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到了嗓子眼就卡住了。

　　她不知道怎么去介绍他。

　　他是谁？他是我男朋友？他们从来没有确认过。他是我的谁？我说不出来。那个词她一次都没从他嘴里听过。也一次都没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

　　“怎么了？”林知瑶看着她。

　　“没什么。”章沫然低头翻菜单，“就是最近忙。”

　　“忙什么？你不就那个兼职吗。”

　　“对啊。累。”

　　林知瑶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两个人点了菜，聊了些别的。林知瑶说公司的事，说她跟同事的八卦，章沫然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但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问题——

　　他是谁。

　　吃完饭林知瑶拉着她逛了一会儿街，路过一家男装店的时候章沫然往里看了一眼。她看到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跟付遇衡那件很像。她在橱窗前停了一下。

　　“看什么？”林知瑶凑过来。

　　“没什么。”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躺在床上，又点开了那个被折叠的对话框。她点进去看了一眼。里面还是那几行字。她发的“我困了”，他回的“好”。之后再没有了。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了他的头像。

　　他的朋友圈还是那两条。一条学术讲座通知，一条操场跑道。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她忽然想知道他最近有没有发新的。她退出去又点进来，刷新了好几次。没有。

　　她想，如果她这时候给他发一条消息，说“我们到底是什么”，他会怎么回。她想了很久。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不敢按下发送键。

　　因为她发现，她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

　　如果他在意，他不会三天不发消息。如果他在意，他不会在她走出实验室之后只问一句“怎么了”就没了下文。如果他在意，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在这张行军床上躺了三天，看着对话框从失望看到绝望。

　　她甚至开始想，他也许根本没觉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对他来说，可能就是认识了一个校外的女生，一起吃过饭、看过展、跳过舞、睡过觉。然后那个女生忽然闹脾气走了，他问了，她说没事。那就没事吧。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没有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

　　章沫然把手机锁了屏，扣在枕头旁边。她面朝墙壁蜷着，眼睛睁着，看着墙上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之前把那张美术馆的画像设成了锁屏壁纸。她一直没换过。那张画上他坐在白色长椅上，侧脸被灯光勾了一圈柔和的边，好看得像另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解锁，翻到设置，把壁纸换回了默认的那张。然后把相册里他的照片、那张画、还有他发过的那些聊天记录截图，全部选中，删掉了。

　　删完之后她看着空空的相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一下。但掏完了就空了，不疼了。

　　她把手机放下来，重新躺平。天花板那只猫还在。她看着它。

　　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睛，没哭。

　　～～～～

　　章沫然决定断联。

　　她把该删的都删了，该折叠的都折叠了，该换的壁纸也换了。她想好了，不主动发消息，不点开他的对话框，不看他的朋友圈。他要是发消息来，她就当没看见。他要是不发，那就更好了，省得她还要忍着不点。

　　她想得很清楚。

　　第五天。

　　她从兼职店里下班出来，正在路上走，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抖音推送。她平时不怎么看抖音，偶尔刷两下就关。但那个推送上面带着一个头像，是付遇衡的头像，旁边一行小字：“付遇衡分享了视频给你。”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又把手机掏出来了。她点开抖音，找到那条分享。视频是一只橘猫从沙发上摔下来，滚了两圈，配着一首搞笑的背景音乐。没什么内容，就是随手刷到随手分享的那种。

　　她看了两遍。然后退出去，没回。

　　第六天。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这次是一段校园里拍的东西，大概是他在去实验室的路上随手拍的。一排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地上光影一片一片的。配文：“今天天气好。”

　　章沫然站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她靠着灶台看了那条视频，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等水开。

　　第七天。

　　他发了三个。一个是抖音上那种很傻的物理梗视频，一个是一首歌的片段，还有一个是学校食堂新出的菜。三个视频挨着发过来，没有配文字，就是分享。

　　章沫然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她坐在床边，看着对面墙上那块受潮发黄的印迹。它还是那个样子，伸懒腰的猫。她看了它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三条视频还在那里，没有新的，也没有被撤回。

　　她一条都没点开。但她看见了封面和配文。那个物理梗视频的封面是一片黑色背景上写着一行字，她没细看。那首歌她认识，是她之前跟他提过一次的，某天随口说了句“这首歌挺好听的”，没想到他记住了。食堂新菜那个封面是一盘番茄炒蛋，颜色挺鲜艳的。

　　每一条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那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水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开始分享这些。为什么不是问她怎么了，为什么不是解释实验室那天的事，为什么不是打电话过来。只是发一些不痛不痒的视频。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前几天的沉默和眼泪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好像他只要发几个视频过来，他们的关系就可以自动回到“正常”。

　　章沫然把抖音关掉了。她锁了屏，起身去把烧好的水倒进杯子里。热水撞在杯壁上发出闷响，蒸汽扑在她脸上。她端着杯子走回床边坐下来，对着那杯热水发了一会儿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分享他的日常。天气、食堂、路上看到的东西。他分享的是他那个丰富世界里的小碎片。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手分享这些的人。但这几天她自己的世界塌了。他没有发现。

　　他在发天气好的时候，她窝在被子里哭了一整个上午。他在发食堂新菜的时候，她连饭都没吃。他在发那首歌的时候，她正在把他的照片从相册里删掉。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她不回消息，但他不在乎。或者他在乎，但他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发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等她心情好了自己就会回。

　　她以前会回。她以前会点开那些视频，笑一下，然后发一个表情包回去。然后他们会顺着这个聊几句，然后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她会把那些让她难受的事咽下去，继续当他那个“校外的”。

　　但这次她不想咽了。

　　她盯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手指环着杯壁，暖意从掌心传上来。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回他一条“我们谈谈”，他会怎么回。他会说“好”吗，还是会发一个“怎么了”的表情包过来。他会在意她要说的是什么吗，还是只是等着她说点轻松的日常好让一切恢复正常。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把那杯热水喝了一半，然后拿起手机，把抖音的通知关掉了。不是删除，不是拉黑，只是关掉了通知。这样他就不会再有红色的提醒跳出来了。她也不会再看见他发的东西了。

　　她切回微信，点开那个被折叠的对话框。里面还躺着他那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过，但从预览里她看到了那些视频的标题。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对话框重新折叠起来，退出微信。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天花板那只猫还在。

　　她想，这样也好。

　　他不痛不痒地发，她不痛不痒地不回。慢慢地，那些视频会越堆越多，对话框里的未读数字会越来越大，然后有一天他不会发了，她也不会等了。他们就这样慢慢地，安安静静地，散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闭上眼。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她没有开灯，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不痛了。她想。

　　真的，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