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她甚至 章沫然在被 ...
-
章沫然在被子里蜷了很久。
眼泪干了,又淌出来,又干了,又淌出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她翻了个面,把干的另一边贴在脸上。行军床被她翻来覆去弄得吱呀响个不停,像在替她说话。
她想骂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闷在灰烬底下的火星,明明灭灭地闪了一整个上午。她想拿起手机,打一大段字,把他所有让她难受的地方全倒出来。她想问他为什么说她是“校外的”,想问他为什么不来追她,想问他为什么她走了之后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做课题,想问他到底把她当什么。
她甚至在脑子里打好了草稿。很长的一段,从昨天下午走出实验室开始,到她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对话框结束。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每一个让她难受的瞬间都清清楚楚。她想让他知道,他一句话就把她打回了原形。她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可以了,可以站在他旁边了,结果三个字就让她现了原形。
但她做不到。
她点开对话框,拇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写了不敢发。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那边的人大概会愣住,会不知道怎么回,会觉得她小题大做,会觉得她难搞。
她甚至开始替他找理由。
也许他说“校外的”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也许在他那儿这就是一个中性的词,只是用来解释她为什么不在学校里。也许他同学根本没在意。也许整件事只有她一个人在翻来覆去地想,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天塌了。
她甚至想,如果她现在发消息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说一句“昨天不好意思我先睡了”,他大概会回“没事,你好好休息”。然后一切就翻篇了。他们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她不想回到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里,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截木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她甚至开始想,是不是她太贪心了。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承诺过。他叫她姐姐,叫她宝宝,跟她睡觉,带她去舞会。这些都是他给的。他没欠她什么。是她自己把这些当成了承诺,是她自己把“宝宝”听成了“女朋友”,是她自己把一张行军床睡成了家。
她什么都不是。她连一份工作都做不满一个月。她什么都没有。她凭什么要求他给她一个名字。
她甚至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一个人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期待。恨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二十一岁的男生跟同学说了一句“校外的”就难受成这样。恨自己为什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把一个人当成了全部。
她缩在被子里的姿势越来越紧,膝盖顶到了胸口,整个人蜷成一团。行军床窄窄的,她缩在上面只占了一小半,空出来的那一大半,像在等一个人。
她看着那半边空床。付遇衡躺过的地方。她记得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搁在她腰上的手臂。她记得他说“今天别走了”。她记得他叫她“宝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她记得他蹲下来给她涂药膏的时候指腹的温度。
这些都还在。这些真的发生过。他不是在演戏。他如果只是在玩,不会做这些。
可是这些又算什么呢。
她甚至想,如果他现在出现在门口,按门铃,她会开门吗。她想她会。她大概会红着眼眶开门,他会看见她哭肿了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然后他会问她怎么了,她会说不出来,他会抱她,她会在他怀里哭。然后一切又会变好。她会原谅他。她会把这件事咽下去。她会继续当那个“校外的”。
她连生气都做不到。
这个念头让她比什么都难受。她连一场架都吵不起来。她连一句“你凭什么”都问不出口。她只能躺在这里,蜷着,看着那半边空床,等着他发消息来。等他发一个“早安”,她就得回。等他问“吃饭了没”,她就得答。她连不理他都做不到。因为不理他,她自己先受不了。
她甚至开始想,如果她就这么一直躺着,一直不回消息,他会怎么办。他会来找她吗。他会打电话吗。他会像上次下大雨那样跑过来按门铃吗。还是他就发几条消息,问几句怎么了,然后就算了。然后他回到他的实验室、他的课题、他的世界。而她继续躺在这里,等着一个不会来的答案。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让他怎么做。她想要他追她、问她、逼她,可他真的来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要他承认她、给她一个名字,可他万一承认了,她接得住吗。她连自己都承认不了自己。他凭什么承认她。
她躺了很久。从早上躺到中午,从中午躺到下午。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白变黄。她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开灯。手机放在床尾,够不着。她不想够。她怕她够到了,看见没有新消息,又要重新难过一遍。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就这样算了。
算了。就当这两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当他只是来她这张行军床上躺了几晚的人,躺完了就走了。她继续过她以前的日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这间出租屋里躺着。反正她本来就是一个人。
她想着想着,鼻子又酸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失业一年半的人,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哭了一整天,就因为一个小她五岁的男生说她是“校外的”。她凭什么这么难过。她有什么资格这么难过。她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那只猫还在。她看着它,它看着她。
她甚至开始想,如果她现在拿起手机,给他发一条消息,问他“你昨天为什么说我是校外的”,他会怎么回。他会说“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吗。他会说“那我应该怎么说”吗。他会说“你是我女朋友啊”吗。还是会说“你别多想了”。
每一个答案她都能想象出来。每一个答案都让她更难受。
她甚至开始想,如果他就此不找她了,怎么办。
如果明天没有“早安”。如果后天没有“吃饭了没”。如果对话框就一直停在那里,停在她那句“我困了”,他那个“好”,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如果他就这样算了。
她想到这个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她不想算了。她不想让他算了。她嘴上说“冷着冷着就习惯了”,可她根本习惯不了。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早安,习惯了他的消息,习惯了他在她生活里。她回不去了。她没办法回到那个没有他的出租屋。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应该她先发消息。是不是应该她先说点什么,哪怕是“在干嘛”这种最没营养的话。至少对话框动起来了。至少她还能看见他的名字亮在屏幕上。至少她还能假装他们之间还有联系。
可她不甘心。凭什么她先发。凭什么她先低头。凭什么他做了让她难受的事,最后还得她主动。她凭什么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连被哄的资格都没有。
她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不敢动。她怕她一开口,委屈就全倒出来了。她怕她一说,就把这个人吓跑了。她怕她一问,他就说“你想多了”。
所以她躺着。手机够不着。对话框冷着。那半边空床空着。她蜷在自己的半边,盯着天花板那只猫。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凉凉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那三个字,还是哭自己连骂他都做不到,还是哭这个什么都没有、连难过都要小心翼翼的下午。
她只是躺着。等天黑,等天亮,等他发消息,或者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