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我谈了个弟弟》温叙白

23、对话框 章沫然是第

　　章沫然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天已经亮透了。她翻了个身，先摸手机。屏幕亮起来，对话框停留在昨天那条“我不信”上。她发的“到了。没事”之后，他回了“我不信”，她没再回。之后就没有新的消息了。

　　十几个小时。他没有再发一条。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猫还在伸懒腰，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它有点烦。

　　他为什么不追问？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不直接来？之前下大雨那回他直接跑过来了，在门口按门铃按到邻居都探头看。为什么这次不来了？

　　是不是他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是不是她走了之后他又坐回去继续改数据，跟那个长头发的女生一起讨论到晚上，然后回去睡觉，第二天照常上课，照常跑步，照常做他那个丰富世界里的一切。她这边天塌了，他那边什么都没发生。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眶涨涨的，忍住了。

　　然后她开始问自己。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你期待他发消息来。期待他问你怎么了。期待他说昨天是我不好我没注意到你。期待他跑来找你，站在门口按门铃，跟以前一样。期待他说你别多想了你就是我女朋友。

　　可你凭什么期待这些？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从来没说过。你也没问过。你们就是亲了抱了睡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带你去舞会，跟同学介绍你的时候说“校外的”。三个字。你在他的世界里就是一个“校外的”。你本来就是个校外的，他没说错。

　　他同学都是名校的，好看的，聪明的，家里有钱的。你会什么？你什么都不会。你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你住在出租屋里躺了一年半。你有什么资格要求他承认你？你连自己都承认不了自己。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攥着床单。

　　他大概只是跟你玩玩吧。他二十一岁，长得好看，学校好，条件好。他身边那些女生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你强。他为什么找你？因为你就在那儿。因为你在他划交友软件的时候正好出现了。因为你年纪比他大，不会缠着他，不会要他负责。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不会过问他的生活，不会打扰他的课题。因为你是一个刚好的、便宜的、不需要费心思的陪伴。

　　她想到这个的时候胸口堵得吸不上气。她使劲吸了一口，被子里的空气又热又闷。

　　所以你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忽然发来一句“你是我女朋友”？期待他跑到你家门口敲门说我错了？还是期待他在朋友圈发你们的合照配文“这是我女朋友”？

　　不会的。

　　他在忙。他在实验室，跟那些漂亮聪明的女同学一起做课题。他可能现在正忙着改数据，根本没空看手机。也可能他看了，但他觉得没什么好回的。她说不舒服，他说不信，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他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章沫然把手机放回去了，面朝墙壁蜷着，两只手叠在膝盖前面，手指攥着睡衣的布料。她拼命抑制着一种冲动——去拿手机，给他发消息。

　　发什么？“你在干嘛”？太贱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太卑微了。“你为什么不说我是你女朋友”？问不出口。每一句她都想发，每一句她都不会发。

　　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蜷在一张破床上，盯着对话框，等他的一句回复。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这么在乎。在乎到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看，在乎到数着他多久没回消息。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一个人过了一年半，没人给她发消息，没人在乎她在干嘛。她活得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付遇衡。她把他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

　　他到底在干嘛。他有没有在看手机。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把对话框翻来覆去地看，想着这个人怎么还不回消息。大概不会。他在忙。他有实验、有数据、有同学。他的世界有那么多东西，他不用等一个人的消息打发时间。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不发了。让他就冷在那里吧。冷着冷着就习惯了。反正她以前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这间出租屋里待着。没有他的时候她也活着，不是吗。那为什么现在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为什么手机黑着屏的时候她心里空了一块。为什么她每隔两分钟就要翻过来看一眼。为什么她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还是把这个人当成了全部。

　　她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现在的样子。讨厌自己躺在这张行军床上什么都不干就等一个消息。讨厌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还想要那么好的一个人。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屏幕黑着，手攥着被子。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隔壁邻居在放电视。世界照常运转。她的对话框冷在那里，像一根绷着的线，谁都没碰。

　　她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后来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手比脑子快，已经摸到了手机，拿起来看。

　　是天气推送。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重新暗下去。对话框还冷在那里。她不知道在跟自己较劲还是在跟他较劲。她只知道她现在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把手机拿起来的那一下。讨厌自己心跳快的那一下。讨厌自己明明说了不发，还是第一时间去看。

　　她想发消息。她想跟他说“你昨天为什么要说我是校外的”。她想跟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你什么”。她想跟他说“我很难受，你懂不懂”。

　　但她不能发。她怕。怕发了之后他回一句“你想多了”，或者“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或者，最怕的，“你确实就是校外的啊”。

　　所以她没发。她把手机放到床尾，够不着的地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屏幕黑着，对话框冷着。她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她拼命地抑制那个想把手机拿起来的念头，抑制那个想看到他名字亮在屏幕上的念头。

　　他到现在都没有问。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新的消息，没有说你到底怎么了。他好像就那么接受了。她说不舒服先回去了，他说不信。然后就没有了。他可能觉得她在闹脾气，等她冷静下来自己就好了。他可能觉得她明天就会发消息过来说“昨天不好意思我先睡了”。然后一切回到原样。明天他还会发“吃饭了没”，她还会回“还没”。然后他们见面，吃饭，拥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她在意。她在意那三个字。校外的。她知道他没有恶意，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大概只是随口一说，为了省去解释的麻烦。但她在意。她在意她在他同学面前被一句话归了类。她在意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截木头。她在意她连他的名字都不能加一个前缀。

　　她咬着下嘴唇，忍住了。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天花板那只猫在看着她。她看着它，什么话都没说。

　　她知道，他今天还会发消息来。会说“早安”，会说“吃饭了没”。她也会回。会说“嗯”，会说“吃了”。他们会像往常一样。而昨天这个下午，这个空白的对话框，这些掉在屏幕上的眼泪，都会沉到水面以下，谁都看不见。

　　她还是不知道他们算什么。她只知道他现在在手机那头，可能也在看对话框。可能也在等。但他等到的只是“我困了”。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枕头里，一小片湿热。她没出声，把哭腔全部咽回去。她蜷着没动，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对话框冷着。她忍着。

　　等自己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