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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吉日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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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日择定,五月初八,宜婚嫁,宜合卺,万世荣昌。
自太后赐婚那日起,整座紫禁城便悄然为这场婚事忙碌了近两月。旁人皆是啧啧称奇,谁也未曾想到,深宫之中最不起眼、常年药不离口的病弱公主玉湄,会嫁得这般盛大风光。
皇家公主出降,本就规制隆重,何况是太后亲赐姻缘,由满洲第一勋贵富察府迎娶,十里红妆,八旗瞩目。
这两月里,玉湄依旧日日修习规矩,只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从前学礼,是谨小慎微、步步拘谨,怕自己身世低微、体弱平庸,配不上世家体面。如今再学,心底却藏着安稳暖意。她知那人等了她数年,守礼避嫌,克制安分,从无半分不耐与轻慢。
偶尔富察景珩依太后口谕入宫问安,二人于寿康宫正殿相见,依旧恪守礼数,言语清淡克制。
他问她身子安否,课业辛苦与否。
她答一切安好,劳他挂心。
无逾矩亲近,无私语温存,只有彬彬有礼的相待。三年隔绝的生疏尚在心底沉淀,年少肆意的情谊被礼教细细框束,只待大婚那日,彻底破冰圆满。
大婚这日,天刚微亮,紫禁城便灯火通明。
天色是清透的浅青,晓雾轻笼宫墙,六宫檐角悬满喜庆红绫,风吹绫罗微动,红浪翻涌,庄重又热烈。
玉湄被宫女轻声唤醒时,眼底尚带着浅浅睡意。
连日心绪安稳,她夜里难得睡得踏实,只是身子孱弱,依旧容易倦怠。
“主子,吉时快到了,该梳妆上妆了。”
贴身宫女晚翠捧着满盘鎏金首饰入内,眉眼皆是喜色,声音压得轻柔,生怕惊扰了今日大婚的公主。
玉湄轻轻颔首,缓缓坐起身,被褥滑落肩头,露出纤细单薄的肩线。
十七年岁,温柔温婉,半生沉寂深宫,无人问津,无人瞩目,今日终于身披红妆,嫁予年少唯一的良人。
梳洗、敷粉、描眉、点绛唇。
尚宫局最资深的嬷嬷亲自为她梳发,指尖沉稳轻柔,依照大清公主大婚规制,一丝不苟。乌黑青丝层层绾起,梳成端庄繁复的朝髻,步步生姿,华贵端雅。
嬷嬷看着镜中少女温顺安静的眉眼,忍不住轻声叹道:“公主生得这般温婉福相,往后定是岁岁安稳,驸马爷定会珍视疼惜。”
玉湄垂眸不语,耳根却悄悄泛红。
镜中人眉眼清润,褪去了平日素色淡然的寡淡,一抹朱唇轻点,平添几分娇柔艳色。常年病弱的苍白被脂粉浅浅遮盖,衬得眉眼愈发柔和清丽,竟是极致温婉动人的模样。
待到穿戴嫁衣时,殿内宫人皆是屏息静立。
大红织金凤穿牡丹朝袍,金线密绣,针脚细密,流光婉转。层层衣料堆叠,华贵隆重,沉甸甸的衣身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玉湄本就体弱,寻常锦衣便觉沉累,今日这一身大婚规制朝服,更是重得让她肩背微微发酸,呼吸轻浅滞涩。
她咬牙稳稳站定,不曾露半分疲色。
三年学礼,她早已学会隐忍自持,纵是身子难熬,也必要完完整整、体体面面,嫁进富察府,不负太后期许,不负他数年等候。
凤冠落发的那一刻,天光透过窗棂,落满镜面。
金翠璀璨,红妆倾城。
昔日深宫寂寂、无人在意的病弱小公主,今日终是光华加身,端庄盛大。
辰时正刻,宫外礼炮声声震响,连绵不绝。
驸马亲迎的仪仗,已至紫禁城午门。
鼓乐齐鸣,喜乐喧天,十里红妆从富察府一路铺至宫城脚下,车马雍容,仪仗鼎盛,是京中近年最盛大的一场世家尚主大婚。
宫中无数宫人嫔妃立在廊下观望,目光艳羡,议论不绝。
“真是好福气,从前谁能想到,玉湄公主能有这般归宿。”
“太后真心疼宠公主,这般风光婚事,便是嫡公主出降,也不过如此。”
“富察驸马温润端方,家世顶尖,待人宽厚有礼,公主这是苦尽甘来,得偿良缘了。”
声声入耳,皆是祝福。
少时孤寂、常年病痛、无宠无依的岁月,终于在今日,尽数翻篇。
寿康宫内,太后看着一身红妆、端庄静立的玉湄,眼底满是欣慰柔软,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凤冠檐角,温声道:“好孩子,今日起,你便有自己的家了。”
不必再困于深宫四方墙院,不必再小心翼翼看人眼色,不必再孤身一人熬过岁岁寒夜。
玉湄鼻尖微酸,屈膝福身,声音轻软带着微颤:“孙儿谢皇祖母成全。”
若不是太后一力做主、破格赐婚,她这一生,大抵便是潦草婚配,平淡终老,永无这般圆满良缘。
吉时已到。
司仪太监高声唱喏:“吉时至——公主出降——”
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宫廊,伴着漫天喜乐,回荡在整座宫城。
玉湄依礼转身,步步缓缓,踏过红毯,走出她居住十七年的深宫。
宫门缓缓敞开,天光浩荡,红绸漫天。
宫门外,立着她等候多年的良人。
富察景珩一身大红喜服,锦袍绣蟒,玉冠束发,身姿颀长挺拔,立于万人簇拥之中。往日清润温雅的眉眼,今日染满喜庆隆重,目光越过人海,稳稳落定在缓步而来的少女身上。
三年避嫌,三年克制,三年遥遥相望不敢近前。
今日,她一身红妆,为他而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喧嚣喜乐似是尽数褪去,世间只剩彼此。
他目光温柔沉静,藏着无人察觉的珍视与滚烫,稳稳抬手,依规制接住她递来的衣袖。
指尖相触的一瞬,玉湄指尖微颤,下意识轻轻敛眸。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沉稳有力,隔着薄薄衣料,传来踏实的温度,稳稳熨帖了她心底所有的羞怯与忐忑。
大婚仪仗缓缓启程,车马隆隆,喜乐绵长。
自紫禁城至富察府,一路红毯铺地,彩幡飘摇,宾客如云,盛况空前。
玉湄端坐在凤舆之中,层层红帘垂落,隔绝了外界喧嚣。
凤舆微微晃动,华贵精致,却也颠簸沉闷。她本就体弱不耐车马,一路行来,渐渐头晕气闷,心口微微发慌,指尖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浅促。
她悄悄抬手按住心口,缓缓调息,不敢显露半分不适。
今日大婚,一世一次,她要完完整整、安安稳稳,走完这一路风光。
漫长的路程过后,凤舆稳稳落于富察府正门。
跨鞍、过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道道婚俗礼制,繁复庄重,有条不紊。
富察府满门宗亲齐聚,长辈端坐,宾客满堂,皆是看着这场盛世大婚,眼底满是赞许笑意。
玉湄全程垂眸敛神,身姿端正,礼数周全,三年深宫严苛教养尽数显于此刻,端庄娴静,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有站在她身侧的景珩,能清晰察觉她细微的疲累。
她站立的身姿隐隐轻晃,呼吸比平日更浅更柔,袖中纤细的指尖微微蜷缩,是体弱倦怠、强自支撑的模样。
全程礼成,送入洞房。
喜房暖意融融,红烛高烧,龙凤喜锦铺满床榻,满室皆是清甜安神的合卺香,喜庆又温柔。
宫人侍女尽数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外间所有喧嚣宾客。
偌大喜房,骤然只剩二人相对。
沉寂落定,喧嚣褪去。
三年生疏隔绝的距离,在这一方红帐之内,彻底消融。
玉湄依旧端立原地,凤冠沉重,压得她肩背酸痛难忍,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一阵眩晕疲惫骤然袭来,身形猛地轻轻一晃。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堪堪不稳的身子稳稳揽住。
力道轻柔克制,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素来孱弱的身子。
熟悉清润的男声在耳畔响起,低沉温柔,带着极致的体恤:“累坏了,是不是?”
时隔三年,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近、这般无拘无束地与她说话。
不再是君臣疏离的客套,不再是礼教束缚的克制,是属于夫君独有的温柔关切。
玉湄靠在他臂弯,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衣香,混着满室红烛暖香,心底所有的羞怯、忐忑、生疏,尽数化为柔软安稳。
她轻轻点头,声细如蚊蚋:“有、有些沉。”
凤冠嫁衣,于寻常贵女是盛世荣光,于她体弱之躯,却是沉甸甸的负担。
景珩闻言,心底一片软怜。
他抬手,动作极轻极稳,缓缓为她卸下沉重的凤冠。
金翠首饰层层取下,瞬间卸下千斤重压。乌黑长发尽数散落,轻柔垂落肩头,衬得少女一张小脸愈发白皙娇小,柔弱动人。
他垂眸看着她微泛倦色的眉眼,眼底盛满温柔疼惜,轻声道:“委屈你了。”
从前深宫拘束,避嫌疏远,让她小小年纪,便学着隐忍克制、安分守礼。
今日大婚,这般繁复劳累的规制,她字字不语、步步强忍,默默撑下所有辛苦。
玉湄轻轻抬眸,望进他温柔深沉的眼底,轻轻摇头。
不委屈。
一点也不委屈。
熬过深宫孤寂,熬过三年疏离,熬过日日勤学苦礼,今日能嫁予年少初心之人,岁岁安稳,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圆满。
景珩伸手,温柔扶着她的手腕,将她缓缓引至床边坐下,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让她不适。
红烛摇曳,光影婆娑,落在二人眉眼之间,温柔缱绻。
他取过合卺酒,玉杯温润,轻轻递至她手中。
“湄儿。”
他第一次这般唤她的闺名,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沉淀多年的情愫,字字郑重。
“往后,有我。”
一句寥寥数语,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往后无人再让你孤身隐忍,无人再让你小心翼翼,无人再让你寂寂深宫、无人怜惜。
往后岁岁朝朝,寒来暑往,病痛疲累,风雨安稳,皆有他在。
玉湄握着温热的玉杯,眼底泛起浅浅湿润,轻轻颔首。
二人执杯,交臂相饮。
清甜酒液入喉,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她连日的疲累与心底所有寒凉。
合卺礼成,一生相守。
景珩放下酒杯,垂眸看着眼前一身红妆、温顺柔软的小姑娘。
她生得温顺心软,爱思虑、爱操劳,自小体弱多病,半生缺暖缺爱。从前身在深宫,无人真心护她,往后入了他富察府,做他景珩的妻,他便要用余生所有温柔,护她岁岁无忧,免她惊,免她苦,免她半生孤寂。
烛火灼灼,红帐温柔。
他俯身,轻轻拭去她鬓边微汗,语声温柔缱绻,字字笃定:
“从前深宫孤寂,辛苦你了。”
“往后余生,我来疼你。”
漫天红烛映着二人相偎的身影,隔绝了深宫所有寒凉岁月。
病弱温柔的深宫公主,终是落尽半生清寂,奔赴属于她的岁岁情长。
始于年少初见,隔于礼教三年,终于盛世大婚。
自此,山河安稳,良人相守,岁岁年年,温柔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