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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大婚的 ...

  •   大婚的红烛余温尚未散尽,富察府的春日,却先一步冷了下来。
      出降第二日,便是新妇晨起敬茶、拜见府中长辈的规矩流程。
      天刚蒙蒙亮,府里各处院落便已灯火次第亮起,廊下挂着的喜庆红绫随风轻晃,依旧留着昨日大婚的盛大余韵。满府下人恭谨守礼,步履轻缓,处处透着百年勋贵世家的规整肃穆,唯独新房里头,藏着一丝外人无从察觉的沉寂。
      玉湄是被浅浅的倦意冻醒的。
      昨夜合卺礼毕,红帐温存,景珩待她极尽温柔妥帖,半分未曾苛待她孱弱的身子。他分寸拿捏得极轻、极柔,事事以她的耐受度为先,生怕一丝一毫的唐突,便会让素来体虚气弱的她受了损伤。
      可即便如此,她单薄的身子依旧扛不住这般折腾。
      一夜浅眠,浑身酸软无力,骨缝里都透着散不开的乏累,晨起起身时,头晕目眩的滞涩感翻涌上来,指尖抵着床沿,微微发颤。
      她自小药养长大,气血常年亏虚,经不起半分劳碌波折。从前在深宫,有太后万般娇养护持,日日静养、事事宽松,从无人敢逼她半分。可如今嫁入富察府,为人妻、为府中少夫人,该守的规矩、该尽的礼数,半分都不能推脱。
      “主子,慢点起身。”
      晚翠端着温水轻步入内,见她扶着床沿强忍疲惫的模样,心头微怜,连忙上前搀扶,“您脸色发白,要不奴婢去回一声夫人,今日请安可否稍稍延后片刻?”
      玉湄轻轻摇头,声音软淡无力:“不可。规矩不能废。”
      她本就是深宫出来的庶公主,无强势母族依仗,自身又体弱多病,在外人眼中本就配不上富察府的清贵门第。若是初入府便恃娇懈怠、坏了规矩,难免落人口舌,惹人非议。
      三年深宫学礼,刻入骨髓的谨慎与自持,让她哪怕身心俱疲,也不肯有半分逾矩。
      她靠着软枕缓了片刻,勉强压下胸口的闷胀感,任由晚翠为她梳洗更衣。
      今日无需大婚那般隆重华贵,只着一身月白色暗绣海棠的常服,发髻素雅,仅簪一支温润玉簪,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庞愈发清浅单薄,眉眼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走出新房时,庭院晨风吹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湿气。
      玉湄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微微瑟缩了一下肩头,心底却悄悄揣着一丝初为人妻的软暖期许。
      昨日大婚喧嚣盛大,人人艳羡她得良人相伴,她亦是满心安稳。
      年少相伴的温柔,三年隔别的心念,一朝圆满,她以为往后朝夕相对,皆是温存妥帖,岁岁安稳无忧。
      可这份期许,从她见到景珩的那一刻起,便一点点凉了下去。
      景珩早已立在庭院正中等候。
      他一身常服,身姿清挺如玉,眉目依旧是惯常的温润端雅,只是今日那双素来盛满温柔暖意的眼眸,平静无波,淡漠得寻不到半分昨日的缱绻与怜惜。
      见她出来,他没有如常人行夫婿之礼上前搀扶,亦没有半句温软问询。
      只是淡淡抬眸,目光浅浅掠过她略显苍白的眉眼,随即垂眸,声线平稳疏离,听不出半分情绪:“走吧,前去给长辈请安。”
      没有关切,没有温言,甚至没有一丝看向她的停留。
      玉湄脚步微顿,心头轻轻一空。
      她下意识抬眸望他,想从他眼底寻到半分昨日的温柔,可入目只有一派清冷克制,疏离得如同对待寻常宗亲、府中宾客,客气,却万分生疏。
      她抿了抿微凉的唇,压下心口那点莫名的酸涩,乖乖跟上他的脚步。
      一路无话。
      往日在深宫偶尔相见,哪怕隔着礼教规矩,他也会悄悄问她身子是否安好,叮嘱她好生休养。可今日并肩同行,咫尺距离,却仿若隔了万重山海。
      到了正堂拜见长辈,全程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景珩待府中长辈恭顺有礼,待人接物温润从容,唯独对身侧的新婚妻子,淡漠疏离,不曾有半分照拂。
      旁人新婚后初入府,夫婿皆是步步呵护、时时照拂,生怕新妇拘谨不适。唯有景珩,自始至终与她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不靠近、不亲近、不交谈。
      玉湄本就身子虚弱,长时间立礼请安,早已支撑不住,腿脚发酸,气息浅促,数次身形微晃。
      她悄悄抬眸看向身侧的人,带着一丝下意识的依赖。
      可景珩目光端正朝前,仿佛全然没有看见她的窘迫疲累,全程无半分侧目探望。
      满堂宗亲看着这对新婚夫妻相敬如“冰”的模样,眼底皆藏着几分隐晦的诧异,只是无人敢多言半句。
      玉湄心底的暖意,一点点沉落、冷却。
      她不懂。
      昨夜尚且温柔缱绻、字字珍重的人,为何不过一夜光景,便判若两人。
      她不知,景珩心底藏着万般隐忍的苦楚。
      一夜温存,他步步克制,寸寸收敛,拼尽全力小心翼翼,依旧见她彻夜浅眠、体虚难支,晨起面色惨白、弱不胜衣。
      他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子,看着她常年被病痛耗损的眉眼,心底只剩无尽的疼惜与顾虑。
      她太弱了。
      弱得禁不起半分惊扰,禁不起半分热烈,禁不起寻常夫妻的亲密温存。
      他是她的夫君,是护她一生的人,不能逞一时情欲,不能凭一时贪恋,稍稍不慎,便是伤身损气,苦的是她自己。
      可这份隐忍克制,他无从言说。
      无法直白告诉她,他怕弄疼她,怕累到她,怕自己一时失控,伤了他珍藏多年、视若珍宝的小姑娘。
      万般温柔念想,最后只能尽数压入心底,化作旁人看不懂的淡漠疏离。
      他只能刻意冷落,刻意疏远,刻意收起所有偏爱温柔,保持分寸距离,只求护她一身安稳,不伤、不累、不疼。
      这份笨拙深沉的呵护,懵懂单纯的玉湄,分毫未能领会。
      请安礼毕,回往二人居住的主院,一路春光正好,落樱漫阶,风景温柔,人心却凉。
      入府之后的整日时光,景珩皆是如此。
      他待府中下人温和有礼,待往来宗亲谦逊有度,唯独待她这位正妻,客气、疏离、冷淡。
      白日里他极少入内院,偶有相见,也只是例行问安,言语寥寥,眼神清淡,从无半分停留温存。
      从前年少偷偷的偏爱,大婚夜里的温柔,仿佛皆是泡影,转瞬成空。
      玉湄本就心思细腻、爱思虑、易内耗,又自带深宫养成的怯懦敏感。
      她坐在窗前软榻上,静静看着庭院飘落的樱瓣,心底反复辗转,越想越落寞,越想越酸涩。
      是她不好吗?
      是她身子太差,常年多病,累赘无用,连寻常夫妻的温存都承受不起,所以他厌了、倦了?
      是太后强行赐婚,他本无心于她,不过是遵旨行事,昨日大婚不过是礼数所迫,如今尘埃落定,便再也不愿勉强自己,索性冷淡疏离?
      无数细碎的念头缠绕心头,缠得她心口发闷,眼眶微微发酸。
      她自幼无宠、无依仗,早已习惯看人眼色、自我揣测。旁人待她一分冷淡,她便会下意识自我否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不配被疼惜。
      她低声喃喃,嗓音轻软落寞,带着无人听见的哽咽:“是不是……他不喜欢我了。”
      年少情谊是年少儿戏,大婚礼数是奉旨将就。
      如今婚已成、礼已毕,他不必再敷衍迁就,不必再温柔相待,只想远远冷落她。
      那她这般羸弱残缺、一身病骨,确实不该再留在这里,不该占着富察府少夫人的位置,不该绊住这样风华正茂、前程似锦的他。
      她坐了许久,从日头正中坐到斜阳西斜,心底的温热期许,彻底被落寞与寒凉填满。
      晚翠看着自家主子孤零零静坐、眉眼恹恹失神的模样,满心着急,却无从劝慰,只能轻声道:“主子,外头风暖,要不要去庭院走走散散心?总闷在屋里,怕是又要郁结伤身。”
      玉湄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她想再看看这座她刚刚踏入、却已然觉得格格不入的府邸。
      主院回廊曲折,花木繁盛,处处皆是精心打理的景致。晚风拂过,带着花木清香,本该舒心怡人,落在玉湄心头,却只剩满目生疏寒凉。
      她顺着回廊慢慢走着,步子极轻,身形单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寂伶仃。
      转过一处海棠花架,隔着层层叠叠的花叶,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是景珩。
      他立在不远处的青石坪上,褪去了白日的规整肃穆,神色松弛温和,眉眼间是她这整日都未曾见过的浅浅笑意。
      他身前站着府里一名伺候多年的贴身婢女。
      那婢女是富察府旧人,自小伺候景珩,性情伶俐活络,正低头细细回禀着府中琐事,言语轻快。
      而素来清冷疏离的景珩,正垂眸静静听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目光松弛自然,语气平和温煦,偶尔微微颔首,低声叮嘱两句。
      那般从容、那般温和、那般随意自然的温柔,是今日一日,他从未分给过半分给她的模样。
      他可以对着府中寻常婢女笑语温和、从容闲适,却唯独对她,冷淡疏离、惜字如金。
      花叶簌簌轻响,风声微拂,却彻底吹乱了玉湄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原来不是他性情变冷,不是他刻意自持,只是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
      他只是不喜欢她。
      所以大婚落幕,便懒得再伪装半分温存,刻意冷落、刻意疏远。对着旁人依旧温和爱笑,唯独待她,只剩冷漠与生分。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委屈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玉湄瞬间僵在原地,指尖骤然攥紧,掌心发凉,鼻尖一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连忙垂落眼睫,死死咬住下唇,强压住涌上眼眶的湿意,不敢让自己落泪。
      她自幼懂事,从不惹人厌烦,如今亦是。
      他若是不喜,她便安分守己,静静退开,绝不纠缠,绝不拖累。
      她身子孱弱,性子懦弱,无才无貌,无宠无势,确实配不上他的温润出众、家世清贵。
      是她痴心妄想,以为年少情谊能抵岁月漫长,以为一纸婚书便能留住温柔。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人的一厢情愿。
      晚风轻轻吹落海棠花瓣,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微凉的触感,恰似她此刻凉透的心底。
      玉湄不敢再看那边温和说笑的身影,轻轻转过身,脊背微微绷着,步子极轻、极慢,落寞地原路退回。
      每走一步,心底的温度便凉透一分。
      庭院春色正好,良人依旧温润,只是从此,再无半分属于她的温柔。
      她默默回了内室,静静坐回窗前,垂着眼,一言不发。
      一室寂静,红妆尚在,暖意全无。
      她轻轻在心底对自己说:
      以后安分些,懂事些,少出现,少言语,少打扰。
      他既不喜,那她便安守本分,规规矩矩做他名义上的妻,不盼温存,不盼偏爱,不盼年少情深。
      只求安安分分,不惹人厌,不讨人嫌,便是她余生最好的归宿。
      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她苍白落寞的小脸上,满室温柔光影,却衬得她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寂凉。
      新婚第二日,她便悄悄失了心底所有的期许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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