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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懿旨一 ...

  •   懿旨一出,整座寿康宫的落樱仿佛都静了一瞬。
      宫规森严,太后亲口赐婚公主与富察氏嫡子,并非小事。不过半日功夫,消息便顺着宫道长廊,悄无声息传遍了六宫上下。
      人人震惊,却又人人无话可说。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常年汤药缠身、无宠无势、在宫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玉湄公主,竟能得太后这般破格偏爱。不议宗室,不做朝堂权衡,不求强强联姻,硬生生将京中无数贵女倾心的富察嫡子,指给了她。
      旁人皆是唏嘘艳羡,私下叹一句造化弄人,唯有玉湄自己,心底是翻涌不散的怔忡与羞怯。
      自那日太后亲口赐婚之后,寿康宫的氛围便悄然变了。
      从前宫人待她是恭敬体恤,带着几分怜惜温柔,如今多了一重实打实的恭谨敬畏。谁都清楚,往后这位病弱公主不再是深宫孤寂无依的小主子,是富察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是顶流勋贵捧在手心里的嫡媳。
      唯有玉湄,依旧如故。
      她依旧畏寒、易倦、心绪浅淡,晨起依旧要喝调理气血的汤药,闲时依旧静静坐在窗前看书,安静得仿佛外界所有的喧嚣议论,都与她无关。
      只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波澜。
      富察·景珩。
      这个名字,隔了数年光景,再度清晰地落在她的命数里。
      她与他,原是最亲近的年少青梅。
      幼时她长居寿康宫,无兄弟姐妹相伴,无同辈亲友嬉闹,日日守着高墙宫院,日子寡淡孤寂。唯有每年春秋两节,富察府入宫请安,他总会寻借口绕到寿康宫,陪她静坐半晌。
      那时年纪小,无男女大防,无礼教束缚。
      春日樱开,他替她捡拾落在阶前的干净花瓣,攒在瓷碟里给她赏玩;冬日落雪,他会提前让下人备好了最软的狐绒暖袖,悄悄送入殿中;她身子弱,不耐久坐久立,他便陪着她懒懒倚窗,不说繁复话,只静静相伴,便抵过深宫万般冷清。
      那几年,是她整段深宫岁月里,最鲜活温柔的时光。
      一切变故,都始于三年前。
      彼时她渐长豆蔻,身形初成,宫里嬷嬷开始日日拘着她学公主规矩、习宗室礼仪。太后与尚宫局早早定下章程,待公主年岁及笄,便要封闭式修习大婚规制、世家礼数、持家法度,为日后出降做准备。
      皇家公主教养,半分马虎不得。
      为避男女大防、避宫中流言、避宗室闲话,太后特意下了口谕,禁绝一切外臣子弟随意出入寿康宫,所有年少情谊,尽数避嫌隔断。
      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日复一日、刻板严谨地修习各类规矩。
      晨起学仪容行止,午后学掌家礼制,暮时学宗室应酬、世家往来规矩,日日排得满满当当。她本就体弱,高强度的礼仪课业常常压得她气血翻涌,倦怠难支,却依旧咬牙一一学全。
      她深知自己无倚无靠,唯有守礼安分、端正得体,方能不惹人诟病。
      也是这三年,她彻底断了与宫外所有年少旧识的往来。
      其中,便包括富察·景珩。
      三年岁月,深宫重重隔绝,两人再无半分私会、半分闲谈。偶尔宫道遥遥一瞥,亦是遥遥躬身行礼,客气疏离,形同陌路。
      年少温热情谊,被礼教规矩生生隔在岁月之外,尘封三年。
      而今,一纸赐婚懿旨,轰然打破所有隔绝。
      婚前规制依旧不能废。
      太后生怕她嫁入顶级勋贵世家失了体面、落了闲话,特意命尚宫局资深嬷嬷常驻寿康宫,日日亲自督导,加紧教习富察府世家规矩、八旗内眷礼数、驸马府持家仪度。
      离大婚吉日不足两月,课业愈发严苛紧凑。
      这日午后,春阳正好,暖风穿堂。
      寿康宫偏殿的教习殿内,檀香袅袅,肃穆规整。
      玉湄身着素色规制宫装,端端正正立在地砖之上,脊背挺直,身姿端凝,一遍遍练习接见外客的躬身礼数。
      她本就身形纤细孱弱,这般长时间直立行礼,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额角便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脸颊泛出淡淡的苍白,呼吸也轻浅急促了几分。
      “公主身姿端正,礼度周全,只是身子偏弱,气息尚浅。”
      领头的容嬷嬷躬身回话,语气恭敬严谨,“富察府乃是百年勋贵,府中规矩森严,宗亲众多、宾客络绎不绝。往后公主主持中馈、接待宗亲,需得稳住气韵,方能撑得起世家主母体面。”
      玉湄微微颔首,声息轻软:“嬷嬷教诲,我记下了。”
      她垂眸敛神,抬手依礼抬袖、俯身、落姿,一招一式,规整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三年苦修,早已将所有礼数刻进骨血。
      只是身体底子太差,勉强撑着端正仪态,内里早已疲惫乏力,心口微微发闷,丝丝眩晕萦绕不散。
      晚翠立在一旁看着,满心怜惜,却不敢多言。自家主子素来要强,哪怕身子再难受,也从不在课业之上显露半分懈怠,生怕日后嫁入驸马府,落得一句深宫公主规矩浅薄、配不上富察门第的闲话。
      整整一个时辰的课业结束,容嬷嬷躬身告退。
      殿内终于恢复安静。
      玉湄微微松了脊背,身形一晃,下意识扶住一旁的描金漆柱,缓缓喘息。长久立礼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四肢酸软无力,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青白。
      “主子,快歇歇。”晚翠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道,“奴婢给您备了温茶和补血的蜜饯,您坐下来缓一缓。”
      玉湄任由她搀扶着走到窗边软榻坐下,轻轻摇了摇头,眸色浅浅落在窗外盛放的晚樱之上。
      三年了。
      整整三年未见正经相处。
      从前日日相伴的人,如今只剩遥遥一拜的生疏。她偶尔夜深静坐,也会恍惚想起年少时光,想起那个温雅少年,只是礼教束缚、身份隔绝,从不敢多想,更不敢多念。
      她原以为,此生二人终究是年少过客,从此君臣有别,陌路殊途。
      从未敢想,兜兜转转,太后竟会将她的余生,稳稳许给了他。
      “主子,”晚翠一边替她揉着酸胀的肩臂,一边轻声开口,“今日富察府遣人入宫回礼谢恩,驸马爷随宗亲一同入宫谢旨,现下正在前殿觐见太后娘娘呢。”
      玉湄肩头微僵,心头骤然一跳。
      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锦缎软垫,浅浅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他入宫了。
      时隔三年隔绝,她即将嫁与的良人,时隔漫漫岁月,终于再度近在咫尺。
      心口密密麻麻,掺着羞怯、紧张、局促,还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微酸暖意,纷乱交织,让素来平静的心湖彻底泛起涟漪。
      她下意识端正衣襟,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明明依旧是素衣素容,却莫名生出几分待嫁女儿的羞怯矜持。
      “太后娘娘传主子前去前殿候见。”小宫女轻步入内,躬身传旨。
      玉湄定了定心神,缓缓起身。
      脚步依旧轻缓温稳,仪态端庄得体,无人能看出她心底的波澜。唯有她自己知晓,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三年未见的忐忑与生疏。
      穿过层层回廊□□,落樱簌簌拂过肩头。
      前殿殿门敞开,暖阳满堂,殿内肃静清雅。
      太后端坐主位,神色温和。阶下立着数名富察府宗亲,皆是正装朝服,身姿端正,躬身谢恩。
      而人群最前,立着一道清挺卓然的身影。
      富察·景珩一身石青色暗织云纹锦袍,束玉冠,腰束玉带,身姿颀长挺拔,肩背端正如松。数年光阴褪去了少年青涩,添了世家子弟的沉稳端雅,眉目清润温润,气质矜贵内敛,一举一动皆是顶级勋贵的翩翩风骨。
      他垂眸躬身,听着太后训示,神色恭谨有礼,进退有度,沉稳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三年未见,他长开得愈发清贵出众,温润如玉,气度斐然。
      玉湄立在殿外廊下,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心头轻轻发颤。
      三年隔绝,勤学规矩,避嫌疏远,原来都是为了今日——为了堂堂正正、仪态周全、规矩得体地站在他身侧,做他名正言顺的妻。
      殿内话音落定,富察府众人谢恩起身。
      景珩依礼抬眸,目光下意识抬眼望向殿外。
      四目相对的一瞬。
      春风骤停,落樱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少女身上,轻轻一顿。
      廊下暖阳融融,少女一身素色宫装,身姿纤细窈窕,立在漫天樱絮之中。面色是常年体弱的瓷白,眉眼温顺清软,睫羽纤长垂落,眼底藏着浅浅的羞怯与局促,端庄守礼,温婉娴静,一如他记忆里的模样。
      只是褪去了年少懵懂,多了三年礼教沉淀的端庄静定。
      三年未见。
      整整三年,深宫隔烟火,礼教断往来。
      他无数次入宫请安,无数次止步寿康宫外,谨遵规矩、恪守避嫌,从未越雷池半步。明知她在宫墙之内,日日修习礼数、熬着枯燥课业,却连一眼寻常探望,都不敢为之。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放下年少相伴的情谊,只当一场幼时儿戏。
      唯有他自己知晓,三年克制,三年安分,只为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缘。
      太后望着阶下两两相望的二人,眼底含着了然温和的笑意,淡淡开口:“景珩,你与玉湄年少相识,旧情敦厚。如今赐婚既定,婚期将近,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再拘从前避嫌的虚礼。”
      她顿了顿,温声吩咐:“玉湄常年居于深宫,不懂世家府中细碎规矩,往后大婚之前,你可适度入宫走动,彼此熟悉性情,免得婚后生疏拘谨。”
      一句话,彻底解了三年避嫌禁令。
      景珩垂眸躬身,声线清润沉稳,字字恭敬:“臣,遵太后懿旨。”
      话音落,他抬眸,目光再度落回廊下少女身上。
      这一次,目光温柔坦荡,再无半分疏离避讳。
      玉湄被他看得羞怯,轻轻垂落眼睫,耳根微微泛红,依礼浅浅屈膝:“见过景珩公子。”
      时隔三年,这一句问候,轻软温柔,落在春风里,迟到了整整三载。
      从前是无拘无束的年少相伴,如今是礼教端正的君臣礼数,是即将相守一生的未婚情谊。
      三年寒窗学礼,三年安分避嫌,所有的克制、疏离、等待,都在此刻尘埃落定。
      漫天樱絮纷飞,落在殿阶之上,温柔绵长。
      她的规矩学成为他,她的矜持隐忍为他,她沉寂三年的深宫岁月,终究等到了属于她的那束春风,那盏良人。
      从此,不必遥遥相望,不必刻意疏离。
      婚期已定,良人将至,岁岁朝夕,终有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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