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那个吻   僵持到 ...

  •   僵持到第七天。

      那天傍晚莫斯塔尔下了雨。雨来得没有征兆,下午还是晴的,傍晚五点多天忽然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然后雨点就砸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那种又密又急的雨,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添亦在工作室里画了一整天,画到傍晚收笔的时候才发现窗外已经变了天。

      他站在画室门口,低头看着巷子里白茫茫的雨幕,犹豫着要不要跑回去。他住的地方离画室步行大概十分钟,平时走起来不算什么,但这么大的雨跑回去肯定湿透。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准备冲。

      一把伞从背后伸过来,遮住了他的头顶。

      他转头。谢呈韵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把深蓝色的伞。

      伞面不大,刚好遮住两个人。但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浅灰色T恤的肩头已经被淋透了,深蓝色的外套半边也湿了。他站在那儿,好像已经站了一会儿。

      “……你每天都带着伞?”陈添亦问。

      谢呈韵没有回答。他举着伞的手往陈添亦的方向又偏了偏,把自己那半边淋得更湿了。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陈添亦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雨幕里。谢呈韵跟在旁边,伞举在两个人之间。

      两个人并排走在下雨的巷子里。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绣球花被雨打得低垂着,干枯的花瓣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巷子里的行人撑着伞匆匆来去,没有人在意这两个共用一把伞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

      陈添亦走在左边,谢呈韵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伞不够大,两个人的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一部分。

      陈添亦能感觉到从谢呈韵那边传来的体温,隔着湿透的T恤,暖的,贴着他胳膊的外侧。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陈添亦停住了脚步。他站在楼门口的屋檐下面,雨水从檐口往下淌,在石板台阶前汇成一道细流。

      他转过身。

      谢呈韵站在他面前,伞还举着,雨水顺着伞面滑下来,在他的手背上划出几道透明的水痕。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深蓝色外套的颜色因为湿透而变得更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陈添亦。

      “你到底想要什么。”陈添亦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清,“谢呈韵。你六年没出现,现在跑来说我笑得不对,跑来说要带我回去——你知道我完全不记得你吗?”

      “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的脸我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吗?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可怕吗?”

      他的声音开始抖了,“你天天出现在我旁边,我连你叫什么——”

      谢呈韵把伞收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伸手捧住了陈添亦的脸。手掌贴在他脸颊两侧,温热的掌心把雨水抹开了。

      伞歪了,从他另一只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旁边的台阶边上。雨水从两个人头顶浇下来,浇透了头发、肩膀、后背。

      谢呈韵的额头抵住了陈添亦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带着雨的凉意和潮湿的水汽。

      他闭了一下眼,睫毛上的雨水滴在陈添亦的颧骨上。

      “那你躲了我七天。”谢呈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雨水泡软了的哑。

      “你每天从窗户往下看。你把我放的早饭都吃了。你昨天晚上对着那幅槐树画了三个小时——你自己不知道吗?”

      陈添亦的嘴唇在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和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谢呈韵低下头。他的嘴唇碰到了陈添亦的嘴唇。很轻,像雨水落在石板上那样轻。

      他的手掌还贴在陈添亦的脸颊两侧,手指微微收拢,把他的脸固定在自己面前。

      陈添亦的手先是抵在谢呈韵胸口。

      他的手指攥着他的T恤前襟,用了力气,像要把他推开。但推的力道越来越小。

      抵着胸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然后重新攥住了他湿透的深蓝色外套的领口,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把谢呈韵拽向自己。

      雨砸在石板路上。砸在绣球花上。砸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砸在掉在地上的那把深蓝色伞面上,伞骨被雨打得微微晃动。他们在莫斯塔尔老城的雨巷里接吻,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雨水从两个人的鼻尖和下巴滴落下去,落在彼此湿透的衣领里。

      陈添亦闭着眼,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的嘴唇贴着他的时候,他胸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不疼了。

      像有人把手伸进了那个空洞里,轻轻按住了底下那个一直没愈合的伤口。谢呈韵的手从他脸颊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里,把他按向自己。

      六年。

      两次失去的记忆。

      二十三年的等待。

      全部混在雨水里,从两个人的脸上淌下去,分不清谁先落了泪。

      他们浑身湿透地回到公寓。陈添亦换了衣服,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铁盒。

      银色的,边角磨得发亮,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把铁盒打开。

      里面的糖纸全部湿透了,粘在一起,变成一坨分不出彼此的浅橙色。

      他把它们拿出来,一张一张轻轻撕开。有些粘得太紧,撕的时候边缘破了,他放慢了动作,用指甲一点一点挑开。

      他把它们摊在桌面上晾干。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数了数。

      十八张。

      全部是浅橙色的。每一张都皱巴巴的,被雨水泡软了之后软塌塌地贴在桌面上,像十八片被摘下来的花瓣。

      谢呈韵换完衣服从卫生间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陈添亦蹲在地板上,背对着他,低着头,用指尖把湿透的糖纸一张一张分开、展平、铺好。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修复什么碎了很久的东西。

      谢呈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看着桌面上那一张一张浅橙色的糖纸。他想起槐树底下那十年,想起枕头底下那沓糖纸,一百零七张,从六岁攒到十八岁。

      他开口了。

      “你攒糖纸。”

      陈添亦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嗯。”

      谢呈韵看着那些浅橙色的糖纸。

      十八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大一,也许是更早。

      也许是某个他不记得的、被抹去的时刻里,陈添亦往口袋里塞进了第一张。

      他没有问。

      他只是蹲在旁边看着陈添亦把最后一张糖纸摊平。然后他说:“我也有。”

      陈添亦的手停住了。他蹲在地板上,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湿透的糖纸。

      他没有问多少张。

      他只是继续把那张糖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抚平了边缘的褶皱。

      谢呈韵蹲在他旁边,伸手拿起桌上一张已经晾得半干的糖纸,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看了看。浅橙色的,透明糖纸。

      和当年那颗一模一样。他把糖纸放回去,放得很轻。

      “以后我帮你收着。”他说。

      陈添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最后一张糖纸铺好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只是蹲在地板上,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十八张浅橙色的糖纸,安安静静地排成一排,被窗外雨天灰白色的光照着,微微泛着一点点暖色。

      他伸手把其中一张边角翘起来的糖纸按了按,按平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绣球花垂着头。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谢呈韵还蹲在桌边,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晾干。他听见陈添亦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他听清了。

      “……十八张。”

      谢呈韵把手里那张糖纸放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陈添亦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巷子和绣球花都滤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谢呈韵没有问他十八张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他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窗户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被雨水扭曲的。

      他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慢慢伸出手,碰到了陈添亦垂在身侧的手背。碰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

      陈添亦没有动。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碰过的手背。

      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从谢呈韵指尖传来的温度。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摊开在窗台边缘。

      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拢了手指,攥成了一个松散的拳。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雨还在下。客厅桌上,十八张浅橙色的糖纸安安静静地排成一排,被穿堂风吹过的时候微微翘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