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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分开后 陈添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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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添亦把谢呈韵拉进了公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拉了。他只是觉得不能让他继续站在外面淋雨。玄关很小,两个人湿漉漉地挤在一起,雨水从头发和衣角往下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谢呈韵站在门里,后背几乎贴上了玄关的墙。陈添亦站在他对面,后背对着楼梯口的暖色灯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声从门外传来,隔着木门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玄关的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昏黄色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柔和,也把湿透的头发和贴在额头的碎发照得格外清楚。
陈添亦的嘴唇被吻得发红,眼眶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谢呈韵看着他,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深蓝色外套的颜色因为湿透而变得更深了,领口往下淌着水。
“你凭什么觉得一个吻就能让我想起来。”
陈添亦开口了。
声音哑得很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他站在玄关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谢呈韵看着他。他站在玄关的灯下面,浑身滴着水,但那双眼睛很稳,一点都没有躲。
他把湿透的外套从肩上脱下来,搭在楼梯扶手上,然后看着陈添亦。他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肋骨的轮廓,左肩那块被雨水泡得颜色更深。
“没指望你想起来。”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是来让你重新认识我的。”
陈添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六岁那年不认识我的时候,我蹲下来给了你一颗糖。”
谢呈韵说,“你二十岁不认识我的时候,我每天给你送早饭。你二十六岁不认识我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添亦的眼睛,“我飞了半个地球来站在你门口。你每一次不认识我,我都会找到你。”
陈添亦站在玄关的灯光下面。他看着谢呈韵的脸——湿透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半边脸的轮廓照得清晰,眉骨、鼻梁、嘴唇的线条,和六年前医院里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他说“我不认识你”。现在他也说不认识。
但感觉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不认识是空的,冷的,像隔着玻璃。
现在的不认识里面塞满了东西——七天的早饭,绣球花旁边蹲着画速写的背影,雨里被伞遮住的头顶,还有刚才那个吻。
他的眼眶里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没干的雨水,从颧骨滚到下颌,然后滴在地砖上,和那滩雨水融在一起。
他没有伸手去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完全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他蹲下给糖的样子,不记得他送早饭的样子,不记得他站在病房门口说“是你男朋友”的样子。
但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凿。每凿一下,那个空了多年的地方就疼一下,疼得很准,准到像被算好了位置。
“……你去换衣服。”
陈添亦说。声音哑透了,被眼泪泡软了。他别着脸,看着玄关旁边的鞋柜,不看谢呈韵。
“换完……给我从六岁那年重新讲起。”
谢呈韵看着他。他看见陈添亦的侧脸被灯光照着,眼泪从下颌滴下来,嘴唇还在微微地抖。
他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
然后他弯腰把搭在扶手上的湿外套拿起来,往楼上走。走了两级楼梯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添亦。
陈添亦还站在玄关里,背影对着他,肩膀微微弓着。谢呈韵看了两秒,转身上了楼。
陈添亦站在玄关里,听着谢呈韵的脚步声一阶一阶上了楼。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很久,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是湿的。
他转身走到客厅,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T恤和一条干毛巾,放在楼梯口,然后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水壶冒出来的白汽,什么也没想。脑子是空的,但胸口不是。
胸口那块地方还在隐隐地发酸,像被人按了一下之后留下的余温。他把火关了,端着两杯热水走出厨房,放在客厅桌上。
桌上那十八张浅橙色的糖纸还排成一排,晾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差不多干了,边缘卷曲着,在穿堂风里微微翘起。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谢呈韵换了一件陈添亦放在楼梯口的干T恤,浅灰色的,领口有点松。
他头发还湿着,但用毛巾擦过,没再滴水了。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陈添亦。
陈添亦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两个人隔着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拍。然后陈添亦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他坐的是单人沙发,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抱着杯子。谢呈韵走过去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也端了一杯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密密地响。然后谢呈韵开口了。
“六岁那年夏天,我在爷爷家的院子里。院子后墙外面有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一棵槐树。”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已经讲了无数遍的故事。
“那天下午我听见墙外面有人在哭。我翻墙出去,看见你蹲在巷子口,哭得满脸都是。我问你叫什么,你说陈添亦。”
“你走丢了。我从口袋里摸了一颗糖,水果糖,浅橙色的,剥给你吃。你说第二天来找我玩,我在槐树底下等了你一整个暑假。”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陈添亦抱着杯子坐在对面,没有抬头。他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热气在他眼前散成一片模糊的雾。
“你没来。第二年也没来。第三年也没来。我每年暑假都去爷爷家,每年都在槐树底下坐一整天。我攒了很多糖纸,每一颗都没送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天回家的路上被带走了,卖到了那个研究所。你在里面待了两年多,跑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添亦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他没有说话。
“大学报到那天我看见你了。你在跟学长抢行李箱,皱着眉,被太阳晒得眯着眼。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谢呈韵的声音轻了一点,“你什么都不记得。但你还是那样。皱眉的样子,瞪人的样子,嘴里含了糖还要翻白眼的样子——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所以我每天给你送早饭。我怕你吃不好。我怕你在外面把自己弄丢了。我跟着你去画室,坐在操场看台上等你画完,在食堂提前二十分钟排队给你打糖醋排骨。”
他喝了一口水。
“你二十岁生日那天,我去给你买冰淇淋。回来的时候长椅空了。你被他们第二次带走了。我找了二十天。在派出所见到你的时候你问我‘你是谁’。我剥了一颗糖给你,你说你不吃糖,你认错人了。”
陈添亦抱着杯子坐在对面。他把脸往杯口偏了偏,让热气蒸在眼睛上。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
“后来你出国了。我在国内做公司,每年去一次爷爷家的老院子。槐树还在。石头小人也还在。我每年回去摸一下那两个小人的头,把‘明年还来’重新描一遍。我没想着你会回来。我只是每年都去。”谢呈韵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在国外的六年,我让人盯着你的社交账号。你每发一张照片我都存下来。你搬了四次家,谈了三段恋爱。第三段那个开花店的跟你求婚了。你没收。你订婚那天穿白西装,笑的时候酒窝是平的。”
陈添亦把杯子放下了。他的手指从杯壁上松开来,垂在膝盖上。他没有抬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酒窝是平的。”
“因为你真心笑的时候左边比右边深。”
谢呈韵说,“你六岁那年含着糖抬头看我的时候,左边就比右边深。你的酒窝不会骗人。你在那张照片里两边一样深,所以我知道你不高兴。”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的雨声变得小了,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了细碎的沙沙声。
陈添亦低着头坐在单人沙发里,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盯着自己手指上那道浅浅的旧疤——食指侧面,从指关节下方斜着划过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谢呈韵。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谢呈韵的脸照得柔和。
他穿的那件浅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贴在额角。
他坐在那里,后背没有靠沙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大学时候坐在操场看台上等他画完速写时一模一样。陈添亦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说的那些我都想不起来。”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在哑。“巷子、糖、操场看台、画室咖啡——我都不记得。”
“我知道。”
“但我画了那棵树。”陈添亦的目光移向客厅墙上那幅槐树油画,又收回来,“画了很多遍。每次画它的时候我都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两个小人。”谢呈韵说。
陈添亦看着他,没有否认。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攥成一个松散的拳头,又松开了。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雨小了很多,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面斜斜地飘。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谢呈韵。
“……你今晚住哪儿。”
“桥那边的旅馆。”
“外面在下雨。”
“嗯。”
陈添亦把膝盖从胸口放下来,脚踩在地板上。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柜子旁边,拉开柜门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条叠好的薄毯。
他抱着那条毯子走回来,放在谢呈韵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然后他转身走到楼梯口,在楼梯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
“……客房在二楼左手边。毯子给你放沙发上了。你想睡客房就自己上去。”
他说,声音闷闷的,“明天早上你要是再放一袋早饭在我门口,我就把它扔进河里。”
他上了楼。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上响,然后停在了二楼走廊的某个位置。
谢呈韵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扶手上那条薄毯。灰色的,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出了折痕。他把毯子拿起来展开,搭在膝盖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剩雨丝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和楼上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没有去客房。
他就坐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毯子,听着雨声慢慢变小,听着楼上那个脚步停了一会儿又动了,然后一切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二楼走廊的灯灭了。
客厅里只留了玄关那一盏昏黄的小灯。
谢呈韵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楼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站在那里。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在二楼,在这栋楼里,在这座雨停了之后会亮起阳光的莫斯塔尔老城里。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然后重新闭上眼,嘴角弯了一点。很轻。像一个人终于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