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重逢后说再见》砚麦

37、跟踪 第三天

　　第三天早上，陈添亦出门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了谢呈韵。

　　他站在那排绣球花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在看。

　　看见陈添亦出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翻了一页书。陈添亦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他往古桥的方向走，打算去桥头那家咖啡馆坐一上午，画几张速写。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呈韵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一条街的距离。他停下来，谢呈韵也停下来，在路边一个卖明信片的小摊前面站住了，低头看摊子上的卡片。

　　陈添亦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咖啡馆门口他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速写本摊开。

　　点了一杯咖啡之后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马路对面有一棵梧桐树，树底下放了一张长椅。

　　谢呈韵坐在那张长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目光落在他的方向。隔着一条街和一层玻璃窗，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谢呈韵低下头继续翻书。陈添亦把速写本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在咖啡馆坐了一上午。画了几张速写，都是窗外的街景——石板路、路过的行人、对面楼上的花盆。

　　他画得很慢，中间喝了三杯咖啡。

　　每一次抬头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往马路对面看一眼。谢呈韵一直在那张长椅上坐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只是坐着看街上来往的人。

　　他没有再往咖啡馆的方向看。但陈添亦知道他坐在那里。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身影在梧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个上午，像一截被钉在长椅上的影子。

　　中午陈添亦收拾东西出了咖啡馆。他往桥的方向走，谢呈韵从长椅上站起来，把书合上，跟在他后面，隔了一条街。

　　陈添亦走到古桥边，站在桥栏杆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水。夕阳还没开始落，河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绿色。他站在桥的这一头，谢呈韵站在桥的那一头。

　　两个人隔了一座桥的距离，各自看着水面。陈添亦在桥上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之后偏了一下头——谢呈韵也转身了，往反方向走。

　　他站在桥中间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沿着河岸慢慢走远。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回走了。

　　第四天傍晚，陈添亦站在桥头等了一会儿。谢呈韵从河岸那边走过来，看见他站在桥头，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

　　他走到桥头的时候陈添亦拦住了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桥头的石板路上。

　　傍晚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面上，一左一右斜着延伸出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添亦说。

　　声音比前两天大了半度，带着一种被磨了三天之后终于忍不住的烦躁。他站在桥头，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皱着眉看着面前的人。

　　谢呈韵停住了。他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深蓝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领口翻着。他看着陈添亦的脸，被傍晚的光照成暖金色的半张脸。他没有立即回答。

　　“没想干什么。”

　　“你从中国跟到莫斯塔尔来就是为了在马路上晃？”

　　陈添亦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像在压着一股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你在桥那头站三天了。你在咖啡馆对面坐三天了。你到底想干嘛？”

　　谢呈韵看着他。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一点。

　　他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看着陈添亦的眼睛。“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晃。”他说。

　　陈添亦瞪着他。

　　瞪着。

　　嘴唇抿着，眉头压着，眼睛盯着面前那张脸。

　　五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住了。

　　他站在石板路上，背对着谢呈韵，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明天别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闷在胸腔里。

　　谢呈韵站在桥头看着他，手里夹着那本书。

　　“好。”他说。

　　陈添亦走了。他沿着石板路往画室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呈韵还站在桥头，深蓝色外套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侧。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进了巷子。

　　第五天早上他没有在巷口看见谢呈韵。

　　中午也没有。

　　下午他去咖啡馆画画的时候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梧桐树底下的长椅空着。

　　他在咖啡馆坐了三个小时，画了几张速写，中间抬头看了七八次窗外。

　　每次都是空的。傍晚他回到画室，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翻着今天画的速写本。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巷口那排绣球花旁边，蹲着一个人。

　　谢呈韵蹲在绣球花旁边的石板路上，背对着画室的方向，手里拿着速写本，低头在画什么。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后背被太阳晒着，领口汗湿了一小片。

　　他蹲的姿势很稳，膝盖弯着，速写本搁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动。

　　绣球花干枯的花瓣落在他脚边，他也没有去管。他低着头画画，像他二十岁那年坐在操场看台上画篮球场一样，安静而专注。

　　陈添亦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

　　看了很久。

　　午后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谢呈韵蹲着的那个角落照得明晃晃的。他后背那块汗湿的痕迹在浅灰色T恤上洇开，从领口往下延伸了一小片。

　　他画一会儿停一下，抬头看看前面的巷子，然后又低头继续画。陈添亦在窗帘后面站了很久。

　　久到谢呈韵的速写本翻过了一页，又开始画新的。

　　久到巷子里的光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午后的斜照。

　　他看着那个蹲在绣球花旁边的背影，后颈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握着铅笔的手指很稳。然后他把窗帘拉上了。

　　退后一步坐在旧椅子上，把速写本重新摊开在膝盖上。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

　　他画了一个蹲着的人的背影。浅灰色的衣服，后颈有一点晒红的痕迹，手里拿着一支笔。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纸面上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添了一笔。

　　那一笔落在画中人脚边的地面上，像一片落下的花瓣。他把铅笔放下了。

　　窗外巷子里，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还在持续着，一下一下，和画室里安静的空气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