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不走 谢呈韵 ...
-
谢呈韵没走。
他从画室出来之后没有回旅馆。他走到巷子口，在那排绣球花旁边站住了。
午后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绣球花最后几颗浅蓝色的花球照得发亮。
他站在花旁边，背对着巷口，面朝着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他没有抬头往二楼看。
他只是站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深蓝色外套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又松开。
他站了一个小时。天色从午后的暖黄变成了傍晚的橘红，巷子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路灯还没亮。
他站在那排绣球花旁边，像一株被种在那里的东西，不摇不动。
二楼画室的窗帘拉着。但窗帘缝隙里有一条很细的空隙，从那个角度往下看能看见巷口的一小截石板路和绣球花的一角。
陈添亦站在窗帘后面。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条缝隙旁边。
他看见那个深蓝色的身影站在花旁边，一动不动。他站了很久。
久到天边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紫色，路灯亮了。他看见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往巷子深处延伸。
陈添亦把窗帘合上了。
他退后两步，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口袋里那颗糖还在。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糖纸的边角已经被他的指腹蹭得有点毛了。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楼下那个人终于动了，脚步声沿着石板路往桥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他听见脚步声消失之后才站起来，去开了灯。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敲门声叫醒的。时间大概七点出头，天刚亮透。
他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枕头旁边还放着一颗糖，半夜无意识摸了好几次。
敲门声很轻，两下，停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趿着拖鞋走下楼梯。打开门的时候门口没有人。台阶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两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包子还是热的，隔着纸袋能摸到温度。豆浆的杯壁上有水汽。他蹲下来看着那袋东西，看了很久。巷子里晨光斜斜地照过来，把纸袋的侧面照得发亮。
他伸手碰了碰纸袋的边缘，指尖碰到温度的瞬间又缩回来了。他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没有拿进去。他上了楼，坐在画室窗边的旧椅子上，低头看着地板。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听见巷口有脚步声。
很轻，由远及近。
然后他听见纸袋被收起来的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往回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下看。谢呈韵的背影正沿着巷子往外走，手里拎着那袋没动过的早饭。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昨天站在绣球花旁边的时候不一样。陈添亦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把窗帘重新合上了。
中午他又来了。陈添亦正坐在画架前面画昨天那张没有脸的人。铅笔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画到肩膀的线条时他听见了巷子里的脚步声。
他放下笔，没有下楼。他坐在画架前面听着那串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纸袋放在台阶上的轻微声响。
然后脚步声开始往回走。
他站起来下了楼，打开门。
谢呈韵已经走到巷子中间了。听见门响，他停下来，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石板路对视。午后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拉向不同的方向。陈添亦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有完没完。”陈添亦说。
声音不大，被巷子里的风吹得有点散，但谢呈韵听清了。
谢呈韵站在巷子中间，手里空着，刚才那袋凉透的早饭已经被他收走了。
他看着站在门里的陈添亦，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点。
“有完。”他说，“等你把早饭吃了我就有了。”
“我不吃。”
谢呈韵没有反驳。他站在原地看着陈添亦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
陈添亦以为他要走了。但谢呈韵走到了旁边那家还没开门的咖啡馆门口，从窗台上拿起了一个新的纸袋——比刚才那个大一点，袋口冒着热气。
他走回来，把那袋东西放在陈添亦脚边的石阶上。这一袋比刚才那袋更热，隔着袋子能看到里面豆浆杯壁上的水汽在往外冒。
他放好之后直起身来，看了陈添亦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和来的路上一样。
陈添亦低头看着脚边那袋东西。冒着热气。纸袋的侧面被水汽洇湿了一小块。
他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左脚拖鞋的鞋尖几乎碰到了纸袋的边缘。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风把绣球花最后几颗干枯的花瓣吹落了两片，落在纸袋旁边。他站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拖鞋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蹲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袋早饭。纸袋口没有系紧，豆浆杯的盖子露出一角，旁边的包子在袋子底下垫着，透过纸袋能摸到热度。
他伸手把纸袋提起来，站起来转身进了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他拎着那袋东西上了二楼，放在空工作台上。
打开纸袋的时候豆浆还是烫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拆开包子咬了一口。
香菇鸡肉的。热得有点烫嘴，他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等它凉。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他站在空工作台旁边把那袋早饭吃完了。
豆浆喝了半杯，盖子上翻过来的时候底下印着一行很小的字，被杯壁的水汽模糊了。
他举着杯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模糊的字迹里隐约能认出“趁热”两个字。
他把杯子放下了。转身走回画架前面，重新拿起了铅笔。那个没有脸的人还停在画布上，逆光的轮廓，深蓝色的外套。
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在轮廓的旁边添了一笔。那一笔在肩膀的外侧，像是一阵风吹过时被掀起来的衣摆。
他画完这一笔，退后一步看了看。铅笔线还很新，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浅浅的灰色。
他把铅笔放下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颗糖还在。他没有拿出来。
但他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把手收回来，继续拿起了铅笔。
窗外的巷子里，谢呈韵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沿着石板路往桥的方向去了，一下一下，在午后的安静里慢慢消失。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