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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对峙 “那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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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样。”
陈添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把按在胸口的那张纸放下来,低头看了看那行字——“他叫谢呈韵”。
铅笔的笔迹,他自己的手写的,但他自己认不出来。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笔迹。他把纸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然后放在旁边的画架上,压在柠檬静物画的边缘。
“你说你喜欢我很多年年。你说你六岁就认识我。你说你等了十年,找了我三年,又守了我六年。”
他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硬了,像一个人把所有翻涌上来的东西全部压进了胸腔里,压成了石头。
“那我呢?我六岁被拐走,在实验室里被扎了两年的针,十二岁从窗户翻出去摔在灌木丛里,赤脚跑了三条街,在垃圾桶后面蜷了一夜。我忘了一切。我好不容易正常长大了,上了大学,画了画,谈了恋爱,订了婚。然后你告诉我,我缺的那个人是你。”
他看着谢呈韵,声音开始抖了。“你想过我为什么忘吗?”
谢呈韵站在两米外的地方。画室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深蓝色外套的肩线照得发亮。他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往下咽什么东西。
“他们给我打针的时候我的太阳穴上贴着电极片。电流从两边灌进来。”
“我每次都看见一个画面——巷子、石板路、一个蹲在我面前剥糖的人。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每次电流打进来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被冲掉一点。”
“巷子的颜色褪了,绿藤的叶子没了,那只剥糖的手也散了。我唯一记得的东西是他们从我脑子里一点一点挖走的。”
陈添亦的声音哑了,“你让我想起来。我试过了。我画了那么多遍,我梦见那么多次,我翻来覆去地找那块空的地方。它太深了,深到我自己都碰不到底。”
他把手垂下来,攥成拳。
“然后你来了,站在我面前说‘你缺的是我’。那我呢?我这十几年都是一个人撑过来的。你凭什么觉得你来了就能把它填上?”
画室里安静了。风把窗户吹开了一条缝,内雷特瓦河的流水声从远处传进来,持续而均匀。
谢呈韵看着陈添亦站在画架旁边,背后那幅槐树油画正对着他们两个人,树底下那两个小人安安静静地蹲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没有觉得我能填上。”他说,“我来是因为我等不下去了。我看了你六年,看你谈了三段恋爱,看你订婚。你笑的时候酒窝是平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三分钟。三分钟之后我订了机票。我不是来填补什么的。我是来告诉你——那幅画你画了很多遍,那棵树你画了很多遍,那两个小人你画了很多遍。你从来不记得为什么,但你一直在画。你的手比我更早找到你。我来,是想陪你一起找。不是替你找。”
陈添亦站在画架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重,像一个人刚刚跑完很长一段路终于停下来了。他低头看着那张被他放在画架上的复印件——“他叫谢呈韵”。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正面。那幅没画完的篮球场,角落有一颗铅笔画的圆。他盯着那颗圆看了几秒,然后翻回背面,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他把纸放下来,放在画架的横档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走吧。”
谢呈韵看着他。陈添亦的脸背着光,眉毛和眼睛沉在阴影里。他没有看谢呈韵的方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侧面那道浅浅的旧疤。
谢呈韵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摸了出来。一颗糖。浅橙色的,透明糖纸包着。他把它放在画室门口那张空工作台上,放在那一圈一圈茶杯水渍的旁边。糖纸在午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我住在桥那边。老城入口第三家旅馆。二楼靠河那间。”他说,“我不走。你什么时候想找我了,来敲门。”
他转身走出了画室。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轻而均匀。
楼下传来门开合的声音,很轻的一下,然后是巷子里脚步声的远去。
画室里安静了。
陈添亦站在画架旁边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张空工作台上的糖——浅橙色的,透明糖纸包着。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糖纸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色,落在木桌面上,亮晶晶的。
他看了那颗糖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把它拿起来。糖纸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着光。
他没有拆开。但他攥着它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在糖纸的边缘来回蹭了几下。蹭了几下之后他把手攥紧了,把那颗糖攥进了掌心里。
他转身面对着那面墙。那幅槐树油画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树底下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嘴里含着一颗糖。他看着那幅画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那颗糖。浅橙色的,和画上那颗一模一样。
他没有拆开。但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然后他拿起画架旁边那幅未完成的静物画,把夹子松开,把画布取下来靠在墙根。
他把那张复印件夹在了新画布的背面。他重新铺了一张空白的画布在画架上,拿起一支铅笔。
他开始画。
线条很慢,一笔一笔落在纸面上。
他画的是一个人。
逆光的侧影,站在画室门口,深蓝色的外套,落着风尘的肩膀。他画了很多笔,每一笔都很慢。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画面上的那个人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他认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得,但他认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颗糖的轮廓隔着布料微微凸起。
他伸手把它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把铅笔放下了。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金黄色开始慢慢往暖红的方向走,内雷特瓦河的流水声一直没停。
画室里挂着那幅槐树,画架上是那个没有脸的人。两幅画面对面地待着,中间隔了一整个下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