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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梯 谢呈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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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呈韵跟着他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不宽,刚好容一个人走。
台阶表面被踩得发亮,边缘有些微微的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谢呈韵走得很慢,手没有扶旁边的扶手,只是偶尔在转弯的时候偏一下身体。
行李箱留在了楼下玄关,他没有带上来。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一下一下,和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声错开半拍。
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视野忽然打开了。画室很大,比他从外面看这座小楼时估的要大。
朝南的一整面墙都是窗户,窗框漆成白色,年久有些地方掉了漆皮,露出底下的原木色。
午后的光线从外面斜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的浮尘在光柱里缓慢飘动,像被泡在温水里的细沙。
房间里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混着一点颜料干燥后的粉质气息和木地板被晒暖后散发出来的淡淡松香。
画室里摆着两张工作台,一张放满了颜料管和调色盘,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没来得及刮干净,红蓝黄绿堆叠在一起,边缘已经开始结皮。
另一张台面空着,台面上有一圈一圈的茶杯水渍,一圈叠着一圈,像树的年轮。
靠墙立着几幅没挂起来的画框,背朝外靠在踢脚线上,画框的木质边缘被灰尘微微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色。
墙上挂满了画。谢呈韵的目光从左边开始,一幅一幅往右看——风景、静物、人像,有完成了的,有只打了个底色的。
有些画的是窗外的巷子,石板路和绣球花,有些画的是河面上的桥,拱形的轮廓在逆光里变成一道剪影,有些画的是桌上的咖啡杯和揉皱的纸团,褐色和白色的色块交叠在一起。
整面墙像一本翻开的日记本,密密地铺满了六年。
最里面那面墙的正中央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
谢呈韵在那幅画前面停住了脚步。画上是一棵槐树。
夏天的午后,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洒了满地的碎光斑。
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叶垂下来把画面的一半都遮住了。
树底下蹲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嘴里含着一颗圆圆的浅色东西,鼓着腮帮子,仰着头。
高一点的那个手伸出去,悬在矮的那个面前,掌心里托着什么东西——颜色很浅,被光晕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浓重的墨绿色,是墙头垂下来的藤蔓,叶子一片一片画得很细,连叶脉都描了出来。整幅画的笔触很密,像画的人反复在同一个位置描了很多遍,把颜色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了几乎透不过光的厚度。
谢呈韵站在那幅画前面,目光从树干移到树冠,从树冠移到蹲着的那两个小人身上。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两个小人身上停了很久。矮的那个仰着头,嘴里的糖鼓出来一小块。高的那个手伸出去,掌心摊开。
那个姿势他认得。他自己做过很多次。在那个夏天的巷子口做过一次,后来在梦里做过很多次。
陈添亦站在画架旁边,背对着他。画架上夹着一幅还没画完的画,颜料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是一幅静物,几只柠檬和一只玻璃杯。
玻璃杯上有反光的高光,画了一半,还剩几个没点上去。他听见谢呈韵的脚步声停了,知道他在看那幅槐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声音闷闷的,落在画室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画这个。”他说,伸手碰了碰画架边缘的夹子,把夹子拨正了,动作漫无目的。
“画了很多遍了。这面墙上是最后一版,前面还有十几版收在柜子里。”他顿了一下。“我每次画它都觉得……缺了一块什么。”
谢呈韵的目光从槐树上移开,扫过画室的角落。在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旧椅子,木质椅架,椅背的横档上有两道修复过的痕迹。
他多看了一眼——椅背横档的颜色和椅身不一样,比深棕色的椅身浅了两个色号,是浅黄色的,像是新补上去的。
接口处打磨得很光滑,和原来的木头贴合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谢呈韵看出来了。他走到那把椅子前面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那道补痕。
浅黄色木头的纹理很细腻,摸上去比旁边的老木头要温热一点。木头的接口处被反复打磨过,磨得圆润无棱,摸不出一点毛刺。
修这把椅子的人用了很多时间和耐心。他蹲在椅子前面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这椅子谁修的。”
陈添亦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在角落放了很久了,他不常坐,但也没扔。他看着谢呈韵蹲在椅子前面的背影,愣了一下。
“……一个朋友。”他说。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在他舌尖上停了一拍,有一种隐约的不确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位置在食指侧面,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割的。“有段时间了,记不太清了。”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谢呈韵没有追问。他站起来,目光落在那把椅子旁边。
地上放着一只小铁盒——银色的,长方形,比巴掌大一点,边角被磨得很亮,像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过很多年。
铁盒的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盖子上没有图案,素面的,只在一角有一个很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椅子腿旁边,像一个放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它原本是用来装什么的东西。谢呈韵看着那只铁盒看了两秒。
他没有伸手去打开它。
他站直了,转过身面对着陈添亦。画室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两米多的距离。
陈添亦站在画架旁边,一只手搭在画架的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也在看着谢呈韵。
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画室外面有风,把巷子里的绣球花叶子吹得沙沙响。
窗户开着一道缝,远处隐约能听见内雷特瓦河的流水声,持续而均匀,像某种一直在那里但平时不被注意的背景。
谢呈韵看着陈添亦的脸——被午后的光从侧面照着,眉骨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微微抿着的线条。他的头发比六年前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额角,被窗外的光打成浅棕色。
他的肩膀比六年前宽了一些,站姿比记忆里更稳了。但他抿着嘴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压的那个弧度没有变。和十七岁那年在他宿舍门口说“谁要谢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呈韵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这间画室听的。
“你六岁那年,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槐树。有人蹲在你面前给了你一颗糖。”他看着陈添亦,“这些你都想不起来了。但你的手记得。你的画记得。”
他的目光移回那面墙上的槐树油画,又落回陈添亦脸上。“我来接你回去。回那条巷子。”
陈添亦看着他。画室里的光线缓慢地移动着,从窗台上爬下来一格,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往中间拉近了一点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道浅浅的旧疤被阳光照得泛着一点白色的光。
他看着那道疤。
那道疤在食指侧面,从指关节下方斜着划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划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它都觉得它和某个很重要的东西有关。
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两米外的谢呈韵。窗外的光把谢呈韵的深蓝色外套照成一半暗一半亮的颜色。
他站在那幅槐树油画和门口之间,像一道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的影子。
陈添亦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只是慢慢把手从画架上放下来,指尖在画架的木边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
他站在画室里,背后是那幅挂了很久的槐树,面前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人。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静物画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柠檬的黄色在光线里微微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