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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灯不熄   铅灰色 ...

  •   铅灰色的浓雾沉沉压在旧宅院落的上空,院墙之内阳光和煦,暖意融融,与结界之外阴冷混沌的幻域天地判若两重世界。

      院内,小小的叶凡一身翠绿戏服,水袖轻扬,正在认认真真踏台步、转身段。

      幻境捏造的父母立在廊下,眉眼温和含笑,眼神里面满是赞许。母亲手里捧着崭新的绸缎水袖,父亲指尖拿着装订整齐的戏曲曲谱,句句夸赞落在孩童耳中,全是他现实里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温柔。

      “我们家叶凡身段越来越好看了,以后就好好学戏,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不用偷偷摸摸,这院子,便是你的戏台。”

      声声话语柔软缱绻,一点点瓦解少年的心神。叶凡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沾满水汽,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长久积压的委屈、不甘、遗憾在此刻尽数被幻境的美梦抚平,他脚步迟疑,下意识便想要向着那两道虚幻的亲人身影迈步。

      周身淡淡的浅绿色戏韵一点点变得虚浮,少年的指尖开始泛起半透明的微光,沉沦消散的征兆,已然显露。

      院门外,白梦乾立在灰雾与幻境暖阳的分界线上,眉头紧锁。

      接连穿梭五处心魔结界,不断催动万象戏形、空戏移影来回赶路,他体内戏韵早已消耗大半。戏主先前渡给他的那层守护气韵,光泽也已经黯淡不少。

      他很清楚,心魔幻境从不是靠外力强攻打碎。若是贸然冲入院内,以戏台造物强行撕碎眼前的幻梦,只会激起叶凡内心的逆反。幻境会顺势把自己塑造成破坏美梦的入侵者,让叶凡更加抗拒清醒,反倒加速沉沦。

      就在白梦乾斟酌切入点的一瞬,东边孤峰的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气韵震荡!

      轰隆——!

      一股清冽浩瀚的蓝色戏韵冲破层层灰雾,直上云霄,原本死死笼罩孤峰的心魔结界,外层的浓雾如同玻璃一般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

      白梦乾心头一震,猛地转头望向东方。

      师阿念?

      他本以为,一心向往避世清净的师阿念,会是几人之中最难挣脱幻境枷锁的那一个。心魔为他编织了与世隔绝、无人叨扰的山间小院,那恰恰是他执念所归。可此刻孤峰之上,爆发出来的气韵,没有半分沉溺逃避的颓靡,反而满是清醒的抗争。

      ——

      孤峰幻境之内。

      凛冽山风呼啸,乱石翻滚。

      幻境编织的那座清幽小院静静坐落在崖台之上,木门虚掩,院内竹案、书卷、清茶一应俱全。在这里,没有师门嬉闹,没有俗世牵绊,从此往后,只剩流云书卷,岁岁寂静。

      幻境的低语还在耳畔反复缠绕:“留下来吧,远离一切纷扰,不必再勉强自己迎合旁人,这便是你渴求的安宁。”

      师阿念立在悬崖边缘,蓝衣衣袍被狂风狠狠吹得猎猎作响。

      方才很长一段时间,他确实动摇过。

      长久被周遭人群逼迫着外向、逼迫着融入喧嚣,那份疲惫刻入骨髓。眼前这座小院,精准戳中他内心最深的渴望。只要往前踏出一步,踏入院门,往后便再也不用应付人与人之间繁杂纠葛,不必承受旁人强加给他的期待。

      可就在他脚步即将跨出的刹那,过往梨园的画面,一幕幕浮上脑海。

      膳亭之内谢安吵吵闹闹分食糕点;刘逸安静地为所有人编织花环;贺祢耐心规整地讲解戏术心法;叶凡叽叽喳喳围着众人分享新学会的戏腔;还有白梦乾刚刚入师门之时,众人围在假山之后集体吃瓜看热闹的模样。

      他生性爱静,却并不代表,他憎恶这些同门。

      他向往清净独处,但那份向往,从来不是“彻底隔绝所有羁绊,孤身独活”。

      独处是选择,而非逃避。

      真正的安宁,不是逃进没有任何人的虚幻桃花源,而是纵使身处烟火喧闹之中,自己的内心依旧可以守住一方清净天地。

      幻境给了他一条最简单的捷径——斩断一切牵绊换取安宁。

      可那是虚假的逃避,不是属于他的道。

      师阿念缓缓闭上双眼,周身沉寂内敛的戏韵开始剧烈翻涌。往日里他总是收敛锋芒,不显山不露水,可作为师门三师兄,经年沉淀的根基何等浑厚。万象戏形的气韵自四肢百骸轰然炸开,周身浮起数卷流光书卷,不再是安静阅读的模样,而是化作万千锋刃,斩向周遭缠绕的灰雾。

      “我所求清净,非避世而得。”

      清冷平淡的嗓音穿透呼啸山风,不高,却无比坚定。

      “心若澄澈,纵使身处万千喧嚣,亦可自成天地。何须逃入虚妄,斩断世间所有羁绊。”

      【空戏移影!】

      原地留下一道蓝衣残影迷惑心魔,真身骤然向后瞬移,避开那座散发着诱人光晕的虚幻小院。万千书卷流光齐齐轰击在小院的院墙之上。

      咔嚓咔嚓——!

      幻境构筑的世外桃源,瞬间布满裂痕,灰白的迷雾疯狂退散。心魔不甘心就此溃败,调动整片领域的力量,化作无数嘈杂喧嚣的幻听,无数旁人的议论、逼迫、吵闹铺天盖地朝他席卷而来,试图再次搅乱他的心神。

      师阿念不为所动,双目垂敛,心念固守本心,万象戏形层层铺开,以自身戏韵隔绝万千虚妄杂音。

      “万般喧嚣,乱不得我本心。”

      轰!

      整座孤峰幻境剧烈震颤,笼罩空间的灰雾屏障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缺口。蓝衣少年身形一跃,借着缺口向外突围,周身戏韵虽然耗损严重,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无比清醒通透。

      下一瞬,一道蓝色流光冲破结界,自东边天际破空而出,稳稳落向梨园中央的主戏台。

      留守戏台、维系整片幻境外层屏障的戏主猛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涌上欣慰。

      “阿念,竟然是第二个破局归来。”

      孤峰幻境破碎的震荡波顺着灰雾弥漫开来,其余几处心魔囚笼都感受到这一股真实的破局力量。

      旧宅院门外的白梦乾也是心中一松。

      师兄师姐,绝非需要自己单方面拯救的弱者。他们各自背负沉重过往,可多年修行打磨本心,道基牢固,只要勘破执念的陷阱,完全拥有自我挣脱幻境的力量。

      不能先把全部希望压在自己一人身上。

      就在这时,北边的松林幻境之中,也传来激烈的气韵碰撞。

      松林之内寒风瑟瑟,旧病房的幻影依旧在循环播放那一场终生遗憾的离别。

      贺祢站在病房长廊之中,浑身墨黑衣袍被灰雾缠绕。幻境一遍一遍重播着当年那个绝望的黄昏,耳边不断循环着自责的低语。

      “是你回来得太晚。如果你做得再努力一点,一切就不会这样。如今你身为大师兄,你又拿什么保证,不会再一次亲眼看着身边之人逝去。”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轮转:谢安、刘逸、叶凡、白梦乾,一个个同门的身影化作破碎的光点,在他掌心消散。心魔不断放大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守护落空。

      很长一段时间,贺祢被这份沉重的负罪感死死困住。过往失去亲人的悔恨,叠加梨园之中身为大师兄的责任,双重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幻境给出了一条逃避的捷径:留在这里,停留在这个黄昏,你便永远不用面对往后“无能为力”的痛苦。

      可贺祢毕竟是师门的大师兄,是四大戏术全部打磨扎实、心性经年淬炼的人。

      他会愧疚,会悲伤,会恐惧失去,但这份恐惧,从来不是用来困住自己的枷锁。

      过往的遗憾,提醒他珍重眼前之人,而不是让他沉溺在过去,拒绝走向未来。

      “逝去已然定局,过往不可追回。”

      贺祢缓缓挺直脊背,墨黑色戏袍无风自动,周身沉稳厚重的戏韵层层升腾而起。往日修行,他素来求稳求收敛,此刻面对心魔,不再压抑全部力量。

      “我的确会畏惧守护落空。可畏惧,不该成为我逃避现实的理由。”

      “当年我没能赶上亲人最后一面,是命运的无常,不全是我一人之过。如今我身为大师兄,能做的,是拼尽当下全部力量守护师门众人,而非困在虚幻的过去,沉溺永无止境的自我责罚。”

      【戏台造物!】

      掌心灵光翻涌,一杆厚重长枪稳稳凝现,枪身流转温润戏韵。他不是要攻击幻境之中逝去亲人的幻影,而是一枪狠狠刺向四周不断回放悲剧的灰雾屏障。

      长枪扫过,层层幻境画面开始碎裂。心魔依旧不死心,不断幻化出亲人的音容,苦苦挽留:“留下来吧,在这里,你还可以再见到他。”

      贺祢闭上双眼,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悲伤,却没有半分动摇。

      “那不是真正的他,只是虚妄编织的泡影。逝者已矣,我不该用永恒的沉沦,去换取一场虚假重逢。”

      【空戏移影!】

      身影一晃,真身脱离这片循环悲剧的松林领域。身后,病房、旧屋、松涛寒风,整片幻境寸寸瓦解崩塌。

      又是一道墨色流光冲破北边的结界屏障,飞回中央古戏台。

      短短片刻,已经有两人自行勘破执念,挣脱心魔囚笼。

      戏台之上,刚刚归来的师阿念盘膝静坐,快速调息恢复耗损的戏韵。贺祢落地之后,身形微微一晃,显然精神消耗巨大,却依旧第一时间走到戏主身侧,伸出手,源源不断输出自身戏韵,帮师尊一同稳固整片幻境的外层光网,减轻戏主独自支撑的巨大负担。

      戏主原本脸色苍白,承受着整片心魔领域向外冲击的巨大压力,得到贺祢与师阿念两股雄厚戏韵加持,肩头的重压稍稍缓解。

      “你们两个,做得很好。”戏主轻声开口。

      “分内之事。”贺祢沉声应答,目光望向剩余三处依旧被浓雾牢牢封锁的幻境方位:西边花谷、南边溪谷、西南旧宅,“刘逸、谢安、叶凡,尚且深陷其中。”

      师阿念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眼眸望向幻境深处:“单凭白梦乾一人奔波,负担太重。待我调息恢复三成戏韵,便再次冲入幻域,协助唤醒其余人。”

      ——

      视线重回西边,花海幻境。

      漫山病态惨白的花朵静静盛放,空气安静得没有一丝虫鸣。

      花海中央,幻境编织的梨园美梦徐徐铺展。

      膳亭糕点飘香,梨林落英纷飞,戏台之上笑语盈盈。师门所有人岁岁团圆,没有高维,没有劫数,没有生离死别,所有遗憾全部被抹平。

      刘逸立在这片幻梦之中,怔怔望着眼前这幅梦寐以求的团圆图景。

      现实之中家庭破碎的伤痕,刻在心底。她太贪恋这份圆满,太害怕再度体会破碎别离的痛楚。心魔编织的幻梦,给了她一份永不消散的温情。

      幻境的声音温柔呢喃:“留下来吧,这里没有破碎,没有争吵,所有人永远都不会离开。”

      有那么一瞬,刘逸几乎想要就此驻足。

      过往,她总以为温柔便是全盘接纳虚假的圆满。只要眼前是团圆,真假又有什么要紧。

      可记忆碎片一点点浮上心头。

      她想起戏主晨课之上的教诲:戏术可造虚妄,本心不可沉沦虚妄。

      又想起修行戏台造物之时,戏主曾经提点她:你擅长造繁花,可幻境之中开得再美的花,脱离戏韵维系,终究会化作流光消散。真正的美好,从来不是永远不会破碎的幻梦,而是明知道世间有离别、有残缺,依旧愿意珍惜当下的每一寸朝夕。

      世间本就不存在永恒不破的团圆。

      温柔,不等于沉溺虚假的假象。

      她所珍视的,不是“永远不会破碎”的幻影,而是和同门实实在在相伴走过的那些朝朝暮暮。那些有欢笑,也会有磨难,有危机,却无比真实的时光。而非这一处,用众生的遗憾编织出来的完美牢笼。

      刘逸缓缓抬起双手,浅粉色的戏韵自周身缓缓流淌而出。往日她的戏韵总是温柔和顺,不带锋芒,此刻却生出一份清醒的力量。

      “的确,我无比珍惜师门团圆的日子。”

      少女温柔的嗓音,在惨白花海之中缓缓响起。

      “可我所期盼的团圆,应当是真实的我们,一同面对风雨,而非躲进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自欺欺人。假象再圆满,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戏台造物!】

      掌心盛放出一簇真实戏韵凝结的海棠花,花朵没有幻境花朵那种病态惨白,带着属于梨园后院鲜活的色泽。她手腕轻扬,万千花瓣纷飞,化作无数光点,轰击周遭梦幻的花谷。

      一处处美好的幻境场景如同镜面一般碎裂。心魔依旧不甘心,不断幻化出家人、同门的幻影,苦苦挽留。刘逸闭上眼眸,固守本心,不再去看那些诱人的假象。

      “不必再劝,我不会留在此地。”

      整片花谷开始剧烈崩解,笼罩领域的灰雾结界撕开巨大的缺口。一袭粉裙身影飘然突围,粉色流光划破灰蒙蒙的天际,落回中央古戏台。

      至此,其余五处心魔囚笼,已经有贺祢、师阿念、刘逸三人自行破局归来。

      戏台之上,又多了一道调息的身影。刘逸刚一落地,来不及完全休养,便立刻运转自身绵长温润的戏韵,汇入维系幻境的守护光网。

      三道雄厚的戏韵力量一同加持,戏主身上的重压再度减轻。

      “谢安、叶凡,还剩下两处。”刘逸抬眸望向南方溪谷与西南旧宅,眉宇之间满是担忧,“我们不可坐视。我恢复两成气韵,便入幻域。”

      贺祢微微颔首:“我与你同去。师阿念留守戏台,协助师尊稳住外层屏障,防止心魔领域向外泄露,波及现实梨园根基。”

      师阿念轻轻点头:“妥当。”

      ——

      南边溪谷幻境。

      萧瑟溪涧,流水泠泠。

      幻境复刻出谢安记忆当中那座冷冷清清的房屋。空荡荡的客厅,家具冰冷,没有半点烟火气。

      幻境的低语一遍遍回荡在少年耳边:热闹都是短暂的幻象,所有人终究会离去,你的归宿,终究只有孤身一人。

      谢安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怀里抱着那只小木盒。木盒里面,依旧是那些师门众人的零碎小物件。幻境不断给他展示一幅幅画面:膳亭空无一人,梨林落尽繁花,同门一个个转身远去,偌大梨园,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

      往日里跳脱爱闹的二师兄,此刻肩膀耷拉,眼底盛满落寞。

      他打心底恐惧热闹散场,恐惧重归孤独。

      可就在幻境试图用孤独的绝望彻底困住他心神的时候,记忆一幕幕翻涌上来。

      他想起偷偷和叶凡分吃桂花酥,被戏主抓包;想起白梦乾刚刚入门,自己塞给他一把莲子糖;想起贺祢虽然时常管教自己,却也会默默替他遮掩不少小过错;想起刘逸编织花环分给每一个人;想起师阿念虽然话少,却会在自己修行遇到瓶颈之时,默默递过来一卷手札。

      这些回忆无比鲜活。

      可这份鲜活,并不代表,世间必须保证“永远热闹”。

      他贪恋的是相伴的过程,而不是强求这份热闹永远不会落幕。哪怕未来前路多劫,谁也无法预知结局,可那些一同嬉闹、一同修行的时光,已经真实地属于过他。就算将来会面临离别,也不该为了惧怕离别,就沉溺在心魔制造的孤独幻境里面,提前把自己囚禁。

      谢安缓缓站起身,把小木盒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眼底的落寞一点点褪去,重新燃起往日鲜活明亮的光彩。

      “我害怕孤身一人,没错。”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空旷冷清的屋子里面响起。

      “但我不能因为惧怕未来可能到来的离别,就躲进虚妄,提前放弃现在。无论前路如何,我已经拥有过滚烫的烟火,这就足够。”

      周身黄色戏韵骤然翻涌,灵动飘忽,却不再浮躁散乱。

      【空戏移影】

      一道道黄衣残影在屋子四周来回闪现,迷惑心魔的感知。真身抬手,戏台造物灵光迸发,一柄玉骨折扇凝于掌心,扇面猛地一挥,万千流光席卷而出,狠狠轰击整间冰冷的房屋。

      房屋墙体寸寸碎裂,溪谷幻境的灰雾屏障轰然裂开。

      谢安身形纵身一跃,冲破结界,化作一道黄色流光,朝着中央戏台飞速回归。

      短短片刻,四位师兄师姐全部凭自身本心,挣脱执念幻境的枷锁。

      戏台之上,谢安落地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即也毫不迟疑,运转戏韵汇入守护光网。

      留守的师阿念看着接连归来的众人,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暖意。

      “只剩叶凡,困在西南旧宅幻境。”贺祢神色凝重,“孩童的心念,执念纯粹,遗憾扎根很深,心魔的诱惑对他而言杀伤力最大。”

      “白梦乾还在旧宅结界之外,尚未进入。”刘逸望向西南方向翻滚的厚重灰雾,“我们不可全部一窝蜂冲进去,幻境空间有分割之力,过多人同时踏入,会被再度拆分。贺祢,你我二人结伴入内,与白梦乾汇合,一同唤醒叶凡。”

      “好。”

      贺祢颔首,二人调息片刻,将自身状态调整到力所能及的最佳,周身戏韵萦绕,两道身影一跃而起,冲破灰雾,朝着西南旧宅的心魔囚笼疾驰而去。

      ——

      回到旧宅院落之外。

      白梦乾正站在结界边缘,感知到接连四处幻境陆续破碎的震荡,心中悬起的石头放下大半。他原本已经做好独自艰难唤醒所有人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贺祢、刘逸、谢安、师阿念四位师兄师姐,凭借自己多年打磨的道心,勘破各自心底最深的执念,纷纷自行破局。

      他们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每个人背负沉重伤痕,却守住了本心,挣脱心魔枷锁。

      就在这时,两道流光穿过灰蒙蒙的雾气,稳稳落在他的身侧。

      贺祢墨衣沉稳,只是面色带着几分精神耗损后的苍白;刘逸粉裙轻扬,鬓边的海棠花环依旧完好。二人刚刚从各自的心魔幻境突围,气韵尚有亏损,眼神却无比清明坚定。

      “白梦乾。”贺祢开口,目光望向院墙之内那片暖意融融的幻境空间,“里面便是叶凡的心魔领域。”

      刘逸轻轻望向院内,听见里面传来孩童轻快的唱戏之声,眼底满是心疼:“幻境给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理解他热爱戏曲的父母,无忧无虑可以尽情唱戏的庭院。这份美梦,对九岁的孩子诱惑力太大。硬闯破坏幻梦,极易激起逆反。”

      白梦乾点头:“我刚刚一直在思考,直接打碎假象治标不治本。想要唤醒叶凡,需要让他自己分清何为虚妄何为真实。”

      院内,叶凡还沉浸在美梦之中。

      水袖翻飞,身段婉转,孩童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满足笑容。幻境捏造的父母站在廊下,温柔地鼓掌夸奖。

      “叶凡,唱得真好。”

      叶凡一边演练身段,眼眶一边微微发热。

      如果现实,也可以这样该多好。

      就在他心神越来越松弛,周身透明化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之际,院门外,三道身影不再徘徊。

      没有催动兵刃强攻幻境屏障,白梦乾、贺祢、刘逸三人,以万象戏形的戏韵柔和化开一道缝隙,缓步踏入院落暖阳之中。

      闯入的三人,并没有立刻大声呵斥“这一切都是假的”。

      贺祢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动手攻击幻境幻影;刘逸目光柔和,静静看着院落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白梦乾也没有出手摧毁周遭的景物。

      幻境察觉到外来闯入者,立刻生出应激反应。廊下那对虚幻父母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挡在叶凡身前,看向闯入的三人,语气带着护犊的戒备:

      “你们是谁?不要打扰我的孩子,这里是属于叶凡的家,请你们离开。”

      灰雾在他们身后翻涌,试图调动领域力量,把外来者驱逐出去。

      叶凡闻声,动作一顿,停下了舞动的水袖,疑惑地转过头,看见白梦乾、贺祢、刘逸站在院中。

      “大师兄?大师姐?小师弟?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孩童小小的脸上满是错愕。

      幻境的声音立刻在他耳边低语:“不要相信他们,他们想要毁掉你的幸福。留在这里,只有这里,才有人真正懂你的热爱。”

      叶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目光在眼前温柔的父母幻影,与三位同门之间来回摇摆,内心剧烈挣扎。

      刘逸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慢,生怕吓到心绪摇摆的孩童,她没有去指责眼前的幻象是虚假,只是目光温柔望向叶凡,轻声开口,嗓音柔和:

      “叶凡,在这里,你可以无忧无虑唱戏,没有人呵斥你,没有人否定你的热爱,这样的日子,确实很美好。换作是我,我也会无比贪恋。”

      她没有一上来就否定这份美梦,先共情孩子心底长久的遗憾。

      叶凡睫毛颤动,眼底泛起水雾:“师姐……难道,这样不好吗?”

      “很好。”贺祢这时缓缓开口,沉稳的声音响彻院落,“可这份美好,是幻境编织出来的馈赠。现实里面,你的父母还没有真正理解你的热爱。在这里得到的理解,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知道,现实会很难。”白梦乾接过话语,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可真正的热爱,不需要躲进虚妄的梦境里面才能绽放。在梨园,戏主教我们戏术,大师姐陪我们编花环,二师兄会偷偷给你拿糕点,我们所有人,都欣赏你的身段唱腔,没有人觉得唱戏是不务正业。”

      “梨园戏台,是真实存在的戏台。我们对你的欣赏,也是真实的。”

      刘逸继续轻声说道:“幻境可以给你一场美梦,却不能替你走完往后的人生。你可以向往被家人理解的心愿,但不能把自己永远埋葬在这场梦里。就算现实当中暂时得不到父母的支持,你的热爱,依旧拥有安放的地方。”

      廊下的虚幻父母脸色愈发阴沉,周身轮廓开始不断晃动扭曲,心魔拼命想要巩固幻境,不断向叶凡灌输念头:“不要听他们胡说!留下来,这里才属于你!”

      叶凡抱着自己的水袖,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脑海里面两股念头激烈交战。一边是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家庭温情;一边是师门众人真实相伴的回忆。

      他脑海闪过无数画面:古戏台之上戏主亲自示范婉转戏腔;清晨晨课,自己一遍遍练习戏台造物,造出来歪歪扭扭的桂花酥;后院秋千,谢安推着自己荡到高处;白梦乾陪着自己在梨林里面追逐落花;贺祢耐心纠正自己的台步;刘逸给自己编织小小的梨花花环。

      那些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温暖。

      幻境给了他家人的理解,却复刻不出师门这些点点滴滴鲜活的日常。

      梦境再好,终究是借来的圆满。

      他想要的,不是永远困在幻梦之中的虚假成全,而是带着这份热爱,实实在在地往前走。哪怕现实依旧会有遗憾,也不该用沉沦虚妄,来逃避现实的缺憾。

      叶凡缓缓抬起头,澄澈的眼睛褪去迷茫,泪光还挂在脸颊,眼神却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我很想要爸爸妈妈可以支持我唱戏。”孩童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哽咽,却没有半分动摇,“可我知道,这里是幻境。就算美梦再好,也不是真的。我的戏台,不该只存在于一场梦里面。我的戏,要唱在真实的梨园古台之上。”

      话音落下,他周身原本开始半透明的身躯,一点点重新凝实,浅绿色的戏韵再度稳定。

      不再需要旁人动手摧毁幻境。随着叶凡本心勘破执念,不再贪恋这份虚假的圆满,整座旧宅院落开始剧烈震颤。廊下父母的身影、院子里崭新的戏服曲谱,一寸寸化作漫天细碎的流光。暖阳消散,重新被外面灰蒙蒙的迷雾覆盖。

      整片西南心魔囚笼,轰然瓦解。

      一道小小的绿色流光腾空而起,叶凡小小的身影被白梦乾伸手稳稳护住。贺祢、刘逸、白梦乾、叶凡四人,一同冲破破碎的结界,向着中央古戏台飞驰而归。

      至此,六重心魔执念幻境,全部宣告破局。

      整片笼罩梨园的庞大灰雾,失去了心魔领域的支撑,如同潮水一般快速消退,漫天灰蒙蒙的浓雾一点点散开。久违的月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回整片梨林,满地梨花花瓣再度在晚风之中轻轻飘飞。

      主戏台之上,戏主一直承受着幻境反噬带来的巨大损耗,脸色本就苍白。当最后一处囚笼破碎,来自心魔的冲击彻底消散,他长长松出一口气,周身紧绷的力量缓缓收回体内。

      贺祢、刘逸、白梦乾抱着叶凡,稳稳落回古戏台台面。

      六名弟子,全员归来。

      虽然每个人或多或少面色苍白,戏韵、心神都经历一场巨大消耗,不少人气息虚浮,眼底还残留着过往伤痕带来的淡淡怅然,可所有人的眼神,全部清醒澄澈。

      没有一人沉沦,没有一人化作戏台孤魂。

      晚风漫过古旧戏台,落英簌簌纷飞。

      叶凡从白梦乾怀中站定,抬手擦去脸颊残留的泪痕,小小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谢安快步冲上来,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差点以为要永远在幻境里面吃不到你的桂花酥了。”

      叶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阿念缓缓起身,望向身边一众同门,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暖意。

      戏主缓步走到众人中间,白衣被月光轻轻拂动,看向眼前六个历经心魔劫难归来的少年少女,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却满是欣慰。

      “六处执念幻域,全员勘破本心,安然归来。”

      “你们今日战胜的,从来不是什么高维制造的怪物。战胜的,是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遗憾、恐惧、不甘与执念。”

      “修行戏术,打磨肉身气韵终究是末,打磨本心,认清自我,方才是大道根本。经过这一场心魔幻劫,你们每一个人,道心,都完成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

      月光皎洁,遍洒梨园。

      过往心底的伤痕不会凭空消失,遗憾依旧留存于每个人的心底。但经过幻境一役,他们不再被执念裹挟。伤痕还在,却再也无法囚禁他们的本心。

      贺祢不再被过往失去的悔恨枷锁牢牢捆住,懂得守护尽力即可,不必把所有的结局重担全部压在自己一人身上;
      刘逸不再贪恋虚假的圆满幻梦,明白世间本就有残缺,珍惜当下,胜过追逐永不破碎的假象;
      谢安不再畏惧未来的离别,懂得相伴的过程本身即是馈赠,不必因为害怕散场就拒绝拥抱眼前烟火;
      师阿念不再执着于逃入隔绝一切的清净,知晓心若澄明,喧嚣之中亦可守住一方自我天地;
      叶凡接纳现实当中的遗憾,热爱不必依靠虚幻的成全,真实的梨园,足以安放自己滚烫的初心;
      白梦乾放下对于完美终局的偏执,明白了前路的价值,藏在一步一步前行的过程之中,而非强求一个万无一失的结局。

      六大弟子,经此一劫,心境全部完成巨大跃迁。四大戏术的瓶颈随之松动,无形的桎梏悄然消融。

      温润的戏韵自六人体内自然而然向外流淌,互相交织,与整片梨园的文脉道统遥相呼应。

      戏主抬眸望向高空那看不见的高维方向,少年的眼眸之中,不再只有孤身一人的沉重谋划。

      他的身后,站起了一群真正可以并肩同行的少年。

      “心魔劫数,暂告段落。”

      戏主声音清浅,回荡在月色下的古戏台之上。

      “但这仅仅只是试炼。高维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可今日之后,你们已经证明。”

      “纵然执念刻骨,伤痕满身,只要本心不熄,纵使虚妄漫天,亦可以破幻归来。”

      漫天梨花随风起舞,月光铺满青石戏台。

      少年们并肩而立,六道气韵交相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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