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旧梦沉疴 白雾如 ...
-
白雾如同粘稠的墨色潮水,一层一层漫过临水戏廊的朱红立柱。陈旧戏帘被无形的风掀起又落下,哗啦的声响反复回荡,和记忆里空梦梨园副本厮杀之日的动静分毫不差。
白梦乾站在长廊中央,素白戏袍的衣摆垂落地面,领口冰蓝蝴蝶的纹样在昏暗的廊灯下明暗明灭。
周遭数十张假面玩家的身影来来往往,冰冷的兵器灵光在浓雾之中此起彼伏地亮起,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濒死之人压抑的呜咽,全部复刻着当初那场百人幻戏局最残酷的模样。
高台之上,粉袍戏主背对着所有人,密闭的白色假面隔绝所有神情,那句冰冷的宣判一遍一遍在整片幻境循环回响。
“白梦乾,你苦苦追寻的生路,根本不存在。你所有的修行、所有的坚守,到头来,全部都是一场空。放下抵抗,沉沦于此,便是唯一的归宿。”
幻境编织出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白梦乾缓缓攥紧手掌,掌心冰凉。心魔精准拿捏住了他最深的执念,可这份执念的根源,并不仅仅来自梨园棋局的生死博弈,还有藏在副本背后,那段属于现实人间的沉重过往。
没有人知道,十七岁的白梦乾踏入无限副本之前,早已在现实的泥沼里挣扎了许多年。
父母常年两地分居,家庭永远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堆积如山的试卷、永无止境的升学压力、没有人真正在意他喜欢什么、想要去往何方。无数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日复一日埋头苦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拼命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一份安稳的未来,一条看得见光亮的生路,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告诉他,很多事情,不是仅凭努力就能够如愿。
后来毫无征兆地,系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被强行拉入空梦梨园。
最开始的时候,活下去,仅仅只是一个朴素的愿望。
一路厮杀,一路浮沉,直到遇见戏主,遇见贺祢、刘逸、谢安、师阿念、叶凡。梨园的梨花、膳亭的桂花酥、清晨的戏腔练习、黄昏戏台的身法修行,这一段温暖的时光,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捞到的光。
所以他才会生出那样深重的执念。
他害怕这束光终究只是镜花水月。害怕补天之路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害怕师门众人的朝夕相伴只是棋局安排好的虚假剧情,害怕拼尽一切走到最后,所有人依旧逃不过高维的手掌,最终一个个化作戏台孤魂,只剩下他一个人,再次被扔回那个冰冷、孤独、看不到尽头的现实。
幻境很聪明,它放大了这份深埋心底的恐惧。
视线之中,谢安第一个动了。
黄衣戏袍的身影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脸上覆着冰冷的战斗假面,往日里总是带着嬉闹笑意的眼眸一片漠然。他迈开脚步,穿过翻涌的白雾,径直朝着白梦乾的方向走来,刀刃之上浮动着戏台造物独有的灵光。
“对不住了,白梦乾。棋局规则摆在眼前,唯余一人能够存活。”幻境版的谢安开口,声音淡漠,再也没有往日偷偷分给他莲子糖的那份温热,“想要活下去,我只能除掉你。”
紧接着,贺祢上前一步,墨黑色的戏袍随风扬起。这位平日里稳重宽厚、耐心教导他戏腔入门的大师兄,此刻手中握着一杆长枪,身姿端正,却再无半分长兄的温柔。
“大局为重,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刘逸、师阿念、叶凡依次上前,将白梦乾团团围在临水长廊的中央。
刘逸掌心盛放的不再是盛放的花束,而是数根泛着寒光的银针;师阿念周身浮动着无数锋利的书页碎片;就连年纪最小的叶凡,小小的手里也凝出一把尖锐的短刃,稚嫩的脸庞毫无往日的鲜活,只剩一片冰冷麻木。
六个昔日并肩同行的同门,此刻全部化身棋局的敌人。高台的粉袍身影静静俯瞰这一幕,白雾不断翻涌,仿佛一张巨大的手掌,缓缓收拢。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白梦乾缓缓闭上双眼,没有立刻催动空戏移影闪避,也没有抬手凝聚白玉戏簪发起反击。
那些由心魔捏造的画面不停在眼前闪过,可一段段真实的记忆紧跟着冲破虚妄的迷雾。
他想起某个清晨,梨园的膳亭。
谢安趁着戏主不注意,偷偷把一整袋莲子糖塞到他手里,还一本正经地跟他分享躲避师尊零食搜查的各种小妙招;
想起贺祢在戏台之上,一遍一遍放慢戏腔的节奏,不厌其烦地纠正他僵硬的气息,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想起刘逸将亲手编织的海棠花环轻轻放在他的窗沿,清甜的花香,陪伴了他无数个修行后的夜晚;
想起师阿念沉默地将一卷亲手抄写的心法手札放在梨树下,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是一份安静的关照;
还有叶凡,拉着他的手腕,蹦蹦跳跳地邀请他一起去后院荡秋千,小小的身影,眼里盛满纯粹明亮的光。
还有戏主在溪水边的叮嘱:守住过程,莫贪结局。
是啊。
他一直执着于一个完美的结局,执着于所有人平安、天地安稳的最终答卷。可修行本身,这场逆伐高维的道路本身,这一路相伴同行的朝朝暮暮,早已经是独一无二的收获。
结局能否圆满,没有人可以提前预知,但那些真实的温暖,那些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从来都不是虚假的。
“你困不住我。”
白梦乾猛地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褪去所有的迷茫和疲惫,周身温润的戏韵轰然铺开,万象戏形的气韵如同水波一般向着四面八方震荡开来。
白梦乾猛地深吸一口气,涣散的目光骤然重新凝聚。
眼前这片戏台长廊,只有杀戮、猜忌与绝望。没有春日盛放的成片梨林,没有叮咚流淌的山间溪水,没有紫藤廊架下散落的花瓣,那些独属于梨园师门细碎温暖的烟火印记,这片幻境一样也复刻不出来。心魔可以模仿场景,可以伪造人的身形,却伪造不了沉淀在日常点滴之中,独一无二的回忆温度。
“你也骗不了我。”
白梦乾缓缓抬起双臂,温润的万象戏形戏韵如同潮水般自体内铺开,莹白微光一圈一圈向外荡漾开来。
【空戏移影】
身形一晃,一道白衣残影留在原地,真身向后轻盈后撤数步,避开迎面而来的一众幻境人影。那些被心魔制造出来的同门虚影见计谋败露,周身灵光开始剧烈动荡,一张张面孔不断扭曲、模糊。
【戏台造物】
指尖灵光汇聚,一枚温润的白玉戏簪稳稳成型,簪头缠枝纹路清晰,戏韵稳稳锁在器物之内。白梦乾没有选择进攻,只是将玉簪高高举起,莹白的光芒顺着簪身向外铺散,如同穿透长夜的一束光。
“我所追求的从不是一个注定圆满的结局。”
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穿过漫天翻涌的浓雾。
“补天之路荆棘丛生,能不能彻底打碎高维桎梏,缝合破碎时空,没有人可以预先知晓答案。可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最后的结果。是我们六个人一同晨起修行,傍晚闲谈,在梨园的一树一花之间,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这段过程。”
“执念困住我的从来不是‘结局成空’这份恐惧,而是我太过执着于掌控所有人的命运。但我终于明白,每一个人的本心,终究只能由他们自己守护。”
话音落下,手中白玉戏簪光芒大盛。整片临水长廊的白雾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四周退散,那些厮杀的玩家虚影、高台之上粉袍戏主的幻影,一寸寸化作细碎的流光消散在空气之中。周遭的戏台、长廊、昏暗的廊灯纷纷瓦解,天地之间灰蒙蒙的迷雾缓缓撕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戏言虚实!】
心念落下,环绕周身的白雾猛地一颤。他不去颠倒外物的真假,而是调转戏术的力量,向内厘清自己内心的虚实。那些伪造出来的同门身影、冰冷的戏台、厮杀的长廊,一层一层开始泛出半透明的波纹。
虚假的灵光缓缓黯淡,长刀、长枪、银针全部化作细碎的流光,飘散在空气当中。一张张冰冷的假面如同碎瓷一样片片剥落。
整片临水长廊剧烈地晃动,昏暗的廊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陈旧戏帘、斑驳的石栏、戏台的朱红围栏,所有幻境构筑的景物如同潮水一般向后褪去。
周遭的空间开始重构。
再次回过神的时候,白梦乾双脚稳稳踩在了梨园主戏台的青石台面之上。
灰白色的浓雾依旧笼罩整片天地,主戏台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远方六个方向,六团深浅不一的雾域静静悬浮在空中,那便是其余五名同门的心魔囚笼。一道单薄的白衣身影立在戏台最中央,正是戏主。
此刻的少年师尊眉头紧锁,面色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源源不断的梨园本源戏韵从他身上流淌而出,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牢牢困住整片幻境的边界。
见到白梦乾平安归来,戏主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几分。
“你比我预想之中更快挣脱执念幻境。”
“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情而已。”白梦乾缓步走到他的身侧,目光望向六处互相独立的迷雾结界,“其他人情况如何?”
戏主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藏着深深的担忧:“心魔幻境最凶险的地方,从来不是强大的攻击。它不会动用兵刃厮杀,而是将每个人现实人生当中最痛苦、最不愿意触碰的过往,完整地复刻出来,一遍一遍在他们眼前循环播放,放大心底的遗憾、不甘、委屈与伤痕。一旦当事人沉溺其中,接受幻境给出的逃避方案,便会彻底沉沦,永远被困在心魔领域,成为幻境的一部分。”
“执念本身无错,可唯有看清执念、不被执念裹挟,我们的道,才能走得长远。”
他抬手指向六个方位的浓雾,逐一说明:
“贺祢的心魔结界在梨园北边的松林幻境;刘逸在西边的花谷;谢安的囚笼藏在南边的溪谷;师阿念身处东边的孤峰;而叶凡的心魔幻境,落在西南方向的旧宅院落。六处空间互相隔绝,我这边只能稳住幻境外层屏障,阻止心魔向外扩张,没有办法直接闯入他们各自的领域。唯一能够穿行各个囚笼、唤醒众人的人,只有挣脱自身执念的你。”
白梦乾微微颔首,目光坚定:“我过去,一个一个把他们带出来。先从贺祢开始。”
“万事小心。”戏主伸手,一缕柔和的梨园戏韵渡入白梦乾的经脉,“这份气韵可以短暂保护你的心神,降低其他心魔幻境对你的精神侵扰。记住,不要轻易评判他们的过往伤痕,很多痛苦没有标准答案,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唤醒他们,让他们看清幻境的真相。”
接过这份护持的气韵,白梦乾转身纵身一跃,【空戏移影】悄然催动,白衣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冲破层层弥漫的灰雾,朝着北边的松林幻境疾驰而去。
——
穿过一层灰蒙蒙的结界屏障,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连绵无边的松林在眼前铺展开来,寒风穿过密密麻麻的松枝,卷起一阵阵呜咽一般的松涛之声,天空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树梢顶端,空气潮湿而阴冷。
这里便是贺祢的心魔幻境。
松林深处,一间老旧的小平房静静伫立。没有梨园的亭台楼阁,没有雕花长廊,没有满地梨花,只有简陋的水泥墙面,掉漆的木门,院子里堆放着零散的农具。
幻境开始缓缓播放属于贺祢那段沉重的现实往事。
没有人知道,平日里成熟稳重、仿佛永远能够扛起一切的大师兄,现实之中,早早便背负起了一个家的重量。
贺祢的父亲常年重病卧床,丧失劳动能力,家里所有的经济重担全部压在了母亲单薄的肩膀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医药费、生活费、各种各样数不清的开支,像一座座大山,日复一日压在这个普通的家庭之上。
身为家中的长子,贺祢从十几岁开始,就主动扛起了责任。放学之后别人的休闲时光,他全部用来打各种各样的零工。发传单、餐厅洗碗、搬运货物,只要能够换来一点微薄的收入,再辛苦的活他都愿意去做。
学校的功课、家里的琐事、照顾父亲、宽慰疲惫的母亲,几件事情死死缠在一起,把少年的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他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闲暇,没有爱好,没有玩乐,长久以来,他逼着自己做到事事周全,事事稳妥,把所有的委屈、疲惫全部一个人默默吞下。
他不敢松懈,不敢倒下,因为他清楚,只要自己稍微停下脚步,身后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很有可能就会分崩离析。
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降临。
那天贺祢在外打工,医院一通紧急电话打了过来,父亲病情突然急剧恶化。他拼尽全力一路奔跑,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最终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这一份深入骨髓的遗憾,从此成了他的心结。
他始终固执地认定,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如果那天他没有出去打零工,如果他能够早点赶到医院,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份沉重的自我责备,长久地折磨着他。
也正是因为这份过往,进入梨园师门之后,他下意识地将守护所有人的责任扛在了自己的肩头。
他当大师兄,事事周全,处处谨慎,拼命想要保护好师门当中的每一个人,贺祢打心底里恐惧再次经历一场无能为力的失去,恐惧自己守护的人,再一次从自己的生命之中消失。
此刻的松林幻境之中,过去的画面一遍一遍循环上演。
老旧的病房,白色的床单,紧闭的房门,少年气喘吁吁地冲到走廊,最终只等来一句冰冷的通知。
幻境之中的贺祢站在病房门口,肩膀不停颤抖,黑色的眼眸盛满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自责。周围一层一层灰雾缠绕在他的身上,幻境不断在他耳边低语。
“都是你的错。当初你要是再快一点,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现在你当了大师兄,你又能保证保护好所有人吗?总有一天,你依旧什么都守不住。”
“放弃吧,留在这里,停留在这一天,你就不用再背负这份沉重的责任,不用再害怕守护落空。”
灰雾一点点缠绕上他的四肢,贺祢的身形开始微微变得透明,沉沦的迹象正在慢慢显现。
白梦乾穿过松树林,快步走到他的身旁,轻轻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穿透幻境层层蛊惑的低语:
“大师兄,醒醒。”
——
松林这边暂且按下,白梦乾成功唤醒贺祢还需要一点时间。离开北边的松林之后,下一处,西边的花谷,刘逸的心魔囚笼。
踏入结界,漫山遍野盛放的鲜花映入眼帘。可这份花海没有梨园后院那种温暖治愈的气息,大片大片的花朵全部是一种病态的惨白,花谷之中安静得可怕,连虫鸣的声响都彻底消失。
幻境缓缓铺开刘逸藏在心底的过往伤疤。
现实世界里的刘逸,天生一副柔软的心肠。她从小到大,见不得旁人受苦,看见流浪的小动物、身边遭遇困境的同学,总会忍不住伸出援手。可这份极致的温柔,并没有换来同等的善意。
她的家庭关系并不和睦,父母关系紧张,两个人经常爆发争吵,而每一次争执结束之后,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把情绪宣泄到女儿身上。他们习惯性地向刘逸倾倒生活当中所有的负面情绪,不断地向她灌输:
家里过得不幸福,很多事情都是因为你。
长久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刘逸养成了一种习惯性讨好的性格。
她拼命想要做一个懂事、完美的女儿,想方设法安抚父母的情绪,想尽一切办法调和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她不断地付出、不断地妥协,一次次牺牲自己的喜好,只为换来家里短暂的和平。
可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单凭一个人的温柔就能够挽回。
最终,父母还是选择分开,家庭彻底破碎。
那段日子,刘逸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她固执地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没能留住这个家。
后来走出那段阴霾,她依旧改不掉骨子里的那份柔软。她习惯性地珍惜每一份身边的温暖,贪恋团圆安稳的假象。来到梨园之后,师门的这份和睦团圆,成了她无比珍视的宝藏。
心魔精准抓住了这份软肋。
花谷幻境当中,一幕美好的虚假景象正在上演:梨园永远安稳,梨花常开,师门众人岁岁朝夕相伴,没有高维威胁,没有执念劫数,所有人永远停留在那些悠闲的午后,吃糕点、荡秋千、烹茶赏花,一场没有尽头的圆满幻梦。
幻境的声音温柔地引诱着她:“留下来吧,这里没有离别,没有破碎,你想要的团圆,永远都在这里。”
刘逸站在花海中央,目光眷恋地望着眼前这幅完美的画面,心神正在一点点沉沦。
白梦乾快步走上前,轻声呼唤她的名字,试图将她从这份温柔的囚笼当中唤醒。
接连两处幻境,耗费了白梦乾不少心神。他短暂调息,继续动身,向着南边溪谷,谢安的心魔领域赶去。
溪谷之内,一条浅浅的小河缓缓流淌,两岸乱石遍布,萧瑟荒凉。
属于谢安的过往,藏着一段孤独的成长往事。
谢安从小就是一个活泼好动、性子跳脱的孩子。可他的父母性格严肃刻板,极其不喜欢孩子的嬉闹。在父母的眼里,安静、听话、埋头学习才是唯一正确的生活方式。
少年所有鲜活的爱好、奇思妙想、嬉笑打闹,全部被视作不懂事、顽劣。
父母一次次没收他的小玩意儿,禁止他的娱乐,不断地要求他收敛天性,活成他们期待当中的模样。家里安静得可怕,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没完没了的规矩和要求。
漫长的少年时光,热闹只是谢安藏在心底的渴望。表面上他学着安静、学着顺从,可内心深处无比渴望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渴望热热闹闹、烟火气满满的日常。
等到终于长大,好不容易挣脱了原生家庭的束缚,这份对于热闹和温情的执念,早已深深扎根。
所以来到梨园,当他拥有了贺祢、刘逸、叶凡、白梦乾这群同门的时候,谢安是发自内心地珍惜。他偷偷收藏大家的小物件,珍惜每一次打闹、每一回分食零食的时光,就是因为他打心底害怕,这份来之不易的热闹,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相逢,热闹散场之后,自己又会变回孤身一人。
此刻溪谷的心魔幻境当中,幻境复刻了谢安记忆里面那个冷冷清清的空房子。空荡荡的客厅,冰冷的家具,没有一丝烟火气息。
幻境在他耳边一遍一遍诉说:热闹终究是一场梦,所有人早晚都会离开,你注定只能一个人。
谢安蹲坐在冰凉的地板之上,肩膀微微耷拉,往日里那个爱闹爱贫嘴的少年,此刻只剩下满身的落寞。
白梦乾站在溪谷岸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立刻上前惊扰。他需要找准时机,唤醒深陷回忆枷锁当中的谢安。
接连三处幻境,时间一点点流逝。白梦乾没有片刻休息,再次催动空戏移影,身影飘向东边那座高耸入云的孤峰——师阿念的心魔囚笼。
陡峭的山峰直刺灰蒙蒙的天际,山顶寒风呼啸,乱石丛生,没有花草,没有树木,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寂。
师阿念的过往,是长久的独处与隔绝。
从小到大,他都和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性格清冷寡言,不喜热闹,大部分的时间都习惯一个人独处。周围的同学、亲戚很难走进他的世界,大家常常觉得他孤僻、难以相处。
父母并不理解儿子这份天性,总觉得他封闭自己是一种缺陷,不断强迫他参加各种社交聚会,逼着他去融入人群,逼着他变得外向开朗。
每一次被迫参与喧嚣的场合,对于师阿念而言都是一种煎熬。无数次热闹的人群之中,他只觉得疲惫不堪,心底无比向往一份清净、无人打扰的生活。
可越是想要远离纷扰,周遭的人越是想方设法把他拉入俗世的牵绊。长久的拉扯,让他慢慢生出一种执念:
只有彻底隔绝人群,一个人生活,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安宁。
这份执念,最终被心魔牢牢抓住。
孤峰幻境里,幻境为他编织了一处彻底与世隔绝的净土。一座安静的山间小院,没有人,没有纷扰,没有人与人之间繁杂的牵绊,从此往后,岁月悠长,只有他一个人,安静观云、读书悟道。
诱惑的声音缓缓响起:留在这里,从此世间的一切喧嚣都再也打扰不到你。
师阿念站在孤峰的崖边,目光遥遥望着幻境之中那座安静的小院,身形一点点向着虚幻的方向倾斜。
白梦乾立于山脚下,抬头望向峰顶的身影,心知想要唤醒一心向往清净的师阿念,绝非一件轻松的事情。
一番奔波,白梦乾的戏韵消耗已经相当可观。他寻了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风角落,拿出一点时间调息,温润的戏韵缓缓流转经脉,慢慢补充损耗。
休整完毕,他最后动身,朝着西南方向那一片最为沉重的心魔结界赶去——叶凡的旧宅幻境。
这里,便是需要重点着墨的地方。
穿过一层厚重的灰色雾霭,一座老式的居民院落出现在眼前。青砖院墙,老旧的木门,院子角落还摆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练功支架。
一踏入这片空间,叶凡那些埋藏心底多年的伤痛过往,缓缓铺展在幻境当中。
九岁的叶凡,打心底痴迷传统戏曲。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偶然在短视频上面看见了一段梨园身段表演,婉转的唱腔、水袖翻飞的身姿、一板一眼的台步,一瞬间就牢牢抓住了孩子的心。
从那一天起,戏曲,成了他小小的世界里面最明亮的一束光。
他攒下自己所有的零花钱,买来戏曲教学的视频,一有空就偷偷练习身段、学习唱腔。家里狭小的阳台,成了他一个人的小小戏台。水袖没有条件购置,他就拿家里旧床单的边角料代替;没有专业的老师,他就一遍一遍对着视频模仿,一点点纠正自己的手势、脚步、腰身。
孩子的热爱纯粹又炽热。
可这份热爱,却完完全全得不到父母的支持。
在叶凡父母的认知当中,唱戏是一条没有前途的道路。小孩子最要紧的任务,只有好好学习,提高成绩,将来考上好的学校,找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戏曲爱好,在他们眼里纯粹就是浪费时间、不务正业。
最开始的时候,父母只是口头劝说、反复唠叨,一遍一遍告诉叶凡,不要再把心思花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面,把精力放回课本。
可孩子的执念哪里是几句劝说就能够轻易放下的。叶凡依旧趁着父母不注意,偷偷练习身段,偷偷听戏。
矛盾,就此一步步激化。
父母发现劝说无效,便开始采取更加强硬的手段。
他们删掉手机里面所有戏曲相关的视频,扔掉叶凡用旧布料亲手做的简易水袖,没收他偷偷买来的戏曲图谱,只要看见孩子在练习身段,便会厉声呵斥。
“天天就知道搞这些没用的!将来能当饭吃吗?”
“再敢偷偷唱戏,我就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扔掉!”
“别人家的孩子放学之后都在写作业,就你一天到晚不务正业!”
一句一句带着失望和否定的话语,像针一样,一遍一遍扎在叶凡的心上。
无数个黄昏,叶凡一个人躲在阳台的角落,默默看着被收走的戏谱,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满心的委屈无人诉说。
他只是喜欢唱戏而已,这份发自内心的热爱,为什么在家人的眼里,就成了一种过错?
他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和父母好好沟通,想要告诉他们,梨园、戏曲,是自己真正想要坚持的东西。可每一次的尝试,最后换来的都是新一轮的争执与否定。
长久的挫败之后,叶凡慢慢学会了隐藏。
他只能把这份滚烫的热爱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白天扮演一个乖乖听话、专心读书的孩子,等到夜深人静,才敢一个人悄悄比划几个简单的身段动作。
那份热爱依旧熊熊燃烧,却再也没有光明正大绽放的机会。
后来,命运的车轮转动,叶凡意外被拉入空梦梨园副本。
当他真正站在古旧戏台之上,亲眼看见戏主一身粉袍登台,行云流水的身段、婉转动人的唱腔,长久压抑的热爱彻底找到了归宿。梨园,成了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之地。在这里,没有人否定他的爱好,没有人呵斥他的痴迷,修行戏术、练习戏腔,每一天都活得无比充实。
可那份来自现实深处的遗憾,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他心底深处最大的执念:如果当初,父母可以支持自己的这份热爱,那该有多好。
旧宅幻境之中,一幕幕由心魔编织的美好画面缓缓展开。
还是这座熟悉的老院子,阳光温暖,叶凡站在院落中央,一身小小的绿色戏服,认认真真地练习身段。父母就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安安静静地欣赏,时不时出言夸奖,不再有呵斥,不再有否定,不再有阻拦。
他们支持他学戏,愿意为他请来专业的老师,愿意陪着他一步一步追逐梨园的梦想。
这,就是叶凡心底最渴望、最遥不可及的梦境。
幻境温柔的声音在院落之中缓缓响起:“留下来吧。在这里,没有人阻止你唱戏,爸爸妈妈会理解你、支持你,你可以永远在这里,安心地追逐你的梨园之梦。再也没有遗憾。”
小小的叶凡站在院子的中央,呆呆望着眼前这幅无比诱人的景象,澄澈的眼眸里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长久埋藏的遗憾被幻境无限放大,他的身形,已经开始缓缓变得透明。
白梦乾站在院门之外,隔着那道老旧的木门,静静看着院子里面的一幕,心脏不由得轻轻一沉。
叶凡的心魔幻境,远比前面几个人更加棘手。这份遗憾扎根在一个孩子漫长的童年时光,那份求而不得的热爱,是最柔软,也最难以挣脱的心之枷锁。
他没有立刻推门闯入,而是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思索唤醒叶凡的办法。
而整片心魔幻境的上空,灰色浓雾依旧不停翻涌,六处囚笼,五人尚且深陷其中。白梦乾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唤醒之路,才刚刚走到中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