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月入卿怀》暴躁的棉花

8、蹴鞠 秋雨来

　　秋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午后地面便彻底干透。

　　蔺行性情温和沉稳，待人谦逊不骄躁，班里不少同窗都愿意和他交好称兄道弟，就连女学子也时常找他搭手帮忙。

　　今日午后武课定为蹴鞠。

　　陆子行：“蔺兄，一起啊。”
　　“我还是不去了……”
　　“哎呀，书嘛晚点看也没关系。”陆子行知道他的性子软，果不其然，手刚搭上他的肩膀时对方就同意了。

　　“快看，蔺行也去，我还没看过他蹴鞠呢。”
　　“走，我们看看去。”
　　“……”

　　不想参加武课的女学子们因为有蔺行的参加所以都结伴去观看。还有不少女子专门为他呐喊助威。

　　所有人都穿着蹴鞠服饰，唯独他容貌出众，格外惹眼。

　　宋淑婉听着窗外的呐喊声，问沈星漪：“大家都去看蔺行蹴鞠，你不去瞧瞧吗？”

　　沈星漪不解：“我为何要去？”

　　宋淑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但她仍是一脸疑惑，甚至还有点恼怒，只好咂了咂嘴，把早上想问的话咽下去。

　　“他明明很受欢迎啊，而且你不是挺乐意和他相处的吗？”

　　沈星漪皱眉：“什么叫乐意相处？我那只是把他当奴隶使唤罢了。”

　　“好好好，大小姐说得都对。你喜欢指使他，别人也喜欢指使他，你们不都一样是喜欢吗？”

　　沈星漪恼道：“？喜欢你个头！”

　　蹴鞠结束，众人腹中饥饿，纷纷拿出家中备好的膳食，寻空旷处围坐吃饭。

　　蔺行擦去额间薄汗，安静坐在一旁。与人闲谈时眼底漾着浅淡笑意，模样温和，吃饭时斯文优雅，和一旁大大咧咧毫无吃相的陆子行形成鲜明对比。

　　沈星漪突然想起，自己竟从未好好打量过他。蹴鞠服还未褪下，衬得身形清拔颀长。眉眼清隽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柔和，静下心细看，才发觉蔺行生得格外出挑。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蔺行抬眼望过来，微微上扬的唇角瞬间压平，朝她轻轻颔首示意。

　　清晰捕捉到他神情的转变，沈星漪手里的筷子被折成两半。

　　“很好，唯独对我不一样是吧。”

　　心底对他又多了一分厌烦，手中餐盒里的肉块被她狠狠碾成肉泥。

　　宋淑婉在一旁摇摇头，她这样的性子，别人能对她笑得出来真是有鬼了。

　　“对了，之前那只狸奴现在怎么样了？”
　　往日这只猫儿交由香桃照看，闲暇之余，沈星漪常会逗弄它玩耍。只是这几日埋首课业，整日苦心研读，她便渐渐疏忽了它。

　　“应该长胖了不少吧。”
　　宋淑婉好奇：“如今它会抓老鼠了吗？”

　　沈星漪摇头：“哪用得着抓老鼠，它整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呢。”

　　于是，宋淑婉提议今日放学就去沈府看一看狸奴。

　　猫儿几日不见，长了不少，不复幼时圆滚滚的模样，却依旧一身软毛惹人喜爱。二人逗弄半晌后宋淑婉觉得无趣，提议下棋。

　　沈星漪摆手：“我不喜欢玩。”

　　“这棋和寻常棋局不一样，是西洋传来的新式玩法，要不要试试？”

　　一听是新鲜玩意儿，她瞬间来了兴致。
　　只是这棋子麻烦，需要自行捡拾碎石做成，还要自己划线，她的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半点碎石都寻不见，唯有偏院能找到一些石块。

　　沈星漪带着宋淑婉走到偏院，当看到蔺行时吓了一跳，这里竟然是他住的地方。

　　她左瞧右瞧，发现这里就像皇帝的冷宫一样，忍不住说了一句：“好寒酸啊。”

　　“反正就是寄人篱下的家伙，还想住多好啊。”她嗓音陡然增大，就是为了让屋子里面的人听到。

　　书院小测排名出来后，父亲看了蔺行的文章当即拍案让他从偏院搬出来。但沈星漪极力阻挠，最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才制止住了。

　　他能从偏院搬到跨院，就能从跨院搬到正院，到时候整个沈府都是他的算了。

　　蔺行早早就听见屋子外的动静，神色平静地走出来：“古人云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何况在蔺某这里还算不上陋室，我觉得此处清净安然，反倒最适合潜心读书。”

　　“哼，假惺惺。”
　　面对沈星漪的冷言冷语，他也不觉得难堪，还提出帮二人寻找碎石。

　　石块寻来后，还需要细细打磨圆润。沈星漪和宋淑婉一同打磨许久，棋盘线也描画妥当。蔺行寻来的石子颗颗光滑圆润，大小形态相差无几，反观她找的石头棱角突兀，模样各不相同，所以花费了好多时间。

　　他放下石块便打算离开，沈星漪却拦住他，非要他留在一旁，看着二人对弈。

　　新棋规则新奇，沈星漪一边学习一边落子，接连输了好几局，宋淑婉手气极佳，全程连胜，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一直下到傍晚她才作罢。

　　两人足足对弈两个时辰，蔺行也在旁静静看了两个时辰。

　　“来，你陪我下。”
　　沈星漪垂着眼皮，也不知道是在叫谁，但屋子里明显就只有他一人，于是只好走了上去。

　　她重新摆好棋子，抬眼道：“你难道打算站着和我下棋？”

　　蔺行身形颀长，如今站在她面前更是极具压迫感，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罩住，让她更加阴郁沉闷。

　　趁着她脾气还没发出来，蔺行立刻就坐。
　　“我渴了，先给我倒杯水。”
　　蔺行倒好清茶，待水温合适后才放置在她面前。沈星漪眼皮都没抬，又接连报出一堆吃食：“我要杏仁汁，还要白露汁，绿豆水……”一口气报了五六样，全然把他当成贴身丫鬟使唤。

　　蔺行却心平气和，毫无怨言，去往厨房报上食谱，最后亲自把它们一一端上桌。

　　沈星漪每样浅尝一口，心情逐渐好转。

　　蔺行之前在旁观摩许久，早已吃透棋局规则，无需旁人讲解，上手便十分熟练。

　　第一局直接险胜。
　　沈星漪脸色难看，扬声道：“再来一局！”

　　回想起之前的投壶，他手一抖，不知到底该输还是该赢，不过看她这副模样，应当是不喜欢输给自己吧。

　　于是他故意装作不熟练的请教了几个规则。沈星漪的棋艺是真的很烂，想输给她比赢还要困难，好几次险些就赢了。

　　接连输了几局后，她终于展露满意神色。
　　“你以前玩过这种西洋棋？”
　　“不曾。”
　　“那你平日都下什么棋？”
　　“五子棋。”
　　“那你喜欢下棋吗？”
　　蔺行垂眸，声音淡淡：“谈不上喜欢。”
　　小的时候能与父亲对弈，但现在大多数都是独自一人左手对右手。

　　“既然不喜欢那为什么还要和我玩？”
　　“因为是沈小姐先邀请的。”
　　“我邀请你就不会拒绝吗？”
　　他抿紧唇，一言不发。

　　沈星漪随手取来一只茶盏，递到他面前说：“这个送你。”

　　这茶盏是沈府日用之物，于家大业大的丞相府而言算不得什么值钱玩意儿，但单这一只茶盏拿到外头变卖也能值二三两银子。

　　“我不能收。”

　　她眉峰一挑，眼底漫开几分刺人的冷意：“你是不能收，还是不想收？”

　　他还未开口，又听对方追问：“那柳姨娘给你的怎么收下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咄咄逼人，“你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吗，怎么唯独我的东西不收，我跟他们有什么不同？”

　　他悄然攥紧了手，抬眼起眼直面她的敌意。从刚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她对他的不喜。

　　同时，也了解了她和柳姨娘是敌对的。
　　蔺行不掺和她们之间的斗争，不站任何一边。

　　但柳姨娘送她东西是实际的关心，而她送东西是带着侮辱的性质。

　　“柳姨娘对我很好，是看衣裳破了才给我送新的。”他解释着。

　　沈星漪低笑一声，她站起身，像个幽灵绕着他，将他全身上下都一一打量，最后停在他身后，“大家对你都很好，就只有我对你不好。”

　　“你说对吗？”她的声音很轻，温热气息擦过他耳侧，一点酥麻顺着耳廓，悄无声息缠上四肢百骸。

　　他浑身一僵，怔在原地，半晌才慌忙开口道：“没有。”

　　他心里清楚，自己本是府中凭空多出的不速之客，所以她不愿意给他好脸色是理所当然。

　　即使把话挑明了，他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沈星漪冷哼一声，“出去。

　　秋日已至，书院里学子大多数换上崭新秋衫。沈星漪一身藕荷软罗襦裙，领口绣着几枝浅金桂纹，料子柔滑贴身，衬得身段纤细窈窕。

　　乌发松松挽起垂鬟，仅簪一支小巧银桂花簪，未敷浓脂，肌肤莹白似玉，站在廊下秋阳里，眉目清丽动人。

　　一旁的宋淑婉望着她，忍不住轻声赞叹。

　　武课时间，多数学子都往校场跑，而蔺行则是往相反的方向走。

　　宋淑婉清楚，他定是要去藏书阁。

　　她侧头问道：“我们要不要也去藏书阁？”
　　沈星漪对着池塘的倒影拢着鬓间散落的发丝，漫不经心道：“去做什么？我们又不参加秋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