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要被甩支票了吗？》斛知

8、第 8 章 连续高温好

　　“周先生，这边！”
　　沈时明站在一个停车位上向周昱祁招手。

　　周昱祁停好车从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服帖的西装，头发理得整整齐齐，好似刚从某个商务会谈上下来，精英派头十足。

　　沈时明有好些天没见到对方了，不知是时间久了还是自我疏解的缘故，沈时明再次见到周昱祁已然没了上次那种魔怔的感觉。

　　果然班上多了就是容易走火入魔。他现在在公司啥也不管，别人交代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想做的就当没听懂给糊弄过去，按时上下班，多一秒都不会在公司里多待。哦对，他还跟着杨肖学会了摸鱼。
　　沈时明也打定主意开学就辞职。果然人有了盼头，心情就愉悦起来了。

　　不得不说被周昱祁开导一通后，沈时明的心态都放宽了许多，甚至觉得之前被公司那堆破事困扰得茶饭不思的自己真是蠢透了。

　　这般想着，沈时明心中难免愧疚。
　　周先生那样好的人，这般耐心指点他，他还……

　　周昱祁看着眼前微低着头面带赧然的青年，倒没多想，只以为是太久不见两人生疏了些。

　　“今天麻烦你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今天是周六，但公司出了点事，周昱祁一直忙到现在，而此次他来云大的目的是替侯朗拿一下东西。

　　这小子从昨晚就开始缠着他，一连发了几十条语音，还有各种表情包，周昱祈被他烦的头疼，最后无奈答应这么个差事。
　　但周昱祁对云大不熟悉，就请了沈时明给他带路。

　　沈时明摇头：“没有的事，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

　　这是真心话。

　　周昱祁也听了出来，面容一松，心想：倒是个实诚孩子。

　　两人边走边聊进了云大校园。

　　沈时明问道：“周先生在老城区那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周昱祁点头：“是啊，金和后续的工作会有专门团队负责，我也不用两头跑了。”

　　“真好，不用出外勤了。”沈时明真心感叹。

　　周昱祁笑道：“我倒是觉得，少了你这么一个下班搭子还有些不习惯呢。”

　　沈时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昱祈：“你现在在公司怎么样？”

　　沈时明就将他现在的状态简单跟他说了一通。

　　周昱祈边听边点头，很是认同他的做法。

　　沈时明惊讶：“我以为你们当老板的都不会喜欢我这样不尽心又摸鱼的员工。”

　　周昱祈却反驳道：“你很尽心，将自己份内的工作做完就够了，但在职场上做不到这一点的大有人在。而一个员工对公司没有归属感甚至是厌倦，那是老板的责任。”

　　“啊。”沈时明张大嘴巴。

　　“但是如果你是我的员工，我宁愿将你辞退赔偿也不想在公司里多看到你一天。”

　　沈时明听出他语气中的玩笑意味，想了半天才真诚道：“那你肯定是个好老板，很负责。”

　　周昱祁面容一怔，转头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双眼，就算是厚重的黑框眼镜也挡不住那双眼睛的光芒。

　　“你又如何知道我会是一个好老板呢？要知道，我如今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很大一部分原因——”周昱祁拖长尾音，看着青年脸上的认真他却起了逗弄的心思。

　　“因为什么？”沈时明果不其然上钩，好奇心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因为，这公司是我家开的。”

　　沈时明缓慢地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了，对方好像在逗自己玩。
　　“要是自己没什么能力，又怎能做得稳这个位置。”沈时明没忍住反驳他，周昱祈作为总经理还愿意亲自来盯项目，至少说明他不是一个什么都不管的草包老板。

　　至少比他现在这个老板强多了。

　　沈时明说完之后，身旁人却没有立即给他回应。

　　沈时明扭头望去，晦暗天色下他只能看到对方紧绷的下颌线。

　　就在沈时明忐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的时候，半晌，周昱祁才像似想明白了什么轻声说：“对的，你说得对。”

　　从他来到云市的那一刻起，就不可避免地陷入自厌的情绪中。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床上也曾无数次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比蒋昱稠差？是不是老爷子在他与蒋昱稠之间还是更看重蒋昱稠，甚至不顾私生子的身份，最后真的把集团交给蒋昱稠？

　　这些负面情绪就像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他的背上，沉重又麻木。
　　他用工作麻痹自己，逃避思考，最终还是在一次次噩梦中坠入黑夜。

　　可是他十几岁就开始从公司基层干起，一步步地升迁，凭着优秀的成绩和卓越的能力压过所有竞争对手，获得公司大多数人的认可，最后以百分之八十的超高支持率当选了周氏集团的总裁。

　　一次失败怎么可能磨灭他以前的成功，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自怜自哀下去。
　　他会回去的，失去的一切也都会回来，这是事实。

　　想明白后，周昱祈眼前的景象都明亮了不少。。
　　“谢谢你，沈同学。”他忍不住再次开口答谢。

　　沈时明摸不着头脑，迟疑地说了一句：“不用谢？”

　　周昱祈笑出了声，随口说道：“谢谢你的肯定，我也争取当一个你口中的好老板。”

　　沈时明感受到对方突然的好心情，深受感染也真心实意送上祝福：“你肯定可以的。”

　　周昱祁脸上笑容愈深。

　　但沈时明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直到沈时明开始给周昱祈介绍云大时，说着说着他猛然反应过来。

　　他刚刚居然在共情一个资本家？！
　　还祝他成为一个好老板？！！

　　已然被上班鞭打过的沈时明内心又是一阵扭曲。

　　从校门口走到沈时明他们的寝室楼，最快的一条路径要穿过一片小竹林。

　　竹林地处偏僻，环境清幽，是云大公认的谈恋爱圣地，因此有人戏称，竹林里不仅有竹子的清香，还有浓郁的狗粮味。

　　虽然说现在已经放暑假了，但仍然有很多同学选择留校，而这个点正是饭后散步谈情说爱的好时机。

　　沈时明带着周昱祈踏进竹林，一眼望去好几对情侣黏黏糊糊地分散在竹林各处。
　　小小的一个竹林里设置了大量的石凳和石桌，此时上面已经坐满了人，不远处还修筑了一个小凉亭，木质的风铃挂在檐角上，随风而响。

　　晚风带来了一丝凉意，两人走在石板小道上，周昱祈双手插兜，肩膀微微放松，耳边传来了周围人的嬉笑声与谈话声。

　　年轻人的爱情青涩又炽热，让毕业多年的周昱祈有些恍惚，仿佛回到自己的大学时代，脱离家族、远离亲人，一人独自在国外求学，充实而又自在。
　　一晃多年过去了，周昱祈想，那是他这辈子少有的清静时光。

　　沈时明准备给周昱祈介绍一下他们学校这个竹林的历史：“这里以前是没有那么多石凳石桌的，前两年校领导发现每天有那么多人在这里约会，就决定设置些座椅方便同学们休息。还有那个凉亭也是……”

　　沈时明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滴雨水突兀地滴落到他的脸上。

　　“下雨了？”沈时明不确定。

　　周昱祈也感受到有水滴落到自己的身上，他抬头看看天，头顶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密布，面积不大，未完全遮掩住的天边挂着半轮红日，黑压压的乌云与绚丽的晚霞界限分明，又诡异地贴合，勾勒出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

　　但是再好看的景色也改变不了要下雨的事实。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然后迅速地冲进了周围唯一可以避雨的凉亭，沈时明两人也在其中。

　　暴雨来势汹汹，周围的空气也开始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显示还是晴天。”沈时明一边嘀咕，一边掏出手机打开天气。

　　只见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大雨。
　　还有温馨提示：您所在的地区正在下雨。

　　“……”谢谢，我看得到。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等一会吧。”周昱祈也很无奈，他都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雨势迅猛，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青翠的竹叶在大雨的攻击下飘飘洒洒。

　　看这架势，沈时明也歇了一口气跑回宿舍的心思，只能耐心等雨势变小。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等着雨停，沈时明正在手机上查看雨什么时候停，余光却注意到站在他右侧一对小情侣突然穿过众人走到凉亭门口的台阶上。
　　亭子里的众人不免都被吸引了目光，只见情侣中的男生将外套脱了下来，搭在他和女生的头顶，然后两人直接冲了出去。

　　冲出去了？

　　沈时明睁大眼睛，那么大的雨举着一件外套就直接冲出去了？说实话那件薄薄的外套其实一点遮挡作用都没有。

　　其他人也炸开了锅。

　　“兄弟牛逼！！！”

　　“我靠，帅呆了！！”一群男生激动地对着外面喊。

　　沈时明被喊得一愣一愣的，还未回过神来，就又有几对小情侣冲了出去。

　　没有外套的用包挡住头，连包都没带的直接用手和胳膊。

　　雨水肆意落在竹叶上、凉亭上、石板上，哗啦声充斥耳边，却也遮挡不住年轻人轻快又明媚的笑声。

　　不知道谁在奔跑中高喊一声：“浪漫至死不渝！”

　　立马引起其他人的欢呼。

　　转眼间，整个凉亭除了沈时明两人，只剩下两三个形影单只的路人。

　　周昱祈含笑看着这一幕，感叹道：“真有活力 ，还是年轻啊。”

　　沈时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也没比我们大几岁吧。
　　他耿直道：“那么大的雨会感冒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解。

　　“……”

　　时间缓缓流逝，雨势渐小，但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

　　凉亭里的其他人见雨小了，直接就跑回宿舍了。

　　沈时明也觉得这雨已经不足以把人淋成落汤鸡，要是他一个人在这，他也会选择这个时候离开，但周昱祈这身行头显然不适合淋雨。

　　青年还在发愣，周昱祈的手机突然响起。

　　男人接起电话，下一秒手机里传出景秘书的声音：“周总，赵成良向董事会告发您滥用职权、以权谋私，给枫屿带来了极大的经济损失。总公司那边决定一小时后召开视频会议，请周总您对枫屿的工作做一次汇报。”

　　周昱祈也没想到，他顾着往日的情面没有动赵成良的位置，让他能体面地退休。昨天对方还来他办公室痛哭流涕，诉说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并表示以后一定全力支持他的，结果今天对方就反咬了他一口。

　　周昱祈眉头紧锁，下意识掏了掏西装口袋，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把烟放车里了，烦躁愈加深重，他捏了捏鼻梁。

　　自己远离京城多日，在总公司的声望本就有所下降，而蒋昱稠又是笼络人心的一把好手，更不会放弃这次落井下石的机会，这次会议不可能简单了事了。
　　但他也不是一点防备没有。

　　“行，我知道了，把资料准备好 ，我等会直接去公司。”

　　沈时明闻言抬起头，周昱祈神色凝重，昏暗环境下更是显得面沉似水。

　　周昱祈又吩咐了两句，才挂断电话，缓了口气后对沈时明说：“公司有事我先回去了，侯朗的东西我改天再来拿。”

　　周昱祈看了眼时间，从云大到枫屿开车大概三十几分钟，而现在这个雨势虽不至于令他非常狼狈，但必定也不能滴水不沾地回到公司，按他的习惯必定要收拾妥当了才能参加视频会议。
　　心里估算了一下，二十分钟洗快一点应该来得及。

　　沈时明瞄了一眼周昱祈一丝不苟的发型和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西装，做下决定。趁着周昱祈还未离开，他开口：“周先生，要不你在这等我十分钟，我回宿舍把侯朗的礼物送过来，顺带给你带把伞。”

　　周昱祈一愣，随即就严词拒绝：“不行，礼物我不急，你就在这等雨停了再走。”

　　周昱祈位高权重惯了，一时着急语气中难免带着平时吩咐下属的不容置噱。

　　但沈时明都没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周昱祈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冲出去了。

　　周昱祈向前追了几步：“等等……”

　　沈时明挥着手转头：“很快回来。”

　　此时天色昏暗，暖黄色的路灯在雨雾的遮掩下不甚清晰，周昱祈看不清沈时明的表情，就连那四个字传来也显得有些失真。

　　前方在雨中奔跑的年轻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周昱祈的视野中，徒留一地落叶胡乱铺散在暗沉的石板上。

　　沈时明说等十分钟，实际上也只过了八分钟他就回来了。

　　他远远望去，此时凉亭只一个人影，挺直地站立着，面向他这边似乎在注视着他。
　　沈时明赶紧加快速度，害怕周昱祈等急了。

　　进到凉亭，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将怀中用衣物保护得很好的礼盒拿了出来递给周昱祈，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把伞。

　　“呼，不好意思，等急了吧。”

　　周昱祈摇了摇头，“没有。”
　　他将东西接了过去，或许是贴着腰腹的缘故，礼物的包装上还残留着沈时明的体温。
　　余温不高，却烫得周昱祈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这是他第二次仔细打量沈时明。

　　青年额前的刘海被雨打湿，一绺一绺地贴着皮肤；脸颊因为剧烈运动的缘故染上了两朵红晕，眼镜镜片上还有着几滴晶莹的水珠。
　　原本宽大的黑色的T恤被打湿背部牢牢地贴在皮肤上，浅色的裤子也有大片淋湿的痕迹。

　　总而言之，整个人很是狼狈。

　　周昱祈低下头，头顶的昏暗的灯光令他的表情晦涩不明，透过厚重的眼镜，他依然能看清青年眼瞳中的微光，清澈真挚。

　　他在看着我，周昱祈心想。
　　他张开口似是想说些什么，他想问沈时明明明不需要这么做为什么还坚持跑着一趟？想问他……但话到嘴边，最后说出口的只有“谢谢”两字。

　　沈时明笑起来了：“不客气，路上小心。”

　　“嗯，再见。”

　　周昱祈未多做停留，他用胳膊夹住礼盒，一手插着兜，一手撑着伞，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进了雨中，雨滴迫不及待地打在雨伞上，噼里啪啦地响，也遮掩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声响。

　　还在凉亭里的沈时明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周昱祈转身离去的姿态，他不免有些纳闷，明明拿着同样的东西，怎么别人就那么潇洒呢？

　　他满心都是帮到人的愉悦，乐呵呵地准备重新撑开折叠伞，抬头却发现原本已经离去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站在石板小道上静静地望着他。

　　沈时明挥了挥手，大声喊：“拜拜。”

　　周昱祈轻轻笑了一下。

　　晚风轻轻吹过，不小心带起了两人的发丝，沈时明感觉到了凉意，连续高温好几天的云市终于开始降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