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要被甩支票了吗？》斛知

7、第 7 章 内心的扭曲

　　今天杨总在公司例会上透露了老城区即将迎来新的开发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隔壁金和酒店重新休整就是最好的证据。

　　众人纷纷感慨大公司的动作就是快，也顺带奉承了一下他们杨总的人脉与信息渠道。

　　大家叽叽喳喳畅想完自家公司重修装修、地价上涨的美好未来后，杨总笑呵呵地肯定了他们所有的计划，大饼也是画了一个又一个。

　　就在沈时明吃撑了有点困之际，坐在主位上的杨总突然就点到他的名字。
　　后面他说的话，沈时明几乎是瞪着眼睛听完的，神情恍惚的仿佛在做梦。

　　总结下来，就是最近AI的爆火产生的流量与效益让杨总眼红，也想进军AI行业分一杯羹。

　　但这事又跟沈时明有什么关系呢？

　　杨总的原话是：“我们刚起步也不贪多，就先简单为我们公司开发出一个专属的AI模型，试试水。这个任务就交给小沈吧，云大的高材生可不能在我们这埋没了，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像我那时候都没现在这么好的条件……”

　　沈时明不知道杨总疯没疯，但他要疯了。

　　几乎是会议一结束，沈时明就在会议室门口拦住了杨总，早就打好的腹稿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杨总就先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小伙子要相信自己，我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也是看重你。你陈哥他们最近手里的订单都挺多的，等他们不忙了，你就去找他们帮忙，倒时就说是我让的。”

　　杨总拍拍自己的胸脯，似是非常相信自己在下属中的威望。

　　“至于资金，你先做嘛，要有点成果出来我才能批不是？哎呀，起步阶段也不需要做得太难，只要能满足我们公司内部需求就行了，之后咱们再一步步给推向市场，要是火了，那咱们公司可真的是飞黄腾达了呀。”

　　“……”

　　槽点太多，沈时明甚至都知道要先吐槽哪个。白日做梦显然已经不能满足杨总了，他已然开始痴心妄想了。

　　最后杨总还鼓励了他一句：“从你到我们公司来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日后肯定大有所为。你现在刚刚起步，离成功还远着呢，这路啊一定要走踏实了，加油，好好干！”

　　说完，杨总背着手愉悦地离开了。

　　“艹。”在他背后沈时明面无表情地暗骂一声。

　　沈时明没有立马离去，他站在原地冷静了几秒，才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几乎是刚在办公室里露头，陈智宇就眼尖地发现了他，立马出声把他喊了过去：“小沈啊，今天会议上你也听到了，杨总把那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是相信你，你可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啊。你要是把这个项目做好了，之后转正的事都好谈……”

　　陈智宇絮絮叨叨了一大堆废话，沈时明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陈智宇看着他虚心受教的模样，心里很是满意，在沈时明离开之前，他又顺势打着锻炼的名号，交代了一堆任务：“你等会啊，先把这些架子上的文件整理整理，乱糟糟的有损我们部门的形象啊。然后我现在手里有些单子，你向上次一样把这些甲方资料都给我汇总到一个表格里就行了，哦对了，别忘了明天开会我要汇报的PPT，今晚下班前给我哈。”

　　沈时明一脸郁闷地敲打着键盘，都说会支持他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务，但实际上吩咐他做的事一件不少，他一天的工作时间依旧被安排的满满当当。

　　即使如此，沈时明仍然坚持着准时下班，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杨总交代的任务还一直困扰着沈时明，今天一整天干活都心不在焉的。

　　周昱祈静静地听他说完，诚然他不懂这些技术上的操作，但作为一个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这纯属是刁难。
　　一个AI模型的开发不仅需要大量算力、数据等资源的投入，资金、技术要求也极高。让一个还在上学的实习生独立研发，不是蠢就是坏。

　　若是一个上班好几年的老油条自是不会把这玩笑似的任务放在心上，随意几句话就能给推出去，但是沈时明初出茅庐对职场上的恶意一无所知，满心记挂着要如何完成任务。

　　周昱祁思虑了一会儿后冷静开口：“你觉得整个公司，你的老板，还有你的同事，对这个AI模型项目重视吗？”

　　显而易见的答案，沈时明摇摇头：“不重视。”

　　周昱祈轻笑一声，右手食指轻点了两下方向盘，声音稍显沉闷，却巧妙地与沈时明的心跳同频。

　　“你自己也说了公司自己都不重视，那你又有什么值得好烦恼的呢。”

　　“我只是……”沈时明哑口无言，甚至有些迷茫。

　　“你只是习惯了领导或者老师交代的任务都要完成，甚至是做到完美是吗。”周昱祈一语中的。

　　“所以……”这不对吗？
　　沈时明不明白，从小到大大家都是这样的……

　　周昱祈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意有所指：“在社会上太老实是会被吃掉的。”

　　沈时明低头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男人目视前方，似乎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
　　“你们老板不一定不知道这其中的难处，退一步说，即使他不懂，难道整个公司都没有懂行的人吗？但没有一个人出来制止，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没有损害到任何人的利益，除了你。”

　　“利益？”沈时明很聪明，他已经有点反应过来了。

　　周昱祈接着说：“对于你们老板来说，成与不成都不会给他带来损失。如果你侥幸做成了，那也是你花费大量人脉与精力做出来的，他却不花一分一毛成为最大的受益者；如果你不成，他照样经营着自己的公司，从头到尾也只有你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忙前忙后。而对于你们同事来说，他们首先就不相信你真的可以单枪匹马地做出一个模型出来，老板把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了你而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他们自然也喜闻乐见。”

　　前方红灯亮了，周昱祈踩住刹车，抽空喝了口水，偏头看了眼沉默的沈时明，他知道对方听懂了。

　　“即使难度很大，但万一最后你真的做出一个成品来，你能得到什么？转正？奖金？这些都不会给你的这些同事们带来威胁。”

　　周昱祈已经看透了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用情谊捆绑员工，以裙带关系维持公司发展。
　　而公司老板——杨总，看似精明却没有真材实料，表面上重情重义其实只是喜欢打感情牌为自己谋利……

　　公司里的老员工应该也很明白他们的老板是个怎么样的人，在这个公司，能力不是最主要的评价标准，比起不熟悉的新人，老板更信赖跟着他一起创业、同甘共苦的好兄弟。

　　所以即使沈时明的能力再突出，也威胁不到他们的位置。

　　“自私有时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在做事之前多考虑自己也不是一件坏事，你说对吧？”

　　绚丽的晚霞铺满天边，黑色的迈巴赫披着柔和的光晕缓缓停在云大门口。
　　周昱祈停好车，随手点上了一支烟，转过头看着沈时明温和地提点了他最后一句。

　　沈时明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善良、无私、有责任心……
　　但这样的性格在职场上可讨不到一点好，道德感太高的人也无法适应职场的环境，还很容易伤到自己。

　　周昱祈还是坚信只有在实践中亲身经历了，有些事、有些道理才能深刻地记在脑子里。

　　沈时明也是个聪明的小孩，给他时间，他必然会有所成长，只是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沈时明自是听懂周昱祈话语中的提点之意，他面露乖巧，点点头：“是的，我明白了，谢谢你周先生。”

　　周昱祈欣慰地点点头：“再见。”

　　“再见。”

　　看着车辆远去，沈时明才缓慢转身向大门走去。

　　笑容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猛然回落，一直挺着的肩膀也顺势垮了下来，厚重的刘海遮掩了眼中的晦涩，骨节分明的双手牢牢地抓紧背包肩带略显苍白。

　　天边的霞光渐渐向远处蔓延，像是炽热的火焰吞噬着灰暗的天空，沈时明逃避似的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阴暗心思就会暴露于众。
　　心脏就像是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枝丫，不疼，却拥挤到喘不过气来，沈时明想要剪掉它们，却发现枝丫越做越快，也越发尖锐，正蠢蠢欲动地发起进攻。

　　周昱祈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沈时明在他面前就是有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他那点可怜的自尊颤颤巍巍随时都可能倒下。

　　随着周昱祁分析的深入，沈时明面上认真聆听，心里那些自上班以来积压下来的疲惫与负面情绪骤然爆发，这一次刀尖明晃晃地指向了外面。

　　愤懑，嫉妒。

　　他想他要是也拥有这样的成长环境与教育资源，他此刻也可以从容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也可以有这样的眼界与谈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没什么见识的毛头小子一言不发，只能当一个被动的接收者。

　　沈时明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被情绪渲染的扭曲。

　　但这是不对的。

　　沈时明狠狠地闭了下眼。

　　比起自己的无能，他更难以接受自己的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