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弃暗投明后》晴冬玉

12、丘峦崩摧 到底是谁在

　　第二日清晨，几人准时站在湖畔码头，等待前往遗城的船只。

　　夏清和一夜难眠，眼下两团乌黑，此刻正神色恹恹地靠在木栏旁，看着湖面发怔。

　　……怪不得先前在地宫里，樊承景对元浔评价不佳。

　　原来主要原因根本不是因为樊朔造反被杀——而是造反一事，压根就是无中生有的。

　　听昨日那青年所言，元浔甚至是利用了当年的樊承景，让他亲自将伪证放入将军府。此举属实是缺德，也难怪樊承景为报此仇，宁愿与空幽教同流合污。

　　她的脑袋隐隐作痛，合上双眼，脑中万千思绪搅作一团。

　　空幽教居心叵测，若是放任樊承景继续帮助他们，那是万万不可行的；可若是将其告发，元浔再一灭口，岂非助纣为虐？

　　朝阳霞光下，几只小船驶出薄雾，晃晃悠悠地靠近码头，众人见状准备出发。

　　夏清和与元烨之上了同一条小船。她看着元烨之抛给樊承景一个药草香袋，笑着道：“你不常坐船，待会儿若是觉得晕，闻一闻这个会好很多。”

　　樊承景神色则是一如既往地温和，礼貌道：“那便多谢师兄了。”

　　夏清和转过头，悄悄叹了一口气，隐隐觉得这两人可能当不成朋友了。

　　小船依次往远漂去，在水面上轻轻留下几道划痕。夏清和看了看正在兴冲冲划桨的元烨之，须臾，似是下定了主意，脚下一动，走了过去。

　　元烨之察觉到她的动作，说道：“你坐好，我来划就行了。”

　　“看看你那脸色，”他盯着夏清和的黑眼圈，“等会儿可别栽水里。”

　　夏清和笑了两声：“放心，不抢你的活。”

　　“哦？那你跑过来干什么？”

　　夏清和在一旁坐下，抬眼望了他片刻，随后却移开了目光。只觉内心堵得慌，想要说话，但偏偏又是如鲠在喉。

　　蓦地，她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或许……空幽教同样是想利用樊承景，告诉他的并非是实情呢？

　　夏清和眸光一动，迅速站起身，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船桨声沉闷，水浪层层叠叠拍在船身上，元烨之回过头：“什么啊？”

　　夏清和压低声音，斟酌着开口：“你知道……当年樊朔将军一案，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元烨之动作一顿，随即手上使力，将小舟拨得远了些，然后才悄声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夏清和看着远处那两座山，含糊其辞：“几月前师弟刚来时就想问了，只不过忘记了。”

　　元烨之叹了口气，低下头，回忆起来：

　　“樊朔……当年由父皇一手提拔，两人志同道合、相交甚笃，征伐南歧期间一起立下无数战功。”

　　“但据说，就在南歧灭亡后那段日子，父皇与樊将军的关系不知为何越来越差。直到十年前，传灵司奉命搜查将军府时，找出几张布防图与调兵密笺，然后就……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清和找到重点，问道：“那些图纸和密信，是在哪里发现的？”

　　“我记得，是藏在一个匣子的隔层里。”元烨之思索着道。

　　夏清和心一沉，居然真的与昨天那青年说的对上了。

　　她迅速理清思绪。

　　元烨之对此事定然是不知情的，倘若他知晓，绝不会是如今这般神态。可是，他又对元浔素来敬畏，若骤然将真相托盘而出，又无半点实证，元烨之未必会信。

　　更何况——就算他愿意相信，又能做得了什么？难不成还敢触动逆鳞，逼迫陛下为樊将军伸冤昭雪吗？

　　……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夏清和垂下眼，决定暂时不和他说了。

　　元烨之忽然问：“怎么，你最近听人聊起过这件事？”

　　夏清和一惊，但面上仍旧无波无澜，轻轻道：“昨夜回客栈的路上，听街旁有人闲谈东昭与南歧的一些旧事，所以停下听了一会儿。”

　　元烨之了然，笑道：“这些事我也知道不少，你想听吗。”

　　湖面水雾氤氲，来时的码头已渐渐隐去，夏清和靠在船篷里，悠然道：“你我差不多大，你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

　　“咦，”元烨之撇了撇嘴，“你只知道些史书里的东西，我就不一样了——”

　　这时，湖面之上远远传来桑行雪兴奋的声音：“你们看，这山真有意思！”

　　夏清和侧头望去。

　　只见前方，宽阔的湖面逐渐收窄，两岸青山靠拢，中间只剩一条几丈宽的水道。

　　而那水道两侧的山峰高耸入云，崖壁陡峭，里侧表面却较为平整，如此一看，竟像是一座大山被从中间劈开了一般。

　　元烨之叹道：“好一处奇景，当真是鬼斧神工。”

　　几只小船缓缓自两山之间漂过，顺流而下，驶出这方狭隘之地，眼前则又是一片广阔。

　　烟波浩渺之中，对岸一座城池的轮廓徐徐显露。

　　船行至对岸码头前，飞檐错落、墙垣连绵便映入眼帘。待再近些，依稀可闻城内市井喧然。

　　几人上了岸，环顾四周，城门下整整齐齐列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看见他们，缓步迎上来行礼。

　　“诸位可是黎元渡的道友？”

　　几人还礼称是，男子便又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在下莫云，奉城主之命在此迎接。”他微微侧过身，“还请各位随我移步府中。”

　　进入城内，道路两侧稍有泥泞，应是先前下过雨。元烨之问道：“听闻郁城主前年辞官还乡了，他近来安好？”

　　闻言，莫云却是一顿，停下道：“这便是邀请诸位来此的原因。”

　　众人也止住脚步，疑惑地看向他。莫云低头道：“先城主……于数日前离世了。”

　　元烨之惊异不已：“怎会如此？”

　　莫云道：“因为布阵一事。”

　　众所周知，仙门虽不得涉政，但朝中不少人少时都曾是各大仙门的弟子，先城主郁长洺就是其中之一。

　　郁长洺离开仙门后，为官几载，自觉对政事一窍不通，索性辞官归乡，本已小隐于野，前些日子因灵脉之事又重回遗城，独自上山布阵稳定。

　　而遗城近期本就雨水不断，恰好郁长洺当夜晚归，猝逢暴雨倾盆，土崩石流，山道上无处躲闪，于是便酿就此悲剧。

　　得知此事，几人纷纷叹息，一路默然。

　　待踏入城主府，莫云将他们引至会客堂前，眼下晨光熹微，侍者正在院内扫着地。

　　莫云转过身，正欲开口，空中却突然插进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到了？”

　　鸟雀啾鸣，青松茂然，侧房折廊里走出一位女子，莫云则迅速俯身见礼。

　　她年岁与几人相仿，眉目明丽，肤白似玉，虽着素白长裙，却全无半点清冷绝尘的意味，相反，则是一派浑然天成的端庄大方。

　　这便是先城主郁长洺的妹妹——如今的遗城城主，郁灵。

　　“城主，这几位便是自黎元渡请来的仙长。”

　　郁灵点了点头，对他道：“你先下去吧。”

　　莫云依言退下。她走近，抬手一礼：“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元烨之亦回礼：“好久不见……令兄之事，节哀。”

　　夏清和抬眸看去，只见郁灵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哀恸之色。

　　她轻轻颔首：“进来说吧。”转身率先登上台阶。

　　一旁侍者早已推开会客堂的大门，堂中香炉轻烟缥缈，案上备了茶水，温度适宜，几人依次落座。

　　“家兄之事你们既已知晓，那我便不多赘言了，”郁灵双眸幽暗，缓缓道，“邀贵派来此，就是为了稳固灵脉一事。”

　　“布阵需要灵脉分布图，我派人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所以，我想请借诸位之力，寻回灵脉图，完成遗城阵法。”

　　夏清和眼眸轻转，看见旁边的樊承景抬起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元烨之则是眉头一皱，想起了之前的事：“灵脉图不见了……遗城近期出现过什么可疑人物吗？”

　　“没有，”郁灵摇头否认，“不过，应当不是人为偷盗，毕竟哥哥之前布阵时也要用灵脉图。在那晚出事之后，图纸才不知所踪。”

　　“所以……目前有两种可能，一是哥哥当日没有随身携带灵脉图，图纸或许还在府中；二是哥哥带走了灵脉图，但图纸被泥水冲下了山。”

　　元烨之陷入沉思：“这范围可就大了，恐怕不好找。”

　　郁灵点点头，道：“虽然图纸不易找——但是我们已知悉布阵地点定然在那座山上，如此一来，事情或许会好办很多。”

　　尽管缺少灵脉图作为参考，但依照先城主的之前的行踪，可以划出一片固定范围，那么，找到布阵之处便只是时间问题。

　　最后，她款款起身：“此事非同小可，不容再拖。明日，我会让莫云带你们去那座山。”

　　“事成之后，报酬必不会少，有劳各位了。”

　　时至日中，侍女将几人引至客院。

　　草木苍翠，楼舍井然，一行人绕穿过折廊，夏清和问道：“你以前见过这位城主？”

　　元烨之走在她身侧，喟然叹道：“一面之缘。四年前的群贤宴……先城主郁长洺受邀进宫时，曾带着她一同前往。”

　　群贤宴每年举办一次，赴宴者近百人，皆是庙堂之臣、仙门翘楚以及四海人杰。

　　“当日筵席上，各地进贡之物堆了整整三张长桌，每位宾客都能选一样。”

　　华灯之下，珍宝满堂，大殿内莹辉流转。借着这大好时机，众人自然都挑些不可多得的宝贝，郁长洺当时也看上了一支北海神笔。

　　据说那笔以灵力为墨，落于纸上如烟如雾，绘物栩栩如生，景象甚美。而郁长洺平时就好读书挥墨，此物极合他心意。

　　但是就在这时，他却瞥见了边上的郁灵。

　　女孩正紧紧盯着一只玉质的小磨喝乐，目不转睛。见郁长洺看来，她的双眼骤然一亮，使劲摇了摇他的袖子，说：“哥哥，选那个小玉人好不好？你看它多像你呀。”

　　郁长洺轻轻笑了起来。

　　于是，他将手中神笔放下，拿起那个小人偶，转头递给了身旁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