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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灵力收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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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卫烬说“本座陪你收”,不是说说而已。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他卧房正中间,然后把自己的书案挪到了床边,让椅子正对着床沿。他调整了三次位置——第一次离床太远,第二次太近,第三次刚好,三步远,命线拉直的时候不会绷得太紧。
他把我的命线绳头从袖口抽出来,绕在自己食指上,打了个活结。他打结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圈都绕得对,绕完之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他说:“你坐对面。”
我坐在床沿上。他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沿上,一根红绳连着,中间弯了一道弧,松松地垂着,像月老牵过的线里最丑的一根。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那道弧线上,把命线的红色照得比平时深了一些。
“开始吧。”他说。
我咬了一下舌尖,闭上眼,把灵力顺着命线往里探。最后一道灵力——薄得像一层快要烧尽的纸,裹在他心口的命脉外面,微微地亮着,我闭上眼也能看见那层光,细弱的,像一盏被风吹着的烛火,随时会灭。我捏住绳结,开始往回抽。灵力顺着命线流回来的过程很顺,像小溪淌水,安静地、缓缓地往我这边走。金光经过旧疤的时候,疤面亮了一瞬,又暗了。我感觉到灵力回了指尖——温热的,像一枚被手心焐过的硬币,然后被我收进了命线的绳结里。
我睁开眼。
灵力收完了。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我脸上。我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看谁?他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张了张嘴。
“你……”
“嗯?”
“你叫什么?”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膝盖一软,差点从床沿上滑下去。我攥紧了手里的命线,指甲掐进绳结里,掐得掌心生疼。我看见他坐在那里,目光是空的,空的,像一间搬光了家具的屋子,连墙角那道椅子腿压出来的印子都没了。他没有皱眉,没有困惑,脸上表情是平静的——像读一本书上不认识的字,读完了就放下了。
“我叫曲绵绵。”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下去。
“曲绵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他念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那层薄光已经没了,护心符最后一道灵力在我手里攥着。他皱了皱眉,不是困惑,是身体觉得少了什么,脑子还没跟上。
“你是什么人?”他又问。
“我是你的远房表妹。”
“远房表妹?”
“嗯,从京城来投奔你的。”
“哦。”他点了点头。然后又皱了一下眉,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命线还绕在他食指上,打了个活结。他低头看了两息,然后问了一句:“那这根绳子——”
“那是我系着玩的。你别动,我解下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食指上的活结解开了。解的时候我的手指在抖,抖得解了两次才解开。指甲边缘勾到绳头的时候滑了一下,绳结松了半寸又紧了回去,我深吸一口气才把它彻底解开。他没催,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我解那根命线。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一点阴影,落在鼻梁上,安静得像个等大人做完事的孩子。
解下来之后我站起来,退后两步。退得有点急,脚跟碰到了床沿,踉跄了一下。
“你先休息。”我说,“我明天再来。”
我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等等。”
我没回头。
“你哭过了。”他说。
我整个人顿住了。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你看不见我。”
“我看见你手腕红了。”他说,“你刚才蹲着解绳子的时候,另一只手一直在攥自己的手腕——攥出来的。你别再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刚才解命线的时候,确实攥了一路,又红又肿,几道指甲印清清楚楚。他看见了。他不记得我叫什么,但他看见了我手腕上的印子,还说出来了。
“这跟你没关系。”我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但本座想让你知道——本座虽然不记得你是谁了,但本座看见你手上有伤的时候,心里会不舒服。本座不知道为什么会不舒服,但本座不想看见你受伤。”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也没说话。窗外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在我后背上,凉凉的。过了很久,我说了一句:“明天见。”
“嗯。”他说,“明天见。”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秋天的风灌了我一脸,吹得我眼泪往回倒。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光从瓦檐上漏下来,落在我脚前的地面上,明暗交错的。我低头看着右手腕上那条普通的红绳——昨晚他放在门口的那条,还在。蝴蝶结没散。我伸手把它攥住了,又想起他说“你别再攥了”,把手松开了。
我蹲在走廊拐角的地上,把命线绳头摊在掌心里。掌心里的血印子是刚才掐出来的——他问“你是谁”的时候我攥的,自己都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松开手的时候,绳头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命线的颜色还是我自己的。我数了数掌心里的印子。五个。每个都嵌在皮肤里,深得像刻上去的。我蹲在那里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有人从西厢门口走过去,靴底碾过落叶,沙沙的,很轻。那个人走过去之后,又走回来了。在西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他走得比来时慢,靴底碾过落叶的声音一步一停,像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回头。然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小瓷瓶——药。
我伸手去捡的时候,看见瓷瓶边上还压着一张纸条。两个字:“别攥。”纸条上的墨迹没干透,有一道匆忙的划痕——他写得很急,笔尖顿了一下又提起来,像是写到一半想不起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写了两个字。
我攥着那张纸条,把掌心翻了上来。五个指甲印还红着,微微肿起来,碰一下会疼。我把纸条贴在掌心里,字朝内,卷起来,攥住了。纸条的纸面凉凉的,贴在红肿的印子上,有一点微微的刺痛。
然后我站起来,推开西厢的门,朝着走廊尽头他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声:“卫烬!”
走廊尽头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我叫曲绵绵。明天别忘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迈步走了,背影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数到七。七步。他走了七步才继续迈下去——前面七步,他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
一炷香之后,他又想起我了。我后来听管家说的。管家说将军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忽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西厢门口站住了,伸手敲了三下门。敲完之后他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他回去之后跟管家说了一句:“她左手腕上有伤,你送点药过去。”管家说已经送过了。他愣了一下:“本座什么时候吩咐的?”管家说:“你刚才出去又回来那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安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本座不记得了。但送对了就好。”
管家拿着药过来的时候,我从地上站起来,把掌心里的纸条展开又重新叠好,收进袖口最深处。那张纸条上的墨迹已经干了,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只剩下纸的触感,但他的字还在——潦草的,急急的,两个字的力道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那条普通的红绳还系在我右手腕上,没散。我低头看着它,忽然想——他不记得我了,但他的身体记得我手上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