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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忘了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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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我没去他卧房,他自己来了。
早上我在院子里坐着发呆,袖口的命线绳头被风吹起来,扫过我的手背,我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掏出来,院门就被推开了。卫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粥,撒了葱花,跟昨晚一模一样,连碗都是同一只。他站在晨光里,背后是一院子被露水打湿的落叶,衣摆上沾了半片叶子,他自己没发现。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着的粥碗,又抬头看我,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确认。
“你昨晚没睡。”他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座昨晚也没睡。”他把粥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了,“你眼眶红的。红的程度不像刚哭的,像哭完很久之后留下的那种红,眼皮还肿着,你昨晚哭过,而且哭了很久。”
“那你还说我眼眶红的,你眼眶不也是红的。”
他没接话。他看着我,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把我说的话放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他说:“今天收第二道。”
“你记得昨天的事了?”
“记得一半。”他说,“你叫曲绵绵,你是远房表妹。但你昨天哭过,本座不记得为什么哭了。本座记得你哭了,不记得原因。记得一件事的结果,忘了开头,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但前几页被撕掉了。”
“那你怎么记得你忘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本座发现心口缺了什么东西。你坐在对面的时候,那个缺口会热一下。像有人隔着墙生了一盆火,热度透过来,但你看不见火。”
“缺了什么?”
“不知道。但看见你的时候,那个缺口会热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又抬头看着我,“所以本座猜——缺的东西跟你有关。”
我坐在石凳上,手里的粥碗烫得我指尖发红,但我没有放下来。温热的瓷壁贴着我指尖,连着我掌心里那五个还没消下去的指甲印,疼和暖叠在一起。卫烬看着我的时候,眉心里有一条浅浅的竖纹,像从昨晚一直拧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那今天继续收,”我说,“收了之后,那个缺口就彻底填上了。”
“填上之后呢?”
“填上之后你就什么都不缺了。你历你的劫,回你的天界,做你的战神。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
“嗯。”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像是他在用目光说一句话,但声音没有跟上。然后他说:“好。”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温的,葱花在嘴里碎开,带着一点清甜。我放下碗,把命线绳头绕在自己手指上,灵力顺着命线往外探——最后一道灵力,薄得像一层霜。我捏住绳结,开始往回抽。
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边收边跟本座说句话。”
“说什么?”
“随便。说点本座不记得的事。”
我看着他,手指攥着命线,深吸了一口气。灵力已经开始往回走了,金光从绳结里渗出来,顺着命线往我指尖的方向流。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躺在床上,满身是血。”
“嗯。”
“你那时候妖毒入心,命脉在松,医官说你快不行了。我蹲在你面前给你固命,手抖得不行,你睁开眼问了我一句——你的手在抖。”
“本座问了?”
“问了。那四个字你的声音很轻,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说我第一次给人固命。你哑着嗓子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那我是你第一个活人?”
他安静了一下。我感觉到灵力顺着命线往回收,金光经过旧疤的时候,疤面亮了一瞬,像一根暗了许久的灯芯忽然被点亮。这一次他没有闷哼,他坐在那里,看着我,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个角落的东西被碰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苏醒。
“本座还说了什么?”
“你还说——记住我了。”
灵力收完了。我松开命线绳头,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的表情从专注慢慢变空,像一盏灯被人缓缓吹熄。瞳孔里的光一层一层褪下去,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先是边缘的光暗下来,然后往中心收,收到瞳孔正中,灭了。他看着我,瞳孔里的光淡到了底,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曲绵绵。”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皱了皱眉。“这名字——”
“这名字怎么了?”
“念出来的时候,心口有一点热。”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伸手按了一下,掌根压在胸骨正中间,按了很久,像在等什么回应。掌根底下安静着,护心符最后一丝灵力回了我的指尖,他那里空了。
“你是谁?”他问。
我坐在他对面,把命线攥在手里,指甲没有掐掌心——我记住了,不能掐。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个印子还在,我没有再添新的。
“我叫曲绵绵。”
“曲绵绵。”他又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上空荡荡的,昨晚那里还绕着一根命线,今天就没了。他看了很久,安静地、空着目光看了很久,像是手指在寻找什么触感。然后他抬起头,皱着眉说了一句:“本座好像应该记得你。”
“……你本来就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说了一句——那我是你第一个活人。”
他沉默了一下,眉心的竖纹松了半寸。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像是身体替他点了头,神识还没来得及跟上。
我在他对面坐了一炷香。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一寸一寸地挪。我一直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瞳孔里那层空,等着它回来。
一炷香之后他瞳孔里的光回来了,像熄灭的灯被人重新点着,火焰从芯子里慢慢亮起来,先是一点,然后铺满整个瞳孔。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又抬头看着我,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我脸上。
“第二次了。”他说。
“嗯。”
“本座刚才忘了什么?”
“你忘了我叫什么。”
“现在记得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我的手——这一次没有掐掌心,但攥命线攥得太紧,指尖发白。他伸手把我手指掰开,动作比上次慢,掰开之后看了一眼掌心里昨天留下的那五个指甲印,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暗红色的,像五颗小种子埋在皮肤下面。
“昨天让你别攥。”他的拇指按在我掌心的痂上,轻轻压了一下,按下去又抬起来,来回摩挲了一小会儿。他的指腹有茧,粗糙的触感贴在我掌心上,有一点痒。
“昨天没掐。”
“今天没掐。那手上的伤哪来的?”
“昨天的。”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下一次,别掐自己。掐本座。”
“我掐你干嘛——”
“因为本座不记得你的时候——不疼。”他的拇指还按在我掌心的痂上,声音低下去,“但你的手如果伤了,本座想起来的时候会疼。”
我坐在他对面,秋天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我俩中间的石桌上。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我低头看着他按在我掌心的拇指。那条普通的红绳还系在我右手腕上,蝴蝶结被风吹散了半截,垂下来一根线头,搭在他袖口上,缠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缠在一起的线头,没有帮我拂掉。他说了一句:“明天给你重新系。”
我说:“你会系蝴蝶结吗?”
他说:“不会。但你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