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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一次回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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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
凉州的秋天比天界冷得多,西厢的被子薄,我蜷了一夜手脚还是冰凉的。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第一件事就是摸袖子——命线还在,结没松。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
藏了三百年了,还能丢不成。
今天安排的是十一号选手,城东茶庄庄主的侄女。我昨晚连夜写了适配报告——比前十个都认真,三页纸,从生辰八字写到性格偏好,连"她喝茶喜欢先闻后品"这种细节都写了。
我告诉自己:认真干活。把红娘的本分做好,该收的符收回来,该走的人走掉。
可我把报告揣进袖子的时候,碰到了那根命线的绳头,手指顿了一下。
十一号选手很顺利地被卫烬赶跑了。
十二号选手也很顺利。
十三号选手……卫烬连正厅都没让她进。管家把人领过来的时候,他正好从议事厅出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今日有军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姑娘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的荷包攥得皱巴巴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我追了上去。
"卫烬!"
他脚步没停。
"你给我站住!"
他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我跑过去,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有事?"
"有事?"我喘着气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瞪他,"你今天连话都没跟人家说一句!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把人赶走了!我写了三页纸的适配报告你翻都没翻——"
"什么报告?"
"适配报告!每个姑娘我都写了——性格、家世、生辰、跟你的匹配度、建议相处方式——三页!每份三页!十三份就是三十九页!我写到半夜——"
"你写了三十九页?"
"重点是这个吗?!"我气得跺脚,"重点是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我的工作?我是来给你牵红线的,你一个都不要,我拿什么交差?"
卫烬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我不写怎么知道哪个适合你——"
"你写了三十九页,写到第十三号才想起来问本将军一句——"他低头看着我,声音低下去,"你想娶什么样的。"
我噎住了。
我确实从来没问过他。从第一天到现在,我一直在安排,一直在写报告,一直在把他的画像跟别人的画像摆在一起看匹配度,但我一次都没有问过他本人。
"那我问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想娶什么样的?"
卫烬看了我很久。秋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把他玄色的衣摆吹动了一下。他站在风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压下去了。
最后他说:"本将军想娶的,是一个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跪在床前练了一百遍固命、临场手抖得差点把命线甩出去、还是咬着牙系完的人。"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说的是三百年前的事。固命那天的事。医官不会跟他说"她手抖了三次",师父不会跟他说"她练了一百遍",他那时候半昏迷,根本没有清醒的记忆——
除非他记得。
除非他从头到尾都记得。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柱子。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我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他说下一句话。
"你——"我的嗓子发紧,声音干得像劈了叉,"你刚才说什么?"
卫烬没有重复。他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袖口——那里露出一截命线的红绳头,我每天塞每天露,怎么也藏不严实。
他看了一息,然后收回了目光。
"明天继续。"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我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记得。他一定记得。他说的是固命那天的事——"练了一百遍"、"手抖得差点甩出去"、"咬着牙系完"。这些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连师父都不知道我那天手抖了几次。
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他明明记得,却要装成不认识我的样子?
我蹲在走廊里,把脸埋在膝盖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然后我慢慢抬起了头。
如果——如果他真的记得,那他胸口的护心符,他知道是我系的吗?
如果他不知道护心符的事,那他记得的只是固命那天的我。一个手抖得不行、蹲在他面前系命线的年轻红娘。他不知道我半夜偷偷回去过,不知道我在他心口系了一根自己的命线,不知道我藏了三百年不敢靠近他。
如果他知道呢?
我攥紧了袖口的命线绳头。
我得试试。我得靠近他十步之内,试探一下护心符的反应。如果他体内有记忆、护心符有异动——那他可能真的什么都记得。
如果护心符没有反应……那就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听医官说的,或者他自己猜的。凡人也能猜,不算证据。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就去。"
当天夜里,我又蹲在了他窗根底下。
这一次不是测距。是回收。
秋夜的风从墙根灌过来,我后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闭上眼,把手伸进袖子里捏住命线绳头,灵力顺着指尖往外探——十步之内,护心符的位置清清楚楚。就在他心口,沉甸甸地跳着,像一颗裹着红光的珠子,跟四天前一样稳。
我咬了一下舌尖,开始往回抽。
第一丝灵力顺着命线往回走的时候,我指尖像被烫了一下——热的。烫得我差点松手。那丝灵力贴着命线流回来,经过我腕上那道旧疤的时候,疤面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了。
像一道三百年没见光的旧伤口,忽然被什么照亮了。
我手一紧,灵力断了。
然后我听见窗子里传出一声闷哼。
我整个人贴紧了墙壁,一动不敢动。窗子里安静了几息,我听见翻身的声音,比之前几次都重,被褥摩擦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然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哑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绵绵。"
我的心跳停了。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表妹",不是"曲绵绵",是"绵绵"——三百年前他叫过我三次,每次都是半梦半醒烧得糊涂的时候。
窗子里又安静了。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很轻,然后是翻身的声音,被褥窸窣了一阵,又停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手心里全是汗。命线的红绳头被我攥得潮了,绳结边缘硌进指腹那道旧疤里,又疼又痒。我松开手,看见掌心里三道红印——全是绳头勒出来的。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照在我摊开的掌心上。那三道红印又深又细,像被什么烧过。
我收回去的那一丝灵力——它带回来的不只是护心符的灵力。它带回来了一样东西。他心口的护心符,在我抽丝的那一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活的。像是有知觉。像是在说,别走。
我把命线绳头塞回袖子里,手指一直在抖。
那一晚我在西厢整夜没睡。
守着那根命线,盯着上面若隐若现的一丝淡淡金光——我回收回来的那一缕护心符灵力。三百年了第一次回来,亮得刺眼,缠在我无名指的指腹上,温热地贴着皮肉,像一小截会呼吸的金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了命线的绳结里。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走到正中的时候,我听见西厢外头有脚步声。
很轻。但夜里太静了,靴底碾过落叶的声音还是被我听见了。我屏住呼吸,听见那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
停了很久。
我坐在床上,手指攥着被角,被角被我攥得皱成了一团。我能看见门口那道影子映在门缝底下的光里——他的身形轮廓,比白天在走廊里看着更高一些,影子压得很低,像低着头站在那儿。
他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几息。我觉得每一息都像一年。
然后他走了。靴底碾过落叶的声音远了,西厢外面恢复了夜里的寂静。
我松开了被角,发现自己憋气憋到眼前发白。
窗外月亮继续往西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完了。曲绵绵你完了。你收了他一丝灵力,他烧了一整夜,梦话里叫的是你的名字。他站在你门口,你坐在屋里,隔着一道门板,谁都没有推开。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合了眼。
梦里是三百年前的静室。少年将军烧得脸颊通红,半睁开眼看我,哑着嗓子说:"你的手在抖。"
我说:"我第一次给人固命。"
他笑了:"那我是你第一个活人?"
梦里的我没有回答,站起来要走。他在背后追了一句:"你叫什么?"
我说:"曲绵绵。姻缘司的。"
他说:"那我记住你了。"
梦里的我走到门口了,忽然回过头来。他烧得通红的脸上,嘴角弯着,眼睛亮得像烧着两簇火。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枕头湿了一片。我伸手摸了一下眼角,指尖上还有没干的泪。
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命线。绳头还露在外面,灵力收回来的那一丝金光已经融进命线的红色里了,但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他手心隔着皮肤传过来的温度。
我把它重新塞回袖子里,下床洗脸。
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我在铜盆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眼眶红的,嘴唇咬出了印子,但嘴角是翘着的。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干活。"我对自己说。
然后端着粥碗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