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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把她的手 ...

  •   我端着粥碗站在他卧房门口的时候,手心里又出了汗。

      昨晚的事他还记得吗?他发烧叫"绵绵"的事他自己知道吗?还有——他到底记不记得护心符?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卫烬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兵书。他脸色不太好,唇色有点白,眼下有一片淡青色的阴影,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他问。

      "……睡了。"

      "你眼睛肿了。"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皮——确实还肿着,昨晚哭过的痕迹没消干净。我端着粥走过去,放在床头小几上:"你也没睡好,管家说你没起来吃饭。"

      卫烬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是厨房的惯例。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枸杞放多了。"

      "那是厨房放的——"

      "但你没放葱花。"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葱花?"

      卫烬没回答。他又舀了一勺粥,低头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我站在床边,视线不自觉地往他心口的位置飘——护心符就在那里,跟我隔着两层衣服一层皮肉,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跳动。比昨晚稳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点异样的躁动,像被什么惊扰过的水,还没完全平静下来。

      是我的灵力回来的那一缕……让他不稳了吗?

      我攥紧了袖口。

      "你在看什么?"

      卫烬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吓了一跳,对上他抬起的目光。他碗里的粥吃了一半,勺子搁在碗沿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没有!我在看你的被子——你被子盖歪了——"

      我伸手去扯他的被角,想把瞎话圆上。手指碰到他手腕的那一瞬间,他反手把我握住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掌心干燥,烧得发烫,扣在我腕子上的力道不重,但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拇指正好压在我那道旧疤上面——三百年没消的那道。疤面碰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我手指蜷了一下。

      "你发烧了?"我脱口而出。

      "没有。"

      "你手烫成这样还说没有——我去叫医官——"

      "不用。"

      "你松开我,我去找管家——"

      "曲绵绵。"

      他叫了我全名。三个字,声音不高,但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又从我脸上移到我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腕——袖口那截命线的红绳头露在外面,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拇指没松。还压在那道旧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昨晚来过。"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像怕惊着什么。

      我嗓子发紧,想摇头,想编瞎话,想说我路过的你窗根底下就是路过了一下——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拇指下的那道疤,被他掌心的温度烤得发烫,烫到我后颈都出了汗。

      "你收了一样东西。"他又说。声音又低了半寸,"从我这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他真的知道。他知道我靠近他十步之内做了什么,他知道那道灵力是从他心口抽出来的——

      "你……"我声音抖得不行,"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

      "我听不懂——"

      "曲绵绵。"

      他又叫了我全名。这一次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用气息在说。他握着我的手腕没放,拇指还压在那道疤面上,烧得微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不知道那是发烧烧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我。安静了两息。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别收。"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膝盖一软,蹲在了他床边。

      顺着床沿滑下去的时候,他没有松手。我就着被他握着手腕的姿势蹲在那里,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眼泪涌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拇指动了一下——他在替我擦。指腹粗糙的茧磨过我眼角,擦了一道,又一道。

      我哭得肩膀在抖。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那根命线的红绳头还露在我袖口外面,被他指节压着,压在他自己的腕子内侧——那里有一圈淡红色的旧痕,三百年了,也是我系命线的时候留下的。

      两道疤叠在一起。一道在他腕上,一道在我腕上。隔着两根命线,贴着同一段时光。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手。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下去:"粥要凉了。你吃完让管家来收。"

      然后我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绵绵。"

      我没停。

      他说:"今晚,别来了。"

      我停了一下。

      然后推门出去了。

      那一整天我没去找他。相亲安排也停了,我把自己关在西厢里,对着那条命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让我别收。他让我别来。他知道我在回收护心符,他知道我的命线在他心口系了三百年。

      那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把那条命线举到眼前。三寸长的红绳,褪了色的,尾端三个死结绑在一起——我当年打结的时候心慌手乱,打得又丑又紧,三百年没松开过。

      后来他伤好了,来找过我。我不在。再后来他就没来过了。

      三百年。他装了三百年不认识我。他看着我站在他面前编瞎话说"我是你远房表妹",看着我给他介绍二十多个姑娘,看着我躲在屏风后面、缩在房梁上、蹲在窗根底下——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我攥着命线,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卫烬你这个王八蛋……"

      我骂他。但我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在往上翘,翘完了又往下一撇,又想哭又想笑。手腕上那道疤被他掌心捂过的地方还在发烫,烫得我指尖摸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

      然后我低头看着那条命线。第一个死结已经解开了,绳头松散地垂在那里。第二个死结还系着,紧的。第三个,我昨晚系回去的那个,比他烧糊涂那天晚上我打的还紧。

      他说别收。可我必须收。护心符不回收,天劫会出岔子。他历的是情劫,护心符是外力干涉命数的灵力,留在体内会扰乱劫数——轻则渡劫失败,重则伤及神魂。

      我蹲了三百年,终于走到他面前了。他要我别收。但我——我低头看着那根命线,手指缠上去,解开了第二个死结。

      他发烧的时候喊的是我的名字。他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他让我别收。可我得收。因为不回收,他会死。

      第二个死结解开的时候,命线上金光亮了一下。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到光灭了,才松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推开了西厢的门。

      站在院子里,往他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站在十步之外——昨晚回收灵力那个距离。然后我没有靠近。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子里面的人影动了一下,停住了。他也没动。我们就隔着一道走廊、一道窗、十步的距离,站着。

      过了很久,那扇窗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他没有探出头来,只是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细缝,然后里面吹出来一盏小小的、暖黄的烛火。

      他把灯放在了窗台上。隔着那道缝,能看见一点点人影的轮廓,他坐在书案后面,没有起身,只是把那盏灯推到了窗沿上。灯芯跳了两下,稳住了。暖黄的光铺了一小片窗台,也铺了一小片我脚前的青砖地。

      我站在十步之外,看着那盏放在窗台上的灯。

      然后我转身走了。

      回到西厢,我解开了命线上第二个死结。

      还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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