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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间疯闹,袖底遮风 大昭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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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皇城的晨光最是偏心。
昨夜秘阁翻卷的沉霜、殿内无声对峙的裂痕、人心底压着的万千沉绪,尽数被这一朝晴光捂得干干净净。
风波落地,朝野无事。
早朝散得利落,百官归序,紧绷多日的朝堂规矩一松,整座皇城瞬间从肃穆沉敛,炸成了烟火沸腾的模样。
长街车马喧阗,摊贩沿街列市,糖饴甜香混着蒸笼热气漫遍街巷,往日藏在朝堂纷争里的压抑,被人间烟火冲得一干二净。今日无公务、无查案、无旧案纠缠,正是全员彻底摆烂、放肆疯闹的绝佳时日。
晚禾是第一个按捺不住的。
方才踏出金銮殿廊下,她便一步横拦,稳稳堵在云长意、陆峙几人跟前,眉眼飞扬,半点朝堂礼数不剩。
“谁都不准回府!”她抬手一挥,像极了拦路打劫的山大王,“公文明日再批,差事明日再办,人生在世,难得摸鱼,今日谁敢提朝堂二字,谁就是咱们这群人的公敌!”
云长意一袭青衫端雅,指尖还握着半卷未批复的文册,神色惯常清冷自持,慢条斯理推辞:“积压文书颇多,耽误一日,后续恐堆积冗杂。”
“堆积就堆积!”晚禾伸手直接拽住他的衣袖,力道干脆,半点不客气,“大昭少你一个执笔文书,三天塌不了、半月乱不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你日日殚精竭虑!”
她生拉硬扯,直接把素来端方君子的云长意拽得身形踉跄,常年稳如静水的仪态,当场碎得彻底。
陆峙看得乐不可支,抱着臂倚在廊柱旁,嘴欠属性彻底拉满,转头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谢凛,挑眉戏谑:“国师大人,瞧见了?文臣的体面,今日算是被彻底踩在脚下了。不如随我们胡闹一日,松松你那终年不化的寒气?”
谢凛立在晨光里,白衣清挺,眉眼间昨夜的沉冷早已褪去,只剩一派浅淡平和。他垂眸稍顿,轻轻颔首,音色清浅:“可。”
一字落定,全员摆局成功。
四人一行弃了车马,慢悠悠徒步逛入长街,开启了无拘无束的疯闹模式。
陆峙天生好动嘴碎,走一路怼一路,整个人闲得发慌,目光扫过街边琳琅小摊,瞬间锁定目标。他俯身拎起一个做工粗陋、歪头歪脑的木刻文官像,转头就凑到云长意跟前,笑得欠揍。
“快来看看,此物与云公子是不是九成相似?”他举着木雕比划,“平日里端得一身清正风骨,不苟言笑、万事克制,内里古板迂腐,一模一样,绝配。”
云长意垂眸扫过那歪歪扭扭的木雕,眼角微抽,清冷声线带着精准暴击:“总好过某些武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上阵只会横冲直撞,凭蛮力取胜,全无半分谋略章法。”
“蛮力怎么了?”陆峙当场不服,拔高声调辩驳,“沙场厮杀,能护家国、能定输赢就是本事!你那满腹谋略,纸上谈兵倒是一绝,真到刀兵相向之时,提笔可挡利刃?张口可退千军?”
“兵者,诡道也。谋定而后动,方为上策。”
“得了吧!上次城南密案,你推演三日三夜,层层剖析条条论证,最后线索?是我一拳揍出来的!”
两人你来我往,互怼得唾沫横飞,音量越吵越大,从文人风骨吵到沙场兵法,从处事格局吵到日常习性,活像两只掐架的雀鸟,引得沿街路人频频驻足侧目,悄悄探头观望。
晚禾穿梭在两人之间,不劝架、不调和,反倒全程拱火看热闹,时不时补一句精准吐槽,把这场无厘头互怼越闹越大。
“停停停!别吵了!”晚禾叉腰大笑,“再吵下去,整条街都要围观文武重臣街头互殴,明日朝堂头条,就是你们二位的传世笑柄!”
云长意面色不改,依旧端着几分清雅自持,只是耳根微热,显然被怼得无奈。陆峙毫不在意,大大咧咧摆手:“笑便笑,活着不胡闹,与无趣庸人何异?”
喧闹嬉笑间,一阵穿街疾风骤然卷来。
风势来得猝不及防,裹挟着街边细沙、零落碎叶,浩浩荡荡迎面扑来,漫天尘沙迷眼,刺眼得让人下意识闭眼偏头。
周遭几人皆是本能侧身避让,抬手挡在眼前。
唯有陆峙,动作快得超乎寻常,根本不经思索。
他几乎是风声乍起的瞬间,侧身半步,宽大的玄色袖袍骤然扬起,稳稳覆在谢凛眼前。
一袖遮风沙,寸寸挡周全。
漫天纷飞的细沙碎叶,尽数砸落在他的肩头、脊背、宽大的衣摆之上,簌簌落了一层。
半点风沙,未沾谢凛分毫。
这个动作太快、太自然、太习以为常。
不是刻意为之的讨好,不是刻意做给旁人看的周全,是刻在无数日夜、无数危难、无数朝夕相处里的本能偏袒。
风止尘落,转瞬即静。
天光重新落回眉眼,清澈明亮。
谢凛缓缓睁眼,漆黑的眸子望向身侧之人。
陆峙全然不以为意,随意抬手,利落掸去肩头落尘,侧脸迎着日光,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转头对着谢凛随口打趣,语气轻松散漫,藏住了方才下意识的守护:“走路不看风,差点吃一嘴灰。国师金贵,可不能被这市井风沙糟践了。”
依旧是欠揍的调笑,依旧是日常的嬉闹。
藏在疯闹表象下的温柔,细碎、克制、无声无息,混在烟火风里,无人深究,无人察觉。
旁人只当是他随口护友的寻常举动,寻常到转瞬便被热闹覆盖。
晚禾早已转头去看街边糖画小摊,叽叽喳喳讨论着纹样,全然没将这一瞬的守护放在心上。云长意目光掠过二人,淡淡收回,继续与陆峙拌嘴,闹剧照常上演。
没有人知道,这无数次无伤大雅的本能遮挡、无声护持,从不是偶然。
是日后漫天风雨、举世皆谤、万劫临头之时,他拼尽一身铠甲、一腔热血,也要护住此人分毫清白的最早伏笔。
疯闹仍在继续。
几人移步街边糖画摊,晚禾缠着摊主画龙凤纹样,叽叽喳喳讨价还价。陆峙凑在一旁插科打诨,吐槽龙凤画得歪歪扭扭不如小鸡啄米。云长意在一旁冷眼点评,句句精准拆台。
四人笑闹声朗朗,洒满整条长街。
日光温柔,市井热闹,人间烟火滚烫热烈,一切都安稳又寻常。
无人知晓,此刻极致的松弛与热闹,皆是日后漫长寒凉岁月里,最奢侈、最易碎、最让人回头即痛的虚妄温存。
风过长街,带走一阵欢声笑语,也悄悄埋下沉底无人读懂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