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喧嚣落尽皆是沉霜 秘阁的 ...
-
秘阁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萧策踉跄离去的脚步声,早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可那声破碎又干涩的惨笑,却像落进纸页间的灰,久久压在屋内,散不去。
满架旧案卷静静陈列,风吹纸页簌簌轻响,往日听来寻常的动静,此刻竟显得格外空寂寒凉。
一日之前,这里还是插科打诨、互怼打趣的热闹光景。
半日之前,萧策还在梗着脖子上门较真输赢、赌气争一口朝堂公道。
不过一页残卷、一行旧字,所有嬉笑打闹尽数归零。
晚禾立在书架前,静静望着空荡的门口,方才眼底的戏谑笑意彻底敛尽,只剩几分沉沉无奈。
“他藏得真好。”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怕打破这凝滞的安静,“我与他同朝数年,日日相见争执,竟半分未曾察觉。”
谁能想到,那个脾气刚烈、事事较真、眼里容不得半点阴私诡诈的萧策,竟是当年满门抄斩唯一留存的遗孤。
一腔刚正,一身执拗,从来不是天生刻板。
是萧家满门忠烈白骨,逼着他一辈子守着对错、守着公道、守着不敢外露的血海深仇。
云长意转过身,青衫染着暮色清寒,眸光淡漠,却藏着极深的通透。
“身在乱世,人人都有一页不愿被人翻开的旧卷。”
有的人疯癫示人,有的人隐忍藏锋,有的人嬉笑遮伤。
众生皆有疤,只是深浅不同,藏法各异。
谢凛指尖抵在闭合的案卷封面上,指节微白,神色比平日更沉几分。
他素来缜密审慎,事事滴水不漏,今日却因一时疏忽,翻出旧页,撞破了旁人最深的隐秘。
“我未曾刻意窥探。”他低声解释,语气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此卷混杂在往年灾粮旧档之中,方才翻阅,无意露出。”
他从无拿捏他人软肋、挟私算计的心思。
即便与萧策日日针锋相对、处处敌对,他所有算计皆为朝堂大局、为倾覆乱世,从不针对个人私痛。
陆峙听着,微微抬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侧边,不触碰、不压制,只是极温柔的一个安抚姿态。
细微、克制、无人留意。
是乱世喧嚣里独属于他的偏爱,也是此刻唯一无声的宽慰。
“我知道。”陆峙声音压得很低,只两人听得见,“你从来不用这种阴私把柄伤人。”
世人皆骂谢凛阴狠狡诈、不择手段。
可唯有陆峙从头到尾看得清楚——
他最狠的是棋局,最干净的是人心。
谢凛侧眸看他一眼,眼底沉沉霜色,稍稍松动半分。
晚禾轻叹:“可惜,他不信。”
换做任何人,数年针锋相对、次次对立死磕,突然被对手撞破压了半生的身世隐痛,任谁都会心生猜忌。
萧策本就执念深重、满心疮痍,此刻心结一结,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他只是怕了。”云长意缓缓开口,一语道破本质,“怕自己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伪装,也成了别人棋局里的棋子。”
最怕的从不是敌人强大。
是自己半生挣扎、半生隐忍,从头到尾,都像一场惹人笑话的独角戏。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无人再打趣,无人再互怼,无人再闹阴间招式、无人再争口舌输赢。
前几章疯癫滚烫的热闹,此刻回头看去,竟字字句句都是心酸。
原来那时他气急败坏的较真、宁死不服的倔强、次次上门的执拗,
从来不是无理取闹,是他仅剩的、撑着活下去的底气。
陆峙收回手,站直身形,依旧稳稳站在谢凛身侧,替他挡着廊间穿来的晚风。
风凉入骨,他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尽数替身后人挡去。
细碎护短,融进沉默暮色里,甜得克制,又衬得此刻氛围更虐。
“往后朝堂,怕是再无轻松争执了。”陆峙淡淡出声。
从前的对立,是打闹、是嘴炮、是荒唐互怼。
往后的对立,是血海深仇、是身世宿命、是身不由己的死局。
谢凛垂眸,良久,轻轻颔首。
“嗯。”
一字极轻,落得沉重。
大昭的烂局,从不是简单的党派之争。
从今日掀开这一页旧卷开始,所有表面荒唐,尽数褪去,真正的乱世纠葛,才刚刚浮出水面。
晚禾拾起案边搁置的清茶,茶水早已凉透。
她轻抿一口,眉眼淡淡:“人人都说你们二人冷酷祸世。可到头来,最身不由己的,从来都是被世道逼疯的人。”
萧策是。
谢凛是。
这朝堂浮沉众生,皆是。
云长意望着沉沉夜色,缓缓闭眸。
“热闹到头,终究只剩风霜。”
秘阁灯影浅浅,四人分立各处,再无半分嬉闹模样。
白日笑有多疯,今夜就有多沉。
那些曾经看似无脑的争吵、无理的针对、偏执的对错,
此刻回头再品,句句笑里藏刀,字字皆是半生悲凉。
前路漫漫,恩怨落地。
从此以后,朝堂再无打闹相争的萧大人,
只剩一个,背负满门冤骨、爱恨两难、身不由己的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