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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萧家往事 暮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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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点点漫进秘阁,将满架卷宗染上一层暗沉的灰。
方才吵吵闹闹的话音慢慢淡下去,玩笑声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萧策脸上的怒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他本打算再争执几句,余光却无意间扫到了摊开在案角的一页残卷。
那一页没有被谢凛完全压住,边角露在外头,泛黄的纸上,写着一桩多年前的旧案。
【永安十七年,萧氏满门获罪,通敌叛国,全府处斩,唯留一子流放】
短短一行字,笔墨陈旧,字迹已经微微晕开。
萧策脸上所有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在争辩、还在愤愤指责的人,骤然僵在了原地。
他嘴唇轻轻颤动,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死死盯着那一行案卷文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喧闹彻底消失。
晚禾脸上看热闹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眉眼之间染上几分凝重。
云长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安静看着骤然失神的萧策,没有开口说话。
陆峙也察觉到不对劲,原本散漫的姿态瞬间收住,下意识往谢凛身侧靠了靠。
他侧头看了一眼案上露出的残页,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谢凛顺着众人的目光,低头看向那一页无意露出来的卷宗。
指尖轻轻一动,想要将案卷合上,可已经晚了。
“永安十七年……萧氏满门……”
萧策低声重复着那一行记录,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一直以为,当年萧家蒙冤,只是朝堂一笔含糊的旧案。
这么多年,他拼命往上爬,挤进朝堂,与谢凛处处作对,执着于黑白对错,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查清当年冤案,给萧家满门一个清白。
他从来没有对外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所有人只知道他是性格刚烈、刚正不阿的朝臣,无人知晓,他就是当年萧家唯一活下来的遗孤。
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那一股执念,在此刻猝不及防被摊开。
没有铺垫,没有预告,就这么轻飘飘一行文字,砸在他眼前。
“为什么……这份案卷会在这里。”萧策抬眼看向谢凛,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苦,还有一丝近乎破碎的质问,“是你早就查到了?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谢凛指尖轻轻抵在案卷边缘,神色依旧清冷,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偶然翻到,尚未确认。”
“尚未确认?”萧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萧家满门获罪!我就是那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这么多年,他小心翼翼隐藏身世,不敢暴露分毫。
一旦身份公之于众,当年旧案重新被提起,无数暗流都会朝他涌来。
他顶着一个普通世家官员的身份,在朝堂步步前行,装作只是看不惯阴谋算计,只是执着于公理正义。
所有的伪装,在此刻,被一页旧纸轻易撕碎。
“我处处与你作对,我认定你是祸乱朝纲的奸人。”萧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上一层红,“可你早就握着我最大的秘密。谢凛,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陆峙上前一步,开口想要解释。
“萧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不必多说。”萧策猛地抬手打断他,眼底的愤怒、委屈、绝望揉在一起,混杂成浓重的痛楚。
方才在校场、在秘阁嬉笑打闹的模样荡然无存。
前一刻还在插科打诨,为一点输赢争执赌气,这一刻,所有嬉笑全部碎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
一次次上门和你们争执,一次次较真对错,自以为坚守公道。殊不知,你们早就看见了我藏在皮囊之下的伤疤。”
晚风穿过木窗,吹得案卷纸页簌簌轻响。
屋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再开口打趣,没有人再出言补刀。
晚禾轻轻蹙起眉头,安静地看着崩溃边缘的萧策,一声不吭。
云长意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神色漠然,却藏着一丝不忍。
谢凛安静地看着情绪失控的萧策,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往日的冷硬。
“我没有打算拿此事要挟你。”
“打算?”萧策惨然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悲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愿意再停留在这里,再多待一刻,仿佛都会被周遭安静的目光压垮。
猛地转身,宽大的官袍扫过地面,脚步踉跄,快步冲出了秘阁。
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
空荡荡的秘阁之内,只剩下四人。
暮色更沉,屋内光线越来越暗。
谢凛伸出手,缓缓将那一页泛黄的残卷合上,盖住那一行刺目的文字。
“是我疏忽了。”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自责。
陆峙垂眸看着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没有多说安慰的话语,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旁。
晚禾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下,怕是很难再圆回来了。他心里这道坎,不会轻易过去。”
云长意淡淡出声,声音裹在沉沉暮色里。
“藏了十几年的执念,一朝被摊开。往后再相见,再也不会只是吵吵闹闹那么简单了。”
窗外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彻底沉落,黑夜缓缓笼罩整座皇城。
方才一整天肆意的欢笑、离谱的打闹、毫无顾忌的互怼,仿佛一场短暂虚幻的梦。
热闹散尽,只余下漫无边际的沉重,静静铺满整间秘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