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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双骨祭天,人间始春   诏狱的 ...

  •   诏狱的寒气,是积年不散的死冷。

      无昼无夜,无光无暖,石墙渗着终年不褪的霉水,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像为濒死之人倒数命数。

      谢凛已经站不起来了。

      连日阴寒侵骨,廷杖新伤溃烂不愈,陈年旧疾层层叠加,腕骨旧伤、肺腑暗损、旧年战场留下的寒毒,在这最后几日彻底崩碎了他早已透支的身子。

      他半靠在石壁角落,破烂囚衣早已被血水污染得辨不出原色。后背伤口黏着布料,一动就是撕裂般的剧痛,骨缝里密密麻麻的冷痛贯穿四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肺腑,带着血腥的涩意。

      他不再咳嗽出血,不是伤势好转,是血已经咳干了。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兀,唇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仍旧清明得吓人。

      殉局之策,从始至终,分毫未改。

      他瞒了所有人。

      瞒了晚禾的懵懂挣扎,瞒了萧策的两难迟疑,瞒了陆叙洞穿一切却不能插手的隐忍,瞒了……唯一一个拼尽一切、想要拉他回头的陆峙。

      牢门铁链刺耳作响,沉重推开。

      陆峙踏光而入。

      这是朝野定案、三日后问斩的前一日。

      外头朝堂风波早已定型,奸党假意拿捏罪证,满朝文武口径一致,定了谢凛祸朝乱政、私通旧敌、构陷忠良的滔天罪名。

      无人替他辩白。
      无人敢替他辩白。

      世人唾骂如潮,脏名铺天盖地,将他这一生,彻底碾成淤泥烂泥。

      陆峙一身朝服整洁规整,却鬓角微乱,眼底是熬尽心血的红,周身气场冷得吓人。他压下了所有朝野动荡、压下百官非议、压下自己几乎要疯掉的惶恐,一路走到铁栏之前。

      他看着牢中那个人。

      一瞬,心口寸寸碎裂。

      几日未见,谢凛已经快要不像活人了。

      苍白、单薄、破败、枯寂,像一缕随时会被狱风吹散的残魂,偏偏还死死撑着那一身不肯弯折的傲骨。

      “谢凛。”

      陆峙的声音很低,哑得近乎破碎。

      谢凛缓缓抬眸,视线微微涣散,又很快聚拢,眼底浮起一层极淡、极冷的笑意。

      又是这样。

      到最后一刻,他依旧选择疏离,选择伪装,选择把所有温柔与真心死死封死,只留给陆峙一身冰冷的假象。

      “你又来了。”他气息极弱,每一个字都费尽全力,“明日便行刑了,来看我最后一眼,看我这奸臣落幕,是吗?”

      陆峙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绷起。

      “你明知我不是。”

      “那又如何?”谢凛微微偏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骨痛席卷全身,他微微蜷起指尖,却不肯流露半分软弱,“罪名已定,铁证如山,朝野已定我死罪。陆峙,事已至此,不必再执着。”

      “执着?”陆峙忽然低笑,笑意里全是悲凉疯意,“我从一开始,就不该信你半分伪装。”

      这几日,他步步复盘、夜夜彻查。

      他终于一点点剥开谢凛层层伪装的冷漠、绝情、认罪、退让。

      他看懂了。

      看懂了那些刻意伤人的话,看懂了那些主动揽罪的举动,看懂了这人自入狱以来,步步皆是殉局铺路。

      他不是认命。
      他是自愿赴死。

      以己身承万世污名,以骨血清十年沉冤,以两条命,换天下根除祸乱,换后继者得以翻盘。

      陆峙一步步走近铁栏,目光死死锁住牢中人苍白死寂的脸:

      “你打算一个人死,对不对?”

      谢凛身形微僵。

      唯一一次,伪装裂开一丝缝隙。

      “你想独自揽下所有罪责,独自赴死,让我干干净净抽身,保全自身、保全朝堂势力、保全所有后手。”
      “你骗我冷淡、骗我绝情、骗你罪有应得,你骗了所有人。”

      陆峙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压抑太久、几乎要崩塌的颤抖:

      “谢凛,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走?”

      谢凛猛地抬眼,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慌乱。

      是疼出来的慌,是不舍的慌,是计划即将被打乱的慌。

      “陆峙,此事与你无关——”

      “有关。”

      陆峙直接打断,字字决绝,掷地有声。

      “从你布局的第一天起,就和我有关。你选殉局,我便陪你殉局。你要扛万世骂名,我便与你共担污名。你要以死清乱,我便陪你共葬山河。”

      他早看清了所有结局。
      也早选好了自己的终路。

      谢凛望着他,久久无言。

      刺骨的牢狱寒意、贯穿全身的骨血剧痛、即将到来的死亡,在此刻都变得模糊。

      他筹谋数月,算尽人心、算尽局势、算尽所有退路与后手,唯独没有算到——

      这人宁死,也不肯独活。

      眼泪不会落,他早已痛得流不出泪。
      只是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绝望,比满身旧伤更疼千万倍。

      “不值得。”他用气音轻轻道。

      “你值得。”陆峙望着他,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温柔与疯癫,“你值得我陪你死。”

      ……

      第二日,午时。

      刑场设在朱雀大街中央,万众围观,人声鼎沸。

      满城百姓唾骂不止,百官列队肃立,神色冷漠。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一代权奸谢凛,身首异处、罪有应得。

      囚车缓缓驶过长街。

      谢凛立在囚车之中,一身破败囚衣,满身血污伤痕,脸色惨白如鬼。风吹乱他枯瘦的黑发,露出一张干干净净、却早已被世事碾碎的脸。

      他不挣扎,不辩解,不抬头看众生,眼底无悲无喜。

      世人谤他、骂他、憎他、厌他。

      他全数收下。

      待到刑场高台,所有人惊愕抬头。

      陆峙一身罪衣,自行登台。

      朝野哗然,百官变色。

      无人知晓,当朝肱骨陆峙,为何自请同罪,随奸臣一同赴死。

      陆峙走到谢凛身侧,在万千瞩目、漫天唾骂之中,轻轻、极轻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贴着谢凛耳畔,声音温柔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别怕,我陪你。”

      谢凛浑身一震。

      这一生,他步步为棋、步步牺牲、步步背负污名,从年少孤苦到满身风霜,从未有人问他疼不疼,从未有人愿与他共赴死路。

      今日,终有一人,同他白骨殉局。

      午时三刻。

      刀落。

      双影同坠,血染高台。

      ——

      风起长街,喧嚣渐止。

      世人以为祸乱终除,奸臣伏法,皆大欢喜。

      无人知晓,这一日,是大靖最干净的一日。

      最肮脏的污名落了地,最深沉的忠义埋了骨血。

      ……

      往后数年。

      陆叙领兵归朝,手握二人毕生密卷、暗线证据、层层冤案脉络。

      晚禾公主临朝勘案,彻夜翻遍尘封旧档,亲手撕碎当年伪证假供,一次次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失声痛哭。

      萧策坐镇朝堂,肃清余党、整顿朝纲,一点点抚平当年乱象。

      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举国震动。

      所有人终于知道。

      那个被唾骂千年的奸臣,是撑起乱世的脊梁。
      那个自愿同死的重臣,是世间最赤诚的相伴。

      他们背负所有肮脏,吞下所有委屈,扛下所有罪名,以双双性命,换朝野清明,换天下无乱,换后世盛世安稳。

      可知道真相,又有何用?

      故人已逝,白骨无归。

      晚禾余生,常独坐刑场旧址,岁岁风雪,年年悔恨。
      萧策余生,身居高位、手握清明,却终生难安,每念昔日故人,彻夜难眠。
      陆叙平定四海、开创盛世,站在万万人之上,俯瞰锦绣山河,眼底永远是化不开的荒芜。

      这万里清平江山,是他们二人拿命换来的。

      可他们,再也看不见了。

      世人皆谤我温柔,
      世人终知我清白。

      可惜清白来的太晚,
      可惜人间春来太迟。

      山河岁岁长青,人间年年春暖。
      唯独那两个殉了天下的人,永远长眠于最冷、最无人知的那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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