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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寒牢蚀骨 经过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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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那日朝堂之上一番唇枪舌剑的对峙之后,诏狱的铁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朝野之上所有的喧嚣纷争。
天牢深处终年不见天光,潮湿刺骨的寒气顺着石壁的每一道缝隙往里钻,墙皮斑驳剥落,四处攀着一层青白的霉斑。地上铺着的干草早已腐朽发黑,混着泥水与干涸的血渍,腥臭霉味沉沉地压在这一方牢笼之中,牢顶缝隙时不时渗下冰凉的污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滴答作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谢凛斜倚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之上,方才朝堂受刑之后被押入此处,那件原本尚且整齐的衣衫,经过拖拽、磕碰,早已撕裂得破破烂烂,松松垮垮搭在他瘦削单薄的肩头。廷杖造成的新伤皮肉翻卷,牢狱里阴冷的潮气不断浸蚀伤口,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感不停往外泛。
埋藏许多年的旧伤也在此刻尽数复苏。昔日征战留下的骨伤,年少同门切磋折断过的腕骨,还有当年冤案动荡里落下的内里暗疾,层层叠叠一齐发作。那疼痛不是尖锐的一瞬,是反反复复钻进骨缝里的钝痛,一阵阵翻涌上来,钻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他的肩膀控制不住的轻轻哆嗦,一层又一层冷汗浸透鬓边的发丝,乌黑的头发湿漉漉黏在毫无血色的面颊。疼到极致的时候,他便紧紧攥起手掌,指节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半分呻吟。
喉间腥甜翻涌,谢凛偏过头,低低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在牢室回荡,一丝暗红的血,顺着唇角缓缓淌下,滴落在身下发黑的干草上,转瞬就被污浊的草屑吞没。
明明痛得浑身都在发颤,可他的脊背依旧没有彻底瘫软塌下去。
殉局的谋划完完整整压在心底,他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外面那些谩骂、栽赃、铺天盖地的罪名,他全部默然收下,不去辩解半句。
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陆峙。
隔着粗重冰冷的铁栏杆,两道目光遥遥相撞。
谢凛迅速抬手,用破烂的袖口擦去唇角血迹,刻意将眼底那翻涌的痛楚与藏好的柔软尽数掩去,抬眼的时候,只剩下一片淡漠疏离。
“你又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牢狱寒气冻出来的颤音,刻意说的冷淡伤人,“如今朝野人人视我为祸乱朝纲的罪臣,你频繁踏足诏狱,就不怕连累你自己吗?”
铁栏之外,陆峙一身官服还未褪去,眼底布满红血丝。方才朝堂之上的争执还历历在目,他看着牢笼之内那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分明看得出来谢凛正在承受何等煎熬,可对方偏偏把一切都死死瞒住,连一丝真心话,都不肯对他袒露。
“我若是怕,便不会站在这里。”陆峙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铁栅,“谢凛,跟我说真话,事情当真如同朝堂之上所指控的那样吗?你不要就这样把所有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谢凛微微垂眸,避开他焦灼恳切的视线,旧伤带来的剧痛还在一遍一遍碾过身躯,四肢骨头缝里全是散不开的寒意与钝痛,连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凉薄,没有半分暖意。
“是又如何,不是,又能如何。”
话音落地,他微微抬手,想要撑着石壁坐直些许,动作幅度极小,却瞬间牵动了后背的廷杖新伤。溃烂的皮肉在破旧的囚衣下摩擦,刺骨的剧痛猛地炸开,让他身形骤然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及时抵住冰冷的墙面,稳住身形,垂在身侧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冰凉的布料黏在溃烂的伤口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灼痛。
这细微又狼狈的一幕,被陆峙尽收眼底。
男人眼底的焦灼瞬间化作密密麻麻的疼,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嗓音都沉得发哑:“你伤得很重。”
不是疑问,是笃定。
他太了解谢凛的性子。这人一辈子要强,傲骨嶙峋,哪怕痛得濒死,也习惯了咬碎牙吞进肚子里,绝不示弱半分。如今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足以证明他体内的旧疾新伤,早已到了撑不住的地步。
谢凛淡淡摇头,眼底一片死寂,刻意淡化所有痛楚:“不过是皮肉之伤,死不了。”
“死不了?”陆峙往前一步,指尖重重抵在冰冷的铁栏上,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无力,“谢凛,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天牢阴寒入骨,你的旧伤年年反复,最忌寒湿侵蚀,你根本撑不住!”
他看得见那人苍白如纸的脸,看得见他发丝间未干的冷汗,看得见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
可他唯独看不透谢凛的心。
谢凛靠在石壁上,缓缓闭上眼,骨缝里的疼绵延不绝,像是无数寒虫啃噬血肉,生生不息。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连日高压筹谋,加上廷杖重创、牢狱寒湿侵体,内里早已亏空殆尽。
他撑不了多久了。
这恰好合了他的意。
早一日油尽灯枯,便早一日完成布局,保全大局,保全身后所有人。
再睁眼时,他眼底仅剩彻骨的冰凉与疏离,字字句句都刻意戳向陆峙:“陆峙,不必惺惺作态。我如今是戴罪之身,罪证确凿,死在这天牢里,是我应得的结局。”
“你就这么认定自己有罪?”陆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
谢凛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话音落下的瞬间,又是一阵剧烈的腥甜冲上喉头,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涌上的血意咽了回去,舌尖被牙齿抵得发疼。剧痛席卷全身,他微微蜷起指尖,将所有濒死的脆弱,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
他不能心软,不能流露半分不舍。
他要逼走陆峙,让这个人彻底与自己切割干净。唯有如此,待到最后殉局落幕、万箭穿心之时,陆峙才能独善其身,才能带着他们未完成的筹谋,守住这乱世清明。
铁栏外,陆峙静静望着他。
望着这个一身伤病、困于寒牢,明明痛得摇摇欲坠,却依旧嘴硬绝情、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人。
他什么都猜不透,却又隐隐感知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不是认命。
谢凛是在亲手给自己判了死刑。
天牢的冷风穿栏而过,卷起满地腐朽腥气,吹乱谢凛额前的碎发。他单薄的身躯抵着无边黑暗与剧痛,安静地等候着,那场早已写定的、无人可逆转的终局。
而牢外的天光、朝堂的纷争、故人的牵挂,于他而言,早已是身外之物。
万般苦楚,他一人承之。
万世骂名,他一人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