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谤我温柔》清风揽旧辞

57、原来一切早都写好了 暮色压

　　暮色压过朱红宫墙，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轻响，沉闷的声响落进寂静的长廊。

　　距离那日朝堂上剑拔弩张的争执已经过去数日，朝野之上风波没有半分平息，陈年冤案的碎片一点一点被拼凑出来，可完整的真相依旧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说不清是恐惧，还是不忍。

　　晚禾公主坐在偏殿廊下，指尖捏着半卷旧卷宗，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她鬓边珠钗松松垮垮，往日里那副肆意癫狂的模样褪去大半，眼底只剩下挥散不去的疲惫。

　　萧策立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一身官袍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查到的这些，你都看完了？”萧策的声音压得很低。

　　晚禾缓缓合上卷宗，指尖微微发颤：“只摸到边角。很多地方被人刻意销毁，断简残篇，拼不出全貌。可越是零碎，我心里越慌。”

　　她抬眼望向宫外的方向，夜色沉沉，望不见谢凛与陆峙府邸的灯火。

　　“我总觉得，谢凛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薄情。可若他是无辜，为什么件件罪责，偏偏都指向他？”晚禾低声自语，满是迷茫，“我看不懂，我真的看不懂。时而觉得他可悲，时而又觉得，他当真罪孽深重。”

　　萧策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纠结：“我亦如此。手上拿到的证据桩桩件件，都对他不利。可过往年少相处的画面，又总在脑海里冒出来。从前我们几个人在一起谈笑饮酒，那样鲜活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证据摆在眼前，可心底又不愿意相信。”晚禾苦笑一声，“不敢去问，也不敢当面去求证。一旦开口，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殿外的阴影之中，陆叙静立在梁柱之后，一身征尘尚未完全洗去。

　　早在两章之前，他便已经将大半真相尽数查清。

　　家族覆灭的旧案，那些压在谢凛肩头不能言说的牺牲，那些被迫背负的骂名，桩桩件件，他全都知晓。

　　恨意早已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自我消解，不是原谅，只是看清了世事身不由己。他依旧不认同谢凛这种以自身为筹码、牺牲一切的行事手段，却再也没有报复的念头。

　　他没有走出去与他们相认，只是默默听着廊下二人的对话，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什么都不能说。一旦由他捅破全部真相，谢凛、陆峙布局的一切，便会全盘崩塌。

　　另一边，谢凛的府中。

　　屋内烛火摇曳，灯花时不时噼啪爆开一声。

　　谢凛捂着自己旧伤复发的手腕，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旧伤是过往无数次危难留下的印记，安静的时候，伤痛便翻涌上来，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陆峙坐在他对面，伸手，轻轻扶住他那只手腕，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没有多说安慰的漂亮话，眉头却紧紧拧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疼惜。

　　“又疼了？”陆峙声音低沉。

　　“无妨，老毛病。”谢凛轻轻挣开一点，却没有完全抽回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旁人的命运，“时局越来越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陆峙抬眼看向他：“你早就想好那条路了，对不对。殉局，把所有污名罪责全部揽到我们二人身上。”

　　不是问句，是陈述。

　　谢凛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法。乱局盘根错节，无数人的利益纠缠其中。想要连根拔起，总要有两个人站出来，做那把被折断的刀。”

　　“代价是我们两个人的性命。”陆峙说道。

　　“是。”谢凛轻轻应下，语气隐忍克制，“我知道很荒唐。可事到如今，别无选择。”

　　“我陪你。”陆峙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从最开始，就没想过让你一个人扛下全部。”

　　谢凛抬眼望他，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关心、不舍、绝望，全都压在心底，只剩下浅浅一句：“陆峙，这条路，是死路。踏进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我知道。”陆峙向前微微倾身，烛火映亮他的眉眼，“我从来没有打算回头。”

　　屋外夜风呼啸，卷起庭院落叶。

　　廊下的晚禾与萧策还困在半真半假的线索之中，在怀疑与旧日情谊之间反复撕扯，痛苦、疑惑、无助，被层层迷雾困住。

　　陆叙隐于暗处，洞悉全部真相，却只能够旁观，不能出声，只能悄悄为他们铺下未来那一条渺茫的逃生密道，却也清楚，大概率，他们不会选择逃。

　　屋内的两个人，已经清清楚楚看见结局。

　　他们清楚前路是毁灭，却依旧一步一步，向着早已写好的终局走去。

　　没有人能伸手拉住他们。

　　夜色更深，整座京城，被沉沉的绝望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