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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当众碾碎所有私下温存 翌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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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秋雨骤停。
皇城褪去昨夜湿软的朦胧,露出最冰冷规整的桎梏。琉璃瓦被洗得透亮,反射出刺目的天光,照得金銮殿上每一张面具般的脸孔,无处藏私。
昨夜听雨轩的缱绻温存、呼吸交缠,仿佛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谢凛与陆峙,尽数敛去了私下所有的软肋与温柔。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人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朝会,必定要掀起滔天风浪。昨日刑部大牢扣押旧臣一案悬而未决,朝野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太傅与镇北侯这对死对头,再度当庭死战。
谢凛一身朝服,玉面温良,眉眼谦和依旧。
他立在文臣首列,身姿端正挺拔,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眼底平和无波,任谁也看不出昨夜他曾与死敌相拥对峙,曾在风雨夜里动摇过万年冰封的心绪。
陆峙立于武将之首,玄色朝服凛冽肃杀,周身寒气森森。
他目光平直落在殿中地面,目不斜视,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戾气,仿佛昨夜那句「陪你殊途同归」的偏执深情,从未存在过半分。
君臣落座,钟声落定。
御史率先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参奏:“启禀陛下,太傅谢凛私结罪臣,蓄意包庇旧朝余孽,屡次触碰朝纲底线,意图搅动朝堂动荡,其心可诛!请陛下明察!”
话音落地,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谢凛身上,带着审视、观望、幸灾乐祸。
谢凛从容出列,躬身垂首,声线清润平稳,无半分慌乱:“臣不敢徇私。陈年旧案疑点重重,诸多罪证漏洞百出,草草定罪,恐冤杀忠良,寒天下世人之心。臣所求,唯真相二字。”
字字坦荡,句句为公。
温柔的语调掷地有声,明明是柔软的嗓音,却带着撼动朝局的锋利。
年轻的帝王端坐龙椅,目光沉沉扫过殿下二人,故作迟疑:“谢太傅所言有理,可旧案为先帝钦定,翻案之举,便是忤逆先帝,朕,难以决断。”
这句话,是妥妥的刁难,也是递给众人攻讦谢凛的利刃。
群臣躁动,无数弹劾的话语即将喷涌而出。
所有人都以为,向来护持朝纲、严守君礼的镇北侯陆峙,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狠狠打压谢凛,坐实他忤逆谋乱的罪名。
这是他们一贯的戏码。
朝堂之上,陆峙永远是斩断谢凛所有退路、最狠的那一把刀。
昨夜私院的温柔有多缠绵,今日朝堂的刀刃,就要有多刺骨。
陆峙抬步出列。
高大的身影挡在天光之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压迫得满殿无人敢出声。他垂眸看向躬身在地的谢凛,目光冷硬如铁,没有半分私念,没有半分昨夜的偏执与疼惜。
“臣,附议御史所言。”
一字落下,彻底封死谢凛所有退路。
满堂哗然。
谢凛微微垂着眼,长睫轻轻一颤,心底那点昨夜残留的、微不足道的暖意,瞬间寸寸碎裂,碾成齑粉。
他早该知晓的。
他们的温情只能藏在暗夜阴翳里,见不得一丝天光。一旦立于朝堂棋局,他们只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陆峙声线冷厉,响彻整座金銮殿,字字如刀,劈向谢凛:“谢凛身居太傅高位,食君之禄,不思忠君报国,反倒执着于先帝定案,屡次寻衅滋事。看似求真相,实则借翻案之名,笼络旧臣,结党营私,动摇大靖根基。”
每一句指控,都精准戳在最致命的地方。
每一个字眼,都是当众碾碎他们昨夜所有的温存与羁绊。
“臣请陛下,”陆峙微微俯身,语气决绝,不留半分余地,“夺谢凛太傅职权,打入天牢,彻查其谋乱之心!”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继而爆发出细碎的哗然。
谁都没想到,陆峙今日竟会狠到这个地步。
往日对峙,尚且留三分情面,只是政见之争、言语辩驳。今日却是直接请旨下狱,要将谢凛彻底推入深渊!
文臣一派瞬间大乱,纷纷出列为谢凛求情。
“陛下!太傅清正廉明,绝无谋逆之心!”
“镇北侯此言过重,不过是查证旧案,何至于下狱问罪!”
“侯爷与太傅素来不和,恐是挟私报复!”
众人争执不休,朝堂乱作一团。
龙椅上的帝王冷眼旁观,默许了这场围剿。
谢凛始终静静躬身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死死收紧,泛出惨白的青色。心底翻涌的剧痛、寒凉、荒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不怕群臣攻讦,不怕帝王猜忌,不怕满朝构陷。
他最怕的,从来都是陆峙亲手对他挥刀。
可这一刻,陆峙做得干净利落,决绝残忍,比任何人都要狠,比任何人都要绝情。
良久,谢凛缓缓抬首。
那张素来温润温柔、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温和的假面。
眼底的平和尽数破碎,露出底下深埋多年的、荒芜的凉,还有一丝近乎疯癫的嘲讽。
他看向身前几步之遥的陆峙。
这人昨夜还抱着他,怕他尸骨无存,说要陪他殊途同归。
今日便在金銮殿上,亲手递上了送他入死狱的奏折。
真是可笑,真是荒唐。
谢凛轻轻笑了,笑声很轻,落在嘈杂的朝堂里,格外突兀,带着彻骨的悲凉与疯戾。
“镇北侯所言,字字珠玑。”
他主动抬手,摘下头上的官冠。
乌纱落地,轻响一声,彻底斩断半生仕途,半生伪装。
“臣无话可辩。”
他抬眸,直视陆峙冰冷无波的眼眸,目光坦荡,又带着极致的割裂与残忍,当众将两人最后一丝隐秘的羁绊撕得粉碎。
“既然侯爷认定臣谋逆乱政,那便是臣的罪。”
“臣领旨入狱。”
“从此,你我君臣陌路,公私两断。”
最后八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陆峙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心底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疼,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他面上依旧冷硬如霜,分毫未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谢凛那双褪去温柔、只剩荒芜的眼睛,狠狠刺穿了他所有伪装。
他是逼他。
也是断他。
更是断了他们之间,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陆峙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进皮肉,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他是故意的。
他必须做得够绝、够狠、够无情。
只有将谢凛打入天牢,锁在眼皮底下,才能护住他在这波朝堂清洗里,不被暗中的奸人暗算、悄无声息死去。
所有人都想借旧案除掉谢凛,唯有他,能以“定罪”之名,保他一命。
这是绝境里唯一的保全,最残忍的温柔,最疯癫的救赎。
可这份苦衷,他永世不能说。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凛,亲手对他划下陌路,看着他们好不容易在暗夜滋生的一点温情,被自己亲手当众碾碎,片甲不留。
帝王见二人彻底决裂,终是开口落锤定音:“准奏。收谢凛入天牢,暂停所有职权,交由镇北侯彻查此案。”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侍卫上前,冰冷的锁链缠上谢凛的手腕。
铁链碰撞的脆响,清脆刺耳,宣告着温润太傅的落幕,也宣告着,这对朝堂死敌、私下知己,彻底走到了针锋相对的最尽头。
谢凛没有挣扎,没有回头。
拖着沉重的锁链,一步步踏出金銮殿。
天光洒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孤寂得让人心颤。
走到殿门门槛处时,他微微停顿,侧首,余光淡淡扫过立在殿中、依旧冷戾挺拔的那道玄色身影。
无声一眼,再无瓜葛。
昨夜风雨温存,皆是虚妄。
今日朝堂决裂,才是他们命中注定的结局。
陆峙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
满朝文武皆在称颂他大公无私、铁血公正。
无人知晓,他赢了朝堂之争,赢了朝野声势,却亲手碾碎了自己唯一的温柔,亲手推开了自己想护一辈子的人。
满堂繁华,万人称颂。
唯他,满目荒芜,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