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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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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岁月呼啸而过,青云门在周暮琢的提携下蒸蒸日上,已从中品宗门,跃升至上品宗门。
博山炉香气袅袅,仙童用灵泉沏出一壶茉莉雪芽。清灵真人端坐玄清殿,手里拿着棋谱,面对着玉质棋盘凝神静思。
“大事不好了!”
一个外门弟子急匆匆冲入殿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
清静真人放下棋谱,语重心长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这般失态?”
那人面色惨白,支支吾吾道:“长老,门、门外来了个客人……”
“什么客人?”清静真人拈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我青云门向来高朋满座,有客人来访并不奇怪。”
“不是一般的客人。”外门弟子声音发抖,“他让我带句话给长老。”
清静真人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问:“什么话?”
“散修配不上青云门的弟子,那配不配拜访青云门。”外门弟子跪在地上,他双肩颤抖,汗出如浆,“若是那老贼不肯见我,我就要杀……杀光青云门上下,一个不留。”
清静真人的面容扭曲了一刹那,他猛然起身,撞倒了桌上的玉质棋盘,黑白二色棋子尽数洒落地面,发出一阵清脆声响,甚至有一枚白玉棋子,滚至外门弟子膝前。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带他进来吧。”
一盏茶功夫后,清静真人领着贺琛来到归魂阁,这里设有全门弟子魂灯,只要一看灯火便知弟子安危存亡。
五百年来,青云门收了不少新弟子,时念卿的魂灯摆放在归魂阁深处。
贺琛面沉如水,迈过一道道门槛,走过满墙灯火璀璨。
清静真人望着他的侧脸,心中思绪万千,贺琛当年被他废去修为,打入极恶渊,如今平安归来,定是得到了旁人不知道的机缘,连大乘修为的自己都看不透他的境界。
这人得罪不起,只能想办法糊弄过去。
他思索再三,出言开解,言语之间极为客气:“当年的事情是念卿对不起你,少年人玩心重了些,已有婚约,还在外拉拉扯扯……只是如今他已身死道消,还望贺道友不要计较。”
贺琛没有出言,兀自隔空取下那盏铭刻着“时念卿”三字的魂灯,他将魂灯握在手掌,灯中没有一丝火焰,甚至没有余温。
赤猊长叹一声:“真死了啊?”
它感觉贺琛识海深处涌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连忙闭上了嘴巴。
清静真人道:“如今贺道友有如此修为,若是再有青云门弟子得到阁下垂青,我绝不阻拦。”
贺琛将目光从魂灯转移到清静真人的脸上,他眼底流露的阴冷让人如坠冰窟。
清静真人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猛兽盯上,一阵毛骨悚然,手中拂尘颤抖了一下,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满口胡言!”贺琛嗤笑一声,直接骂道,“我劝你好好想一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有半句假话,我便屠尽青云门,从你这老贼开始!”
清静真人屏住呼吸,他艰难道:“我方才所说,绝无半句虚言……”
“好一个绝无半句虚言。”贺琛猛然掐住清静真人的脖颈,将他从地面上抓起。
清静真人惊恐地瞪大眼睛,面对贺琛他竟然没有一丝还手之力,双腿在半空中无力挣动。
“老贼,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当年的二愣子,会相信你的三言两语?”贺琛与清静真人对视,眼中饱含讥讽,“我在极恶渊苦苦求生五百年,突飞猛进的不只是修为,还有对人心的把握。”
他慢条斯理地将时念卿的魂灯收入袖中,五指成爪拍向清静真人的头顶。
搜魂术。
清静真人的眼珠恐惧地颤抖起来,识海和丹田是修士最重要的两处,被施过搜魂术的修士识海破碎,非死即伤,就算侥幸生还,也会变成一个修为尽毁的废人。
他声音嘶哑地艰难吐出:“救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想我放过你,五百年前你可曾放过我?”贺琛嗤笑一声,反唇相讥,“你修为高时不曾高抬贵手,我修为高时就要高抬贵手?在我眼里,你的性命不比当初的贺琛高贵。”
他看清静道人的眼神像看一条案板上的鱼,毫无怜悯之色,语气中的恶意如有实质,“你不用担心会变成废人,因为我一定会杀、了、你。”
清静道人当即两眼翻白,晕了过去。贺琛毫不犹豫地闯入他的识海,掠过五百年光阴,精确无误地找到了那一天。
对于他来说像噩梦的那一天。
十八岁的时念卿笑容满面,他站在清静真人面前,极为敬重地行过礼节,才开口说话。
“师父,弟子此次历练已从金丹一层突破至金丹大圆满,我可没有偷懒哦。”时念卿眼中满是崇敬,他话锋一转,“不光是这件事,我还有别的事情和你说。”
时念卿抬头,眼底满是柔情蜜意,他轻声道:“这次游历我还邂逅了我的心上人,我想和他结为道侣,他人……”
清静真人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时念卿流露出惊讶之色,“师父您最疼我了,他人很好的,我和他也是真心相爱,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清静真人平静道:“因为我已经答应你与周仙长的婚事,明日就要举行合籍大典。”
时念卿双手握拳,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他语气满是焦急:“可是!可是我根本没有同意,也根本不知情,那位周仙长我只在宗门大比上见过一次,我甚至不认识他……”
“念卿。”清静真人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语重心长道,“你父母早逝,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从小到大吃的用的,哪里不是宗门的,既然受了宗门供养,就要承担宗门责任。”
“周仙长是大乘期修士,丹霞宗是上品宗门,岂是我们青云门能得罪得起的?”
时念卿面色一沉,语气中隐有愠意:“我已经有了道侣,怎么能再嫁给周仙长,和他举办合籍大典?!”
清静真人对他的反应漠不关心,道:“你口中的道侣就是在迎客亭等你的小子吧,不过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我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他打发走的。”
时念卿似乎对他的贬低极为不满,他反驳道:“贺琛才不是什么乡下穷小子!他的天资丝毫不弱于我,从北境孤身一人走到今天,日后成就不可斗量。”
“师父,我爱你敬你,没想过你居然会做这样的事情!”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恼怒至极,“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与周仙长举办合籍大典!若是你担心会连累青云门,烦请将我逐出师门!”
“从今往后,我与青云门恩断义绝!”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念卿,你太年轻了。很多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清静真人仍然按着他的肩膀,“这件事不是你离开青云门就能撇清的。若我不将贺琛打发走,假设让周前辈知道他的存在,他的性命就……”
“不要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时念卿双肩颤抖,眼底隐有泪光闪烁,“师父……不要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清静真人的眼中划过一丝阴狠,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初出茅庐、不知世故的少年人还是太好威胁了。
时念卿似是极为害怕他们会对贺琛下手,原本据理力争的姿态很快垮塌下来。
他伸手重重抹了把眼泪,愁容满面地对清静真人说话,连唇瓣都在发颤:“……我嫁就是了,只是贺琛性情倔强,唯有我亲口说的,他才会死心。”
“还请无论如何,不要为难于他。只要你们不动他,我愿意听您和周仙长的话。”
“这才是我的好徒弟。”清静仙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待到月上柳梢,你亲自去和他分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相信你自己有分寸。”
后面就是贺琛死也忘不了的场景。
青云门迎客亭,时念卿对他说:“因为逗弄你有趣啊。一个没见识的穷小子,第一次遇到有人对自己这么好,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人。你的模样难道不好笑吗?”
“快滚吧。”他不耐烦地将沧海月明往贺琛怀里塞,“左右我只拿了你这把剑,如今还给你,就算你我两清,以后别来烦我。”
原来清静真人就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发生。
时念卿转身离去,回到玄观殿,神色恍惚,脚步踉跄,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时而大笑,时而痛哭,几近疯癫之态。
清静真人与他擦肩而过。
时念卿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嘶哑不堪:“师父,你说周仙长与我一见钟情,费尽心思求娶,究竟是看中我哪一点?”
清静真人赶着要去“打发”贺琛,随口敷衍道:“自然是因为徒儿风神宛转,明朗如月。”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得利器划开皮肉的闷响,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郁。
清静真人极为缓慢地转过头去,不见爱徒那张平日里笑意盈盈地无瑕玉面,只看到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庞。
时念卿脸上血痕纵横交错,手中仍拿着两截断剑,鲜血顺着他形状姣好的下巴淅淅沥沥落在前襟,聚成一大片血污。
伤口划得极深,痛得他面容扭曲,脸庞犹如恶鬼般狰狞。
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嘲道:“我这就叫他千金买骨……也不知他见了,会不会回心转意,放我一条生路……”
“师父,我好疼啊。”时念卿仰起那张已经毁坏的脸庞,眼神黯淡无光,“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我不想嫁给周仙长,我求求你……”
清静真人的心脏猛然痛了一下,他苦笑一声:“念卿,你这又是何苦,周仙长要做的事情,岂会因你样貌的妍媸而改变……”
他了解时念卿的个性,所以不敢再多说,倘若让时念卿知道周暮琢是想要夺走他的气运,他恐怕会立刻自刎。
时念卿神智昏聩,又提起贺琛来:“师父,你一定要让他快走,不要让他知道真相……”
清静真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独自前往山门迎客亭。
贺琛沉默地松开了清静真人的脖颈,后者如同破布袋一般重重砸在地上,归魂阁满室的魂灯都静止了一瞬,随后剧烈摇晃起来。
清静真人只觉头痛欲裂,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迎面而来,他奄奄一息,七窍流血,双目已经被血糊住,看不清贺琛的神情。
赤猊曾对贺琛说:“时念卿此人,不是大善就是大恶,他与你情投意合,不似作伪,可是当时与你决裂,也不似作为……他与清静真人才见几个时辰,对你的态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难道说,真是那周暮琢魅力无边,丹霞宗家大业大迷人眼?”
贺琛当时叹了口气,“时念卿外柔内刚,他是决计不会委身于他人的。”
是,时念卿外柔内刚,他看似活泼开朗,实则内里极为刚烈。清静真人逼他嫁给周暮琢,他宁可被逐出师门,也不愿意委身于人。
可是清静真人用贺琛的安危威胁于他,百炼之钢也只能化为绕指柔。
当日他对贺琛说出那般违心之言,又是何等椎心泣血,悲痛欲绝。
清静真人随口一句“风神宛转,明朗似月”,他便拿起“沧海月明”的断剑,一下一下划烂了自己极为珍视的脸。
时念卿当初与他被烬毒蜂撵着跑,还不忘拿出小镜来看看自己破没破相。
他拿起沧海月明自毁容颜的时候,却又那样毫不犹豫。
那得多疼啊……
贺琛怔怔站在归魂阁,望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清静真人,时念卿熄灭的魂灯就在他的袖中。
五百年前的时念卿为救贺琛,答应了与周暮琢的婚事。
五百年后的贺琛救不了五百年前的时念卿。
他摩挲着那盏冰冷的魂灯,突然纵声狂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嘶哑,苍凉震耳,在整个归魂阁内回荡。
“念卿,是我来迟了,是我错怪了你……”贺琛将魂灯珍而重之地捧在掌心,“原来这五百年不是爱错了人!而是恨错了人!”
清静真人的声音气若游丝:“时念卿早已身死道消,就算你去找周暮琢,也没有用处……”
“老贼,你可知罪?”贺琛眼底戾气翻涌,一步一步走近,身旁狂乱的灵力如有实质,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你懦弱无能,卖徒求荣,害得念卿容貌尽毁,被夺气运,身死道消……”他抬脚重重踩在清静真人胸口,“你知不知道?念卿生前最敬重的就是你,他常常和我说起,你有多疼他,对他有多好……谁知道你竟然是这种货色!”
“周暮琢修炼出了岔子,非要一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天才,给他提供气运……”清静真人气息愈发虚弱,“我也是被逼无奈,毕竟徒弟没了,还可以再收,得罪了他,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你枉为人师,枉为人师啊!”贺琛重重施压,已将他胸腔踩裂,浓稠的鲜血从他的口鼻溢出,染红了素白衣袍,“这些年你高坐玄观殿,受万人敬仰,真是好风光!”
“可怜我的念卿,十七岁结丹的少年天才,望舒清夜,朗月生辉,却再也没有以后了……”
贺琛一掌击碎了清静真人的头骨,就像五百年前清静真人对他所做的那样。
“杀了老贼,我的念卿也回不来了……”
他面对着灯火通明的归魂阁,整个人瞬间颓丧下来,无助地像个迷路的孩子。
“留影石录上没有?”
赤猊的声音惊疑不定:“录是录上了,宿主,你可不要做傻事啊……我好不容易才从极恶渊出来,我还不想死。”
“你放心,我不会死。”贺琛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还要去找周暮琢,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害了念卿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