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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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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为高到一定程度,便可昼夜不眠,贺琛在极恶渊的五百年极少入睡,更别提做梦。
他在千镜湖给剑胚淬火,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大功告成以后,竟然有些精疲力尽之感。
困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朱向彤皮笑肉不笑,眼底里满是冷意,施施然落在贺琛面前,他把手伸向贺琛腰间的芥子袋,语重心长道:“贺道友,我奉劝你一句,你能修炼至筑基九层,已是天纵奇才,归元灵花可以再找,可你的命只有一条。”
“不。”贺琛的口中满是血腥气,他的拒绝仍然斩钉截铁,“我死也不会给你。”
他即刻灌注灵力,想要毁掉腰间的芥子袋。朱向彤望向他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人,他猜到贺琛的意图,五指弯成钩状,直直拍向他的头顶。
贺琛并不恐惧,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也知道时念卿即将出现。
谁知,一切并没有按照他记忆中的发展。
时念卿没有出现,没有笑着问他“你没事吧”,没有带着他御剑狼狈逃蹿,没有和他一起传送到灵泽草原。
朱向彤杀死了他,成功夺走了归元灵花。那种被拍碎头骨的剧痛再一次袭击了他,直至耳畔隐隐约约听到赤猊焦急的声音,他才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
贺琛面沉如水,赤猊与他神魂融合后,能够感知他的所思所想,此时也不敢随意出言。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他连入我的梦都不肯……”他蹙着英挺的眉,神色黯然,语气越发低落。
一夜噩梦散尽,千镜湖月落日升,贺琛从湖边草地站起,晶莹的夜露顺着衣袍下摆落入草丛。
他孤身一人,沐浴在天边的朝霞万丈之中。完成第一次淬火的剑胚,静静躺在他的衣袖里,仍然散发着炽热的温度。
赤猊的声音在识海中隆隆响起:“宿主,剑胚要完成三次淬火才能成剑,下一站我们去哪里?”
贺琛言简意赅道:“去灵泽草原。”
赤猊不禁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灵泽草原不正是当初二人在千镜湖被追杀,贺琛用时念卿的传送卷轴,随机传送到的地点吗?
也是在那时,他们在芥子袋上留了彼此的神识,可以互相拿取对方的物品。
贺琛此人,真是嘴硬心软,面冷心热,自己还用着重铸的“蓝田日暖”,在极恶渊收集了鸿蒙玉髓之类的珍贵材料,不顾着自己,反而惦记着赔剑的事。
赤猊不知道该说他是君子千金一诺,还是想找个借口去见时念卿,也不知道该说他重情重义,还是该说他痴愚蠢笨。
抵达灵泽草原已是正午时分,日丽中天,晴空万里,蔚蓝如洗的苍穹之下,长风漫过如茵绿草,吹得绿草起伏犹如碧海。
身强体壮的骏马二三成群,有的啃食着丰美的青草,有的漫步河边,偶尔低头啜饮清澈的河水。
贺琛记得清清楚楚,那日他们用传送卷轴匆忙逃离,时念卿那把师父送的灵剑骤然断裂,断成两截落在草地里。
他们在草地上滚作一团,那人踉跄着脚步去寻断剑,毫无形象地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
时念卿面上眉眼弯弯,语气故作懊恼:“这把剑值整整五百上品灵石,你可得赔我一把!”
“好。”贺琛怔怔望着他,鬼使神差般承诺,“总有一天,我会赔你一把世上最好的剑。”
竟然已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他在极恶渊中不知昼夜,只觉岁月漫长难熬,出来以后才深感百年弹指挥间。
这把迟来的剑,就当作是他们真正的结局吧,也不知那人会不会收下,若是不收,便和沧海月明一般毁去作罢。
赔剑以后,他们再无瓜葛,两不相欠。
赤猊开口打断了沉浸在旧事之中的他,它低声道:“有个凡人靠近,不知道想要做什么,不过没有威胁。”
贺琛明目张胆地用河水淬火,任何没有避讳之意,以他的实力,本就无需避讳什么。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牧民袍服的年轻小伙驱马靠近。那人笑容纯真,手中持着一条马鞭,□□是一匹没有一丝杂毛的白马。
他说话的口音有些重,好在贺琛仍然听得懂,“这位仙长,你这是在铸剑?”
贺琛平静答道:“我在给剑淬火。”
那人直率追问:“你这把剑,可是送给心上人的?”
“你怎会知道?”贺琛终于难以维持平静神情,脸色骤然黯淡下来。
“你看这剑的眼神,很不一般。”牧民出身的小伙直言不讳,笨拙地用手比划着,“就像草原上最擅长锻造的铁匠,看送给情人的刀剑,那种眼神像炉火一样滚烫,像夏天的太阳一样炽热。”
“你一定很喜欢他,像鱼儿喜欢河流那样喜欢,鸟儿喜欢树林那样喜欢……”
赤猊“啧”了一声,故作风雅地吟道:“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误落情网中,一去五百年。”
“无稽之谈。”贺琛冷哼一声,态度不屑一顾,“他已是别人的道侣,我喜欢他做什么?”
那小伙简直是无知者无畏,连赤猊都暗中为他捏了一把汗。
他似乎没有任何眼色,继续对贺琛说:“仙长,在我们这里,喜欢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事情,和对方嫁没嫁人没关系。你分明是喜欢的,还要骗自己不喜欢。”
贺琛怒极反笑,无奈道:“你一个凡人懂什么?”
“就因为我是凡人才懂。”
小伙也不恼他反驳,兀自挠了挠头,又伸手拍了拍白马的侧颈,他说得很是认真:“你们这些修仙的人,比凡人难懂多了。就因为能活成百上千年,很多时候不肯说真话。”
“对于我们凡人来说,一辈子只有短短几十年,人会老,也会死,有些话如果不说出口,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去年塔尔部有个小伙子,喜欢上了我们部里的忽兰姑娘,他当时没有开口,再来拜访时,忽兰已经病死了。她一辈子都不知道有个小伙子这么喜欢她。”
“所以我一点也不羡慕你们。”他补充道,“能活很久的人,也不一定快乐。活到最后,认识的人都死掉了,在世上该有多么孤单啊。”
一群水鸟振翅掠过水面,发出悠长清鸣,声音随着湿润的微风,传遍沿岸的层层青草。
贺琛那张俊朗的脸上露出一刹那空白。
他站在风中目眩良久,直至那人策马离去,才将完成二次淬火的剑胚收入袖中。
贺琛自嘲般分析道:“周暮琢五百年前便是大乘修为,如今只会增不会减,时念卿天纵英才,再有丹霞宗、青云门两方的资源,修为必定也是突飞猛进……”
他话锋一转:“修士的烦恼一点也不比凡人多,可是我也不能这般想,若我没有修为,只是个死在北境无人问津的孤儿而已。”
赤猊知他愈想愈丧气,忍不住出言打断道:“我们再去哪里?”
“飞澜悬川,玉虹桥。”
他们抵达星庐峰脚下,无数雨滴从云端坠向大地,大雨瓢泼洗刷万物,连上山的石阶路都在雨幕之中看不明晰。
暴雨倾盆让瀑布奔涌如响雷,雨声、水声、雷声无法分清,混杂着在耳边炸开。
赤猊就看着贺琛如凡人一般,一步一步踏上石阶,在接连不断的雨幕之中穿行。
这又是何苦……
今日的飞瀑悬川没有游人,在这震耳欲聋的狂风骤雨之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贺琛一人。
玉虹桥与当年并无变化,只是挂上了更多红绳同心锁,红绳在雨中变得湿漉漉的,黏在一起,不似晴日那般在空中随风飘荡。
贺琛任由雨珠砸在自己身上,他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当日倚靠着栏杆的时念卿。
仿佛只要抬起头,那张笑意盈盈的无瑕玉面就会映入眼帘,见到那人眉眼带笑,好似明月生辉。
他说:“我以为昨夜收下‘沧海月明’,就是已经答应的意思。”
贺琛睁开双眼,心念一动,一把同心玉锁在栏杆上震动不已,好似有了生命,不愿再和千千万万的同伴一般受到束缚。
他缓缓走近,用潮湿的手掌握住了那把同心玉锁。
一面刻着“见日之光,长毋相忘”,另一面刻着“贺琛时念卿”,书体俊美清逸。
只要还能见到日光,我们就不要相忘。
今天偏生风雨如晦,雷雨交加,一点日光也不见。
贺琛的心脏猛然抽痛了一下,他失魂落魄地放下那把同心玉锁,从袖中祭出了剑胚。
他在飞澜悬川完成了最后一次淬火,从雨幕连天到云销雨霁,剑胚终于露出白玉般的剑身。
一侧铭刻着浩瀚的沧海、高悬的明月,一侧铭刻着连绵的群峦、高悬的白日,纹理精细流动犹如活物,其上更是弥漫着一层轻薄似纱的烟雾。
剑成的刹那,天地都暗了下来,整个飞澜悬川的灵气都被吸引而来,疯狂涌入剑身。
赤猊惊讶的声音响起:“这、这居然是一把神器,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件神器……”
贺琛不是专业的锻造大师,技艺水平与尾生真人之流无法相较,哪怕鸿蒙玉髓这等材料再珍贵难得,也不代表能够随便锻造出一把神器。
锻造除却讲究材料、技艺,也讲天时地利,还有锻造者的真情。
贺琛分明是注入了这五百年的爱恨。
赤猊一边唏嘘不已,一边好奇发问:“我还是第一次目睹神器现世,你想叫这把剑什么名字?”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贺琛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仿佛瞬间疲惫了许多,缓缓将灵剑收入袖中,“就叫‘玉生烟’吧。”
赤猊在他识海深处感受到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是个好名字。”它焦急道,“这可是神器啊!你真要便宜时念卿那小子?他可是负心汉啊,还差点弄死你。”
贺琛平静道:“我说过的话,自然会做到。这把剑是我要赔给他的,那就是他的,哪怕是神器我也不会食言。”
“我们现在去找他吗?先要知道他在哪里吧?”
“不,我想喝酒。”贺琛的声音无喜无悲,“在那之前,我要去一趟牧云城。”
牧云城的酒楼依旧人满为患,小二今日遇到一个奇怪的客人,那人身量挺拔高挑,身着玄色法袍,还戴着风帽,脸上更是带着银质面具,将五官捂得严严实实。
他忍不住心中腹诽,也不知道这人是为了躲避仇家,还是其貌不扬自惭形秽,才打扮成这副模样。
那人在角落入座,一开口声线甘醇如酒,极为动听,他似乎对酒楼的菜色极为熟悉,点的都是特色菜肴。
“沧澜鱼脍、荷风鹭脯、玉露莲子汤、青粱松仁饭……再来一壶云涧春。”
小二言语间热络起来:“道友您是熟客吧,这么会点,每一道都是特色。”
那人沉默了一瞬,才回答道:“……曾经来过,几百年没来了。”
“以后要常来呀!”小二热情招呼,“我们家最欢迎道友这样会吃的客人。”
他将菜肴美酒悉数奉上,随后便没有再管这个奇怪的客人。
贺琛吃着桌上的各色菜肴,虽说滋味绝佳,却总觉得不似当年滋味,没吃几口便觉味同嚼蜡,很快自斟自饮起来。
连清爽的云涧春喝在口中都泛着苦味。
赤猊道:“你这是心病难医。”
贺琛道:“我好得很,哪有什么心病?”
二人在识海中唇枪舌战一阵,只听得邻座传来惊叹之声。
“二十岁结丹的天才!”
“真的假的?二十岁就结丹了?”
贺琛心情不悦,当即鬼使神差般开口呛道:“二十岁结丹算什么天才,时念卿十七岁就结丹了。”
“时念卿是谁?”
“没听过啊!有这号人吗?”
二人面面相觑,向贺琛投来狐疑的目光,其中一个打扮文气的修士道:“请问这位道友,时念卿是哪位?”
贺琛不明所以,只觉得他们莫名其妙,不耐烦道:“青云门的时念卿,十七岁结丹的天才,名号‘望舒清夜’的那个。”
这时,一个鹤发童颜的修士开口道:“这位道友,你多少年没出关了?望舒清夜时念卿,好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那个五百年前青云门的天才少年,早就身死道消了。”
贺琛呼吸一滞,瓷杯在他掌中骤然碎裂,没喝完的酒液顺着指缝流出,一滴一滴落在桌上。
“身死道消?”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猛然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时念卿死了?”
“哎呀,你们这样一说,我总算想起时念卿是谁了。”一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早说是悼卿台的卿,我们就都知道了。”
一个妙龄女修满脸崇拜:“藏锋仙长周暮琢和亡妻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时念卿为他抵挡天劫,剑断人亡,他不仅多年未曾续弦,还为纪念亡妻修筑悼卿台,锻造了一把名为‘五十弦’的神器。”
“连凡间的话本子里都有他们的故事呢。”
贺琛垂下眼睛,他每听众人议论一句,脸色便变差一分,到最后已是尽数覆上阴翳,整个人都像凝结着一层寒霜。
他无意间泄露的威压让整个酒楼的修士鸦雀无声,众人惊疑不定地望着沉默不语的他,个个出了一身冷汗。
“他死了?”贺琛再度重复了一遍,状若疯癫地喃喃自语,“他死了?他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
众人几乎被他言语中流露出的疯狂骇住,一个也不敢率先开口,生怕惹恼了这尊修为深不可测的大佛。
贺琛双手重重拍在桌面,刹那间爆裂之声传来,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而去,他面前的桌椅尽数化为齑粉,连同整个酒楼的桌椅板凳也都应声而碎。
酒楼的桌椅都是特殊材料制成,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灵力攻击,这人已经到了动念就能毁坏桌椅板凳的地步,根本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老妖。
有不少人一时不察摔在地上,都不敢痛呼出声。
还是小二结结巴巴劝阻:“……这位道友,本店给您永久免单,只是您要控制一下情绪,我们小本生意,这里还有其他客人呢。”
贺琛闻言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小二当即吓出一身冷汗,简直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他目眦欲裂,眼底的情绪汹涌如海,里面是浓郁的爱、极致的恨,还暗藏着难以言喻的疯癫痴狂。
那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眼神,还夹杂着一丝怅然若失……
赤猊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既然他死了,玉生烟是不是……”
贺琛松开手掌,碎瓷片窸窸窣窣落在桌椅化为的齑粉里,他在识海中对赤猊说,言语之间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们去青云门。”
“为什么不去丹霞宗?”
“我也会去找周暮琢。”贺琛声音冰冷,语气之中有一种别样的固执,“我不相信他死了,我要去青云门看他的魂灯。”
倘若时念卿早已身死道消,那贺琛在极恶渊爱恨交织的五百年又有何意义?对于一个已成坟冢的俊彦而言,所有浓烈的爱恨,都像是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