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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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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门建于丈岳之上,群山环抱,层峦叠翠,山间灵气充足,林木葱郁,偶有溪泉潺潺流过。
贺琛跟在时念卿身后,沿着青石古道一路上山,阶上苔痕青翠欲滴,耳畔间或传来清亮鸟鸣,一派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
一路上都是身着青云门服饰的修士,时念卿牵着贺琛打了一路招呼。
“时师弟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啦!”
“好久没看到时师兄了,外面好玩还是门里好玩?”
“当然还是门里好玩,外面哪有家里好!”
时念卿人缘极好,好到让贺琛心中隐隐有些醋意,只是贺琛看到他这样受欢迎,又有些为他高兴。
“这里是迎客亭,再进去便是玄清殿了。”时念卿拉着他坐在亭中,“你要和我一起见师父吗?”
贺琛突然有些忐忑,时念卿的师父清静真人不仅是青云门长老,还是德高望重的合体期大能。虽说素有善名在外,可也不一定立刻就能接受,自己的宝贝徒弟找了个金丹期散修当道侣。
他犹豫再三,望着时念卿笑意盈盈的脸庞,道:“……我也很敬仰清静真人,只是此行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准备,不想唐突了长辈,还是待以后再来拜访。”
“我师父人很好的,就算你什么也没送,他也不会不高兴。”时念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既然你说还没准备好,那我们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去找他。”
“我在这等你。”贺琛环顾四周,捏了捏他的手掌,“青云宗的风景很好,坐在这里也不无聊。你许久没回宗门了,也不必急着回来找我。”
时念卿瞥见一旁经过的身影,叫道:“温师弟——”
一个瘦小的少年闻言回首,快步走到迎客亭:“时师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时念卿将手搭在贺琛肩上,道:“这是我朋友,烦请你陪他坐坐,或者带他转转。我要先去找师父一趟。”
被称作温师弟的少年满脸和气,他点了点头说:“没问题,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贺琛朝他露出一个微笑,道:“无门无派,贺琛。”
温奚笑道:“原来是贺道友,我给你泡茶来,青云门的茉莉雪芽品质绝佳,连丹霞宗的周前辈都赞不绝口。”
“你们先说说话,我去找师父了。”时念卿再度拍了拍贺琛的肩膀,还未走出几步,又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他一眼,“等我回头来找你。”
贺琛唇角微勾,朝他挥了挥手,直到时念卿的身影消失在山门之间。
温奚是时念卿的师弟,向来与他要好,性情极为温和,甚至有些腼腆。他坐在迎客亭与贺琛喝茶闲谈,言行举止颇为拘谨。
贺琛本身也不是喜欢与陌生人讲话的性子,他看出温奚的窘迫,便道:“温道友不必作陪,你若有事就先去忙,我在这里等念卿就好。”
温奚疑惑道:“贺道友不留在青云门小住吗?时师兄这次回来,应当近日都不会出门了。”
贺琛闻言皱眉道:“我和念卿说好同来同往,可是门中出了什么事情?”
“门中不仅出了大事,还是天大的喜事!”温奚眼含喜色,抚掌而笑,“明日就是时师兄和周前辈的合籍大典,难道他未曾同你说吗?”
“合籍大典……”贺琛喃喃低语,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猛然从座位上站起,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连声音都在发颤,“时师兄和周前辈,是哪个时师兄……”
“时师兄就是时师兄啊。”温奚愈发疑惑,“时是小姓,青云门只有时师兄一个姓时的,就是方才和你告别的时念卿。”
“至于周前辈。”温奚面上露出敬仰之色,“正是丹霞宗的藏锋仙长周暮琢,他是大乘期修士,比师父修为还高!据说他快到渡劫期了,是飞升的热门人选。”
贺琛苦笑道:“大乘期么……果然修为高深。”
他神色凄惶,失魂落魄,犹如离群之雁,身体重重向一旁倒去,用双手撑着石桌,才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
温奚似是被他这般备受打击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关切道:“贺道友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没事,只是一点旧伤,缓一缓就好了。”贺琛举起瓷杯,一口饮尽杯中残茶,声音犹在发抖,“合籍大典事务繁忙,你有事就去忙吧。”
“要我去找时师兄吗?”他扶着贺琛坐下。
“不必了,他会来的……”
贺琛捂着脸庞,缓缓摇了摇头,他整个身体似乎都垮塌下来,僵硬地倒在竹椅上。不过数息功夫,温奚便觉得他已判若两人,不复方才生机。
“贺道友。”温奚露出忧虑的神情,“你喜欢时师兄对吗?”
贺琛抬眼与他对视,眼底的悲恸惊心,他道:“是。”
还未等温奚出言,贺琛自嘲般笑道:“谁会不喜欢念卿呢?”
“你说的是,只是他已许了人了。”温奚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周前辈也是因为之前担任宗门大比的评委,才对他一见钟情的,时师兄答应了,他来青云门提的亲。”
“我相信喜欢时师兄的不止贺道友一人,可是大丈夫何患无妻?”温奚绞尽脑汁想出宽慰的话语,“贺道友年纪轻轻便有金丹修为,日后未必不是一方大能,想要什么样的道侣寻不到呢?”
“你说的是。”贺琛从竹椅上勉力站起,“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待他来找我,我就走。”
温奚还是放心不下,又对他再三劝慰,才转身离去,贺琛却半句话也没听进去,嘴上胡乱应了。
他静静站在迎客亭中,注视着石桌上的茶壶茶杯,站到双腿僵冷发木,每一寸筋骨都疲惫不堪。
不知何时,天边晚霞遍染群峦,暮色一寸寸在山间蔓延,连林间的倦鸟也啼叫着陆续归巢。
一轮圆月攀上天际,散发着如白雪一般寒冷的光,无言照耀着迎客亭中孤独的身影。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贺琛一人。
直至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唤回尘世。
“贺琛,我来晚了。”
时念卿提着一盏孤灯拾级而下,他犹穿着那身青云门的服饰,在月下行走,恍若太阴星君在世,月光和灯火一齐映照着他无瑕的脸庞。
他居高临下望着贺琛,停顿了一瞬才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时念卿左手提灯,右手拿着那把“沧海月明”,他将灵剑递到贺琛面前,即使还未开口,贺琛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开口正欲说话,便被贺琛猝不及防地打断。
贺琛道:“为什么?”
“这把剑还你,我说过你不用赔给我的。”时念卿的声音不大,传入贺琛耳中,一字一句好似针扎,“是我不好,没有告诉你我和周前辈的事情。”
“所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明日就要和他举办合籍大典……”
时念卿言简意赅:“是。”
贺琛心神俱震,满脸不可置信,他眼中含泪,再度踉跄了一下,扶住亭中梁柱才站稳。
他想说,原来你和世人一样狗眼看人低,看不起我这个北境出身的散修穷小子!
原来你和世人一样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什么望舒清夜,如月君子,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原来你从来不曾喜欢过我!
纵使心中有万语千言想要发泄,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质问、咒骂、攻击的言辞积压于胸口,让他堵得难受,最后也只勉强吐出来一句:“那你又何苦来招惹我?”
你既然已有婚约,又何苦来招惹我?难道说人上人的心是心,我这个孤儿的心就不是心吗?我和你们也并无不同,受伤了会疼痛,被辜负了会难过,我的血流出来,和你们一样是红色的……
你不爱我,可以抽身而去,而我爱你,又该何去何从?
贺琛抬手狼狈地抹了把眼泪,不敢抬头去看时念卿的神情,他害怕在时念卿的脸上看到厌恶、嘲讽,他害怕时念卿从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心中看不起自己。
“因为逗弄你有趣啊。”时念卿低低笑出了声,语气轻快而刻毒,“一个没见识的穷小子,第一次遇到有人对自己这么好,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人。你的模样难道不好笑吗?”
“快滚吧。”他不耐烦地将沧海月明往贺琛怀里塞,“左右我只拿了你这把剑,如今还给你,就算你我两清,以后别来烦我。”
“好,好一个有趣!”
贺琛咬牙切齿,连说两个“好”字,少年人挺拔的身体猛然暴起,“蓝田玉暖”剑出如虹,只见一道剑光闪过,兵戈相击之声震耳欲聋。
孤灯滚落青石阶,沧海月明断作两截,分别被时念卿抓在掌中。
他眼底有惊愕、痛惜一闪而过,被割伤的双掌血流如注,素净的袍袖染上大片赤红。
贺琛再度出剑,却在距离时念卿喉间半寸处停下。时念卿握着两截失去光华的断剑,面容古井无波。
贺琛收回蓝田玉暖,言语之中满是惊疑不定:“……你、你为何不躲?”
倘若他未曾收手,时念卿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时念卿对于他的一招一式极为了解,方才那毫无章法、近乎狂乱的一剑,本可以轻松躲过。
可是他却没躲。
时念卿将断剑收入芥子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染血的袍袖,口角含笑道:“你向来嘴硬心软,我为什么要躲……”
他顿了顿才道:“既然这把剑已经断了,你我就算恩断义绝,想必你也不会在乎一把断剑的归属。”
贺琛喘着粗气,脱力般拄剑跪地,他微微抬头,发现时念卿脚下的台阶已有一滩刺目的血水,那是顺着他的手掌流下来的。
即使二人走到山穷水尽,他见到时念卿因自己受伤,仍觉心口发疼,恨不得以身代之。
事到如今,他连为他包扎的资格也没有了。
“好!”贺琛声音虚弱,好似方才的一剑用尽了他的力气,语气却斩钉截铁,“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时念卿拾起那盏孤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步一步都好似踏在贺琛心上。
贺琛眼中的背影被泪水模糊,他抬手擦掉眼泪,斯人已然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准备下山离去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
“贺道友请留步。”
那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身着青云门长老服饰,手持一柄拂尘,垂眼望向贺琛。
来者竟是清静真人。
“晚辈见过清静真人。”
贺琛纵使狼狈万分,也没落了礼数,挣扎着起身行礼。
“你很好。”清静真人由衷赞叹,“一介散修十八岁结丹,不比大宗弟子差什么。”
贺琛正欲说些妄自菲薄的话语,十八结丹又如何,还不是留不住另嫁他人的心上人。
他先是听到骨骼碎裂的响声,随即一阵剧痛从头顶传来,痛感犹如惊雷炸开,逐渐贯穿全身经脉。
贺琛身体猛然一颤,眼底蔓延出一片浓郁血色,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清静真人抬掌击碎了自己的头骨。
他瞬间汗湿重衣,额角青筋暴起,喉间发出粗哑的喘息声,温热的血液从头顶缓缓淌下,犹如一条猩红的长舌,舔过他的眉骨,遮蔽了他的双目。
体内流转多年的灵气骤然崩溃,在经脉内左冲右突,四肢百骸传来撕裂之痛,丹田中的金丹转瞬化为齑粉。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清静真人道:“区区一介散修,也敢肖想我的徒儿?金丹修士在我眼中不过是蝼蚁而已。”
“贺琛,你下辈子要是再做人,一定要记住‘人贵有自知之明’这句话,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这就是你的下场!”
“把他处理掉。”
有人一左一右抬起他软烂如泥的身体,冰凉的晚风毫不留情地刮过他满是鲜血的脸庞。
贺琛觉得浑身发冷,比儿时没有棉衣御寒的严冬还要冷,那时他蜷缩在破庙里,头顶的破洞飘雪下来,几乎要将他埋住。
十八年的苦修毁于一旦,就连这条贱命也要保不住了。他苦了整整一十八年,好不容易咂摸出的一丝甜味,也只是镜花水月。
如今黄粱梦醒,他的人生也将走到尽头。
一人狐疑道:“这么久没动静,不会是死了吧?”
另一人道:“死了就死了,死了更好,就是要他死了。不过保险起见,还是按照吩咐把他扔进极恶渊,一定要永绝后患。”
他们当然没有得偿所愿。
五百年后的贺琛冷冷注视着噩梦般的场景,眼底满是讥嘲。
向来聒噪的赤猊重温当年之事,这回竟然罕见地没有开口说话。
它沉默了许久,才道:“宿主,你的上辈子过得也太、太惨了些……才和心上人在一起,转眼却发现他是在玩弄自己的感情,还马上就要嫁给别人!”
赤猊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贺琛,忍不住叫道:“这也就算了……还有杀人灭口啊!”
“现在我支持你杀光他们!我在极恶渊这么多年,都快忘记击杀人类修士的滋味了……”
贺琛任由他喋喋不休,兀自御剑飞行,朝天际疾冲而去。
赤猊的判断果然不错,极恶渊的红雾只能困住渡劫期以下的修士,如今他们神魂融合,到达渡劫期,穿过红雾竟然如入无人之境。
夤夜凉爽,月明星稀。微风拂过湖面,吹皱一池秋水,连同水中明月皎洁的倒影,也泛起层层涟漪。
他想过无数次离开极恶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如今真的离开极恶渊,才发现不过只是普通的一天。
贺琛收起重铸的“蓝田日暖”,身姿轻盈地落在湖边的草地上,任由草叶间的露珠打湿袍角。
赤猊夸张大喊:“多少年没吸过这么浓郁的灵气了!总算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这是你和那个负心汉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吧?”它环顾四周,“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贺琛俯身取起一捧湖水,犹如将明月捧在手中,“我不会怪你。”
赤猊思忖道:“我知道你不乐意听人骂时念卿,只有你自己能骂……”
“时念卿此人,不是大善就是大恶,他与你情投意合,不似作伪,可是当时与你决裂,也不似作为……他与清静真人才见几个时辰,对你的态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难道说,真是那周暮琢魅力无边,丹霞宗家大业大迷人眼?”
“你不懂。”贺琛叹了口气,“时念卿外柔内刚,他是决计不会委身于他人的。”
他自顾自地说道:“罢了,都是些五百年前的旧事,多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赤猊摇了摇头,道:“毕竟是你的事情,你想怎样就怎样。”
贺琛从袖中取出泛着光华的剑胚,浸入千镜湖清澈见底的水流里,偌大的湖面霎时流光溢彩,亮若白昼。
赤猊忍不住感叹:“这里的水倒是适合淬火,也符合鸿蒙玉髓的调性。”
贺琛望着剑胚,喃喃道:“我说过要赔他一把世上最好的剑,从今往后,便真的两不相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