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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飞 ...

  •   飞澜悬川相传为世间芸芸万物往生之地,景色开阔,灵气充沛,几乎是来往修士必去的游览宝地。

      也不知二人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他们出门时犹在下雨,到达瀑布脚下,便是云开雾散,彩彻区明之景。

      星庐峰壁立千仞,山间缭绕的薄雾,好似美人臂上轻纱。一道飞瀑自云巅垂落,宛如九天银河悬落青山之间。

      二人没有御剑,而是如凡夫俗子一般凭借脚力上山。一路上不见行人,只听得瀑布水声,时而如雷声轰隆,时而如情语绵绵,水流击石,好似飞珠溅玉。

      贺琛亦步亦趋跟在时念卿身后,偶尔与他闲谈几句,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却渐渐沉了下来。

      “终于到啦,原来这便是玉虹桥?”

      时念卿加快脚步,抢先走到古桥之上,倚着栏杆朝贺琛招手。

      贺琛急忙跟上,只见一座白石长桥凌空横跨两岸,悬于水流之上,桥形古朴雅致,两栏系着密密麻麻的红线玉锁。

      天风裹着水汽吹起时念卿的发丝,他随手拿起一把玉锁,疑惑道:“我看看写的什么?这把是‘飞瀑千秋,同心不负’,那把是‘梁上盟誓,万古为期’……”

      “都是两情相悦的修士。”贺琛声音有些发紧,“是他们在玉虹桥许的愿望,玉锁的背面还刻了名字。”

      他想到自己芥子袋中还未刻上名字的同心玉锁,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时念卿倚着栏杆感慨:“世间多少痴儿女,也不知有几人终成眷属,又有几人分道扬镳。”

      他立足桥面,发觉此处上可观流云漫峰,下可俯瞰万古奔流,一时缄口不言。

      贺琛静静注视着时念卿,见他发间散落着几颗晶莹水珠,忍不住伸手替他擦净。

      时念卿任由他动作,声音舒展而放松,道:“我喜欢这样辽阔的景色,让人看了神清气爽,胸襟开阔。芸芸众生于光阴而言不过沧海一粟,再大的烦恼,似乎也不值一提。”

      贺琛忍俊不禁,道:“你少年天才,能有什么样的烦恼?”

      时念卿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笑着反问:“天才就不能有烦恼了么?凡夫的烦恼是平庸,天才的烦恼是不平庸。”

      “不平庸怎会是烦恼?”

      时念卿抱臂反驳:“因为你现在不平庸,就要一直不平庸,否则就要被人说三道四,师门亲友期待你一路高歌猛进,心胸狭隘之人巴不得你转眼就跌落神坛,成为谈资笑柄。天才出类拔萃是理所当然,天才若是没能脱颖而出,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果然是徒有虚名啊!”

      他话锋一转:“你就不会这样想我,所以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和我关系好,只因为我是时念卿,不是因为什么宗门天骄、望舒清夜,就算我一无所有,你也会待我如初。”

      贺琛一时欲言又止,他既心疼时念卿承受的压力和不怀好意的注视,却又因那句“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心里喝了蜂蜜一样甜滋滋的。

      时念卿极目远眺,喃喃自语般对他说:“有时候我会想,修炼究竟是为了什么?都说修士修的是心性,可是修士的七情六欲、爱恨贪痴何曾少过?杀人夺宝、弱肉强食、捧高踩低、媚强恨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道无情?”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我就是想活下来,不受别人的欺负。”贺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至于现在……迢迢仙途,向来殊途者多,同道者少,可遇见你以后,我才发觉大道不孤。”

      时念卿似有所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迢迢仙途,大道不孤。”

      “就像我现在站在玉虹桥上,看云销雨霁,雾敛天清……若是我孤身一身来到此地,肯定会觉得很孤独。”贺琛捡起一块石头,随手掷入水中,泛起层层涟漪,“可是现在你和我一起,就觉得山也好看,水也好看,连桥上的一颗石子也妙趣横生,看什么都有意思。”

      他手里死死攥着从芥子袋中取出的同心玉锁,颤抖着嘴唇开口:“念卿,我……”

      “贺琛,我……”

      贺琛将同心玉锁藏至身后,故作轻松道:“你先说吧。”

      时念卿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要回宗门一趟,师父先前和我约定的历练期限快到了……”

      贺琛沉默了,他望着时念卿的侧脸,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诉说,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念卿……”

      “怎么了?”

      贺琛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句话:“我想和你在一起。”

      时念卿眨了眨眼睛,道:“你现在不正和我在一起吗?”

      贺琛垂下眼睛,朝他伸出手掌,声音有些发哑:“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不想再和你分开。”

      他的掌心躺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同心玉锁,锁上缀着两根长长的红线,在空中随风飘荡。

      时念卿没有说话。

      贺琛只觉得这样可怕的沉默度秒如年,他迟迟没有得到时念卿的回应,脸色逐渐变得惨白,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正当他绝望之际,只听得时念卿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原来你欲言又止,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贺琛痛快承认:“是!”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笑意盈盈的无瑕玉面,时念卿眉眼带笑,好似明月生辉。

      时念卿从他掌心接过那把同心玉锁,指尖凝结灵力,行云流水般刻下二人名姓,亲手系在栏杆之上。

      他抱臂转过身来,对贺琛说:“我以为昨夜收下‘沧海月明’,就是已经答应的意思。”

      贺琛闻言心神俱震,他呼吸一滞,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底沉郁一扫而空,只觉天地豁然明朗。

      “念卿,你想刻什么?”

      他不自觉上前半步,声音微微发颤,握住同心玉锁的手掌抖若筛糠。

      时念卿伸臂揽过他肩膀,亲昵地蹭了蹭梁琛的侧脸,他柔声道:“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贺琛珍而重之地重复了一遍:“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他将誓词一字一句刻在同心玉锁之上,眼前愈发模糊,有温热的液体淌过脸颊,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时念卿将他搂在怀里,用衣袖细细替他拭泪,语气中流露出罕见的慌乱:“贺琛,你、你不要哭……”

      他舒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亲昵的埋怨:“这么多天也没见你哭过,和我在一起就掉眼泪,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啊……”

      贺琛紧紧抱住时念卿,力道之大几乎让紧贴的胸肋有些发疼。

      “我实在是喜欢你,所以才哭的……”

      时念卿偏过头,轻轻吻了一下他带着泪水咸涩气息的脸颊。

      贺琛与他相贴的身体霎时僵硬起来,他徒劳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狂喜还是羞涩。

      时念卿感受到他伸手捧着自己的脸庞,笨拙地吻了过来。

      贺琛的唇瓣温热柔软,并不似他对待世界的态度那般冷硬,更像他一腔滚烫的真心。

      二人分开之际,四目相对,皆是颊泛红霞,气喘吁吁。贺琛的眼神似乎黏在了时念卿的脸上,半点也移不开。

      还是时念卿牵起他的手掌晃了晃,提议道:“走啦!我们回去再……”

      贺琛捂着脸笑了半天,才和他一起脚步轻快地下山去。

      当夜,蛩鸣新透窗纱,月华洒满床榻。时念卿被贺琛压在身下,曲起膝碰了碰他的腰际。

      ……

      二人一直到天明,贺琛才记起运功这回事,他神凝方寸,气守丹田,感受着灵气在经脉流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能感知到时念卿的想法,还隐隐有突破金丹大圆满的迹象。

      唯有情投意合、鹣鲽情深的道侣才会有这样的反应,能达到相辅相成,意念连通的境界。

      贺琛突然放下心来,原来时念卿也同样爱着自己。

      眼前的场景如水纹一般模糊抖动,逐渐变为一片漆黑。

      赤猊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它缓缓道:“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

      “别看不该看的。”

      贺琛依旧面沉如水,他见赤猊那张狰狞的脸庞露出暧昧的神色,即刻将回忆掐断。

      赤猊知道此时此刻应说些正经话,它道:“你们用的双修功法的确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正法,若非情投意合、心意相通,是不会有这种效用的……”

      “我不明白……他既然钟情于你,为何又会对你弃如敝履?”

      听到“弃如敝履”四个字,贺琛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此时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回忆里的青葱少年模样。

      赤猊心下一沉,它其实有点害怕宿主生气的模样,每次调侃也是点到为止,不敢真正将他激怒。

      “自然是因为他时念卿是个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

      在极恶渊艰难求生五百年的贺琛,长成了眉眼带着阴郁感的青年,他的五官仍然英俊无俦,虽说看得出当初那个少年的影子,身上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

      赤猊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的心魔太重了,若不是肉身重铸后的戾气与心魔相互牵制,你早就爆体而亡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无论你想做什么,总是要和他做个了断的。”

      “对了。”它神神秘秘地问,“后面还有吗?”

      贺琛原本还在疑惑,见它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突然明白过来它在说什么。

      “后面没有了。”

      赤猊不知道该同情他才初尝滋味就没有后续了,还是该同情自己没得看了,最后失望地“哦”了一声。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极恶渊找铸剑材料。”贺琛语气笃定,“因为我说过要赔他一把世上最好的剑,沧海月明虽好,却只能用到元婴期,离‘世上最好的剑’还差远了。”

      “鸿蒙玉髓、月魄金、沉霜铁……再用九阳真火锻造出的神剑,足够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剑’这个名号。”

      他说的每一样材料,在如今的修真界都是传说中的天材地宝,没有人想过居然真的存在。

      赤猊沉吟道:“所以你打算把这把神剑赠给他,再同他恩断义绝?”

      “正是如此。”

      赤猊在心中腹诽,五百年来念兹在兹,爱之入骨恨之入骨的心上人,真有这么容易抛却吗?

      它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地进入更深一层的心魔屏障,也是贺琛识海中的最后一层。

      赤猊即将面对贺琛心中最不想触及、最伤痛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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