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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自 ...

  •   自与常慕卿在千镜湖对谈以后,贺琛心中五味杂陈,独自在湖畔枯坐一夜。

      赤猊感受到他的复杂心情,无奈安慰道:“当初决定送他养魂往生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往好了想,起码比方煜和千临水强……”

      “你说得对,至少比方煜和千临水强。能看到他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贺琛望着月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难掩失落之色,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可是只要一想到他会离我而去,我就心里难过……”

      “我原以为经历过当年知道真相的痛苦以后,就不会再难过了。没成想如今知道他心有所属,我还是这么难过。”

      赤猊不禁被他低落的心绪感染,声音也变得无精打采。

      它随口道:“你说他到底看上了谁?总不能真是玉禅门的姚箐吧,毕竟在新秀大比的时候,那姑娘显然对他有意。”

      贺琛回想新秀大比上姚箐的表现,那姑娘容貌秀丽,性格柔弱,说话怯生生的,像常慕卿逮住的雪兔子似的。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低声道:“她模样好,性情过于柔仁了些,修为也低了些。应该不是她。”

      “那总不能是沈家那丫头?她倒是性格开朗,落落大方,修为也比姚箐高。”

      贺琛想起沈笛送给常慕卿那些内容不堪入目的话本子,眼前又浮现出沈问枫那张俊美无俦却极为欠揍的脸。

      他猛然摇了摇头,口中道:“不成不成,应当不是她。沈家丫头固然模样好,修为也高,慕卿却不喜欢她这样的。”

      赤猊疑惑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倒是说说他喜欢什么样的?”

      贺琛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起来,很是郑重地分析道:“慕卿生性活泼开朗,他本身就够活泛了,找道侣不能找个人来疯,可是像姚箐那样,太内向柔弱也不行……”

      “那就要性格内敛一点,却又不失柔弱的。内敛归内敛,还是要稳重一些,有担当一些。”

      “样貌要好,修为要高,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要真心喜欢他,愿意一心一意待他好,是爱他这个人,不是图他样貌好修为高。”

      “会为他的高兴而高兴,会为他的悲伤而悲伤……无论他是风光无限,还是一无所有,都会待他如初的人。”

      赤猊忍不住出言打断他的遐想,语气带着些许无奈:“让我理一理,性格内敛却又不柔弱,要稳重有担当,样貌好修为高,真心实意喜欢他……”

      它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贺琛问:“什么事?”

      赤猊腹诽道:“你说的这些条件,不就是你自己吗?性格内敛稳重,样貌好修为高,真心实意喜欢他这个人……无论他是出身名门的少年天才时念卿,还是古槐镇困苦无依的孤儿常慕卿,你都爱他。论爱他这件事情,天底下还有谁能比得过你啊?”

      贺琛苦笑一声,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赤猊所言的确有理有据。

      论爱他这件事情,天底下还有谁能比得过贺琛自己?极恶渊五百年的爱恨交织,养魂往生五百年的艰难孤独,等待他起运的八年,又是如何担惊受怕、心急如焚?

      而与他日夜相对的十年,又是怎样压抑着炽热的爱意,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做着长辈该做的事?

      贺琛生怕泄露出旧事的蛛丝马迹,让一无所知的常慕卿背负前世的因果。

      除了自己,想必全修真界也没人能对他做到这个地步。

      可是就像常慕卿在千镜湖畔对他说那席话。

      “贺大哥,我不知你是否明白,有时候修为再高,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逼迫别人喜欢上你。情之一字,是勉强不来的。”

      重来一世,一无所知的常慕卿爱上了别人,贺琛纵有半步飞升的修为,也没有任何办法。

      对于他的事情,贺琛总感觉有心无力,就像他当年与时念卿两情相悦,却因修为低微,无法护住时念卿,甚至无法护住自己……

      待他五百年后从极恶渊回来,已到了渡劫期,在牧云城酒楼故地重游,却得知了时念卿英年早逝的死讯。

      如今他功成名就,却也只能任由常慕卿爱上别人,让心中苦苦压抑了千年的爱意埋葬在心底。

      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团圆只在书中有,相守唯有戏里听。现实不是故事,人生谁而无憾?

      距离贺琛在千镜湖邂逅时念卿,已过一千零一十八年。即使此生不能破镜重圆,恩爱厮守,能亲自将他抚养长大,见证他幸福美满,也足以慰贺琛平生。

      一人一兽对谈良久,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天亮时分。

      远处的天边晨光熹微,柔柔将一池清澈如镜般的湖水照亮,轻似薄纱的雾气渐渐散去。

      贺琛与常慕卿分别一夜,就收到了他的传讯。他连忙从湖畔草地站起,双手抖若筛糠,迟迟不敢将神识探入传讯符。

      常慕卿会给自己说什么?一开始分明说的是“未来几天”,如今才分别一夜就传讯给自己,难道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可是昨夜他亲口承认有喜欢的人,并且含情脉脉说了那番话,分明是要去找他口中的心上人,难道是传讯告诉自己他已和对方在一起了?或是……被对方拒绝了?

      贺琛蹙着眉思忖,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绪,似乎隐秘地希望传讯内容是常慕卿被对方拒绝了,可是一想到他被拒绝,肯定会难过失落,又觉得心疼不已,舍不得见他伤心……

      可若是常慕卿和对方在一起了,他却又觉得笑不出来,心口闷闷地泛着疼。说他卑鄙也好,无耻也罢,但凡是其他事情,他都可以为常慕卿心无芥蒂地高兴,唯独这件事不可以。

      他最不希望的还是常慕卿遇到危险。

      所以贺琛还是将神识探入了传讯符。

      辰时,飞澜悬川,玉虹桥。

      传讯符的内容极为简单,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常慕卿为何邀请他去玉虹桥?难道说他已和对方心心相印,要在玉虹桥挂同心玉锁,请他来做个见证?

      毕竟离开常家以后,贺琛就成了他唯一的亲人。在这样的重要时刻,他肯定想得到贺琛的见证与祝福。

      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先行一步。

      贺琛怀着复杂的心绪赶往飞澜悬川,不料天公不作美,半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待他抵达星庐峰脚下,无数雨滴从云端坠向大地,大雨瓢泼洗刷万物,连上山的石阶路都在雨幕之中看不明晰。

      就像他离开极恶渊之后故地重游的那一天,他一步步拾级而上,却再也没有故人相伴。

      玉虹桥上的同心玉锁犹在,与他一同刻下“见日之光,长毋相忘”的少年,却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他又要在玉虹桥见证常慕卿与别人挂同心玉锁。可叹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心中蓦然一痛,却还在想这大雨倾盆,不知道他带伞没有,若是没有等到自己,以他的性情恐怕会一直在桥上苦等……

      贺琛思及此处,没有选择如前两次来飞澜悬川一样步行上山,而是选择直接飞至山顶。

      天色昏暗,雨流如注,玉虹桥上只有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常慕卿见到他来,那张秀美的面容顿时笑逐颜开,高声朝他唤道:“贺大哥!”

      他瞳眸明亮如星,浑身湿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柔顺乌发缕缕贴着白皙的脸颊,站在暴雨如倾的天地之间,却没有半分落寞之意。

      果然没有带伞。

      当年时念卿就不爱在芥子袋里装伞,说是不装没用的东西,反正修士淋雨又不会生病。

      可是贺琛还是不忍心看到他淋雨。

      贺琛听他呼唤自己,只觉心头一暖,连忙从袖中拿出一把油纸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单手将伞撑开,向常慕卿一侧倾斜。

      他问道:“你没带伞,就一个人站在这里淋雨?若是我不来,难道你要一直站在这里吗?”

      “贺大哥若是不来,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等。”常慕卿眨了眨眼睛,口角含笑,语气却是万分笃定,“可是我知道贺大哥一定会来的,哪怕天上下刀子了也会来的!”

      贺琛哑然失笑,抬手将他脸上黏着的发丝捋至耳后,在嘈杂的雨声里低低发问:“你让我来玉虹桥,所谓何事?我原以为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我当然不是一个人啊,贺大哥明明也在这里。”

      常慕卿牵起他的手掌,撒娇似的轻轻晃了晃,他与贺琛同站伞下,二人挨得极近,只要他轻轻一笑,贺琛就能感受到他的吐息。

      贺琛与他四目相对,只觉心旌摇荡,爱念无极,想将他拥入怀中。

      常慕卿原本注视着他的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垂下一双妙目,声音细若蚊蚋:“……贺大哥,我有话要对你说。”

      时念卿当年在迎客亭与他分手时,开场白也是这句“我有话要对你说”。

      方才涌动的柔情瞬间荡然无存,贺琛忍不住心下一沉,连背脊都在阵阵发冷。

      他这是要和自己说另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还要和对方一起生活,离开竹露清响居,到那时贺琛又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他又要失去他一次。

      贺琛艰难道:“贺大哥不是别人,你若是有话,可以直说。”

      常慕卿与他十指相扣,似是觉得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事情难以启齿,他道:“那你先保证,你不会怪我,也不会生我的气……”

      他定然是因为觉得自己心有所属,即将自立门户,以后不和贺琛一起生活,有愧于养育之恩了。

      贺琛不禁握紧了撑伞的手掌,连神色都有些凄惶,他惨然道:“我怎么会怪你,怎么会生你的气?无论你想说什么,我永远也不会讨厌你。”

      “我近日听了个故事。”常慕卿鼓起勇气,抬头与他对视,“这是个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贺大哥可以听我讲完吗?”

      贺琛虽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仍是点了点头,涩声道:“贺大哥自然是愿意听你讲的。”

      常慕卿深深吸了一口气,舒朗的声音将往事娓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恩爱道侣,他们少年相识,意气相投,两情相悦,其中一个是散修,另一个却是出身名门的天才。”

      贺琛当即怔住,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

      常慕卿都知道了?他为什么会知道?谁告诉他的?

      贺琛顿时心乱如麻,几乎握不住油纸伞的伞柄,若不是要给常慕卿撑伞,他几乎要落荒而逃。

      常慕卿紧紧拉着他的手,撒娇似的说道:“贺大哥,你保证会听我说完的!”

      贺琛脸色惨白,勉强道:“好,我听你说完。”

      “那我继续说,可惜造化弄人,天才被宗门逼迫嫁给了恶人,为了保护散修,不得不与对方一刀两断。”

      “散修误以为他是负心薄幸,被他师父打入极恶渊后,恨了他五百年。谁知五百年后,修为大成,重返修真界,却得知了他的死讯。”

      “散修坚持追查他的死讯,才知道他当年一言一行,都是违心之举,原是保护自己,才和自己一刀两断。”

      “他手刃了当年所有伤害过他的仇人,并且将真相公之于众。斯人遇害已逝,只留一缕残魄于世。”

      “散修不惜付出境界跌落的代价,重新花了五百年时间,运用养魂往生之法,送他在飞澜悬川往生。”

      贺琛深深低下头去,言语之间极为落寞,他道:“……当年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常慕卿引着他的手掌,抚上自己被雨淋湿的脸颊,低低“嗯”了一声。

      “‘沧海月明’是你送他的道侣剑,与‘蓝天日暖’本是一对,‘玉生烟’是你想赔给他的灵剑。你说的‘未过门便殁了的未婚妻’是他,与你许下‘见日之光,长毋相忘’的故人也是他……”

      “他往生之后,根本不记得前世之事,所以当初在兵器库,你对我说,‘玉生烟’是故人暂时存放在你这里的剑,故人可能会回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常慕卿淡然一笑,胸有成竹地追问:“你不想让我知道当年的旧事,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我是时念卿的转世,是也不是?”

      “慕卿,不是你想的那样……”贺琛心神俱震,无力辩解道,“我、我对你没有那样的想法,我抚养你十年,并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思,我可以指天地为誓,对你绝对没有狎昵之意。”

      常慕卿抱臂质问道:“那你敢不敢指天地为誓,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否则我就会死于非命,身死道消?”

      贺琛几乎被他一席话说得丢盔弃甲,他隐藏在心中的秘密就这样被连根拔起,暴露在常慕卿的眼前。

      若是常慕卿让他用自己发誓,他会毫不犹豫,可是让他用常慕卿的安危,他如何能说出口?

      贺琛犹豫道:“贺大哥自然是喜欢你的……只是不是道侣的喜欢。”

      常慕卿的语气几乎咄咄逼人,他笑道:“你若对我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为什么一开始就不让我喊你‘爹爹’或者‘师父’,而是让我喊你‘贺大哥’?你若对我没有非分之想,为何要刻意和我避嫌,不敢给我送衣服?这些又如何解释?”

      贺琛几乎握不住伞,用祈求的语气答道:“慕卿,你不要再说了……”

      常慕卿握住那把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油纸伞,放柔了声音说道:“贺大哥,你说故事里的散修,他是以什么心情度过这一千年的呢?又是以什么心情度过抚养孩子的十年?怀着深沉而盛大的爱意,却又不敢泄露半分。”

      贺琛猛然抬头,望进了那双犹如乌玉沉于清潭的眼睛,顿时呼吸一滞。

      常慕卿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声音带着哭腔:“上一世,时念卿爱贺琛,这一世,常慕卿爱贺大哥,无论是前一世还是这一世,无论我是时念卿还是常慕卿,我都爱你。”

      贺琛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他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在玉虹桥向心上人表白的忐忑少年,几乎被心中涌现的狂喜吞没。

      少年在半空中虚虚一握,一把玉器质感的灵剑出现在他掌中。一侧铭刻着浩瀚的沧海、高悬的明月,一侧铭刻着连绵的群峦、高悬的白日,纹理精细流动犹如活物,其上更是弥漫着一层轻薄似纱的烟雾。

      他笑得眉眼弯弯,一如当年。

      “你曾说你会赔我一把世上最好的剑,一千年光阴逝去,如今总算是兑现了承诺。”

      常慕卿话音刚落,玉虹桥头雨声渐止,星庐峰上,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他随手将油纸伞扔下,收回玉生烟,笑吟吟地朝他伸出手道:“既然剑赔给我了,人是不是也要赔给我?”

      贺琛颤抖着手接过他掌心的物什。

      那是一把崭新的同心玉锁,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殷红的绳索在风中飘荡。

      他顿时泪如雨下,哽咽不能出言,将常慕卿紧紧揽入怀中,力度大得让肋骨发疼。

      常慕卿张开双臂反抱住他,舒朗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贺琛,都一千年了,还是没有长进,这次又被我惹哭啦!你这么讨厌我啊?”

      贺琛一时悲欣交集,哽咽道:“……我哪里是讨厌你,分明是爱你都来不及。”

      常慕卿抬手替他拭泪,依偎在他怀中,柔声发问:“那我们这一次刻什么呢?”

      “都听你的。”贺琛生怕他消失一般,仍是紧紧搂在他。

      常慕卿在他怀中艰难刻下“执剑为誓,岁岁相依”八个字。

      赔剑不过是时念卿的玩笑之语,贺琛却用一千年践行了这个诺言。

      好在“玉生烟”终于回到了故人之手,而故人归来,仍是少年模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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