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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二 ...

  •   二人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万象楼,沈笛御剑带着常慕卿飞向丹霞宗的遗址。

      曾经风光无限的上品宗门,如今却已成了人迹罕至的废墟。演武场、藏书阁、讲义堂……到处都是破败不堪、人去楼空的景象。

      他们从天上看到层层叠叠的登山玉阶,发现价值不菲的玉阶连碎了一百多级。

      常慕卿皱眉道:“这玉阶似是被什么重物撞毁的……”

      沈笛与他降落在两根光秃秃的铜柱旁,她望着缺口,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道:“来人一剑劈断了山门,山门顺着玉阶滚落,砸坏了一百多级。”

      常慕卿伸出手掌碰触着铜柱,感受着残存的剑意,其中蕴含的剑意强大而凛冽,还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伤悲。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喃喃道:“……这是贺大哥的剑意,是他劈断了山门。”

      五百年光阴逝如流水,此处仍然散发着贺琛的剑意气息,他当时该有多么悲愤,才会留下这样深刻的痕迹……

      由于此处荒废已久,葱葱郁郁的草木都向建筑生长蔓延,侵占空间的树林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衬得此处愈发凄怆幽邃。

      二人对视一眼,站在这片荒芜的天地之间,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常慕卿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来过这里……可是我分明没有来过。”

      “这里让我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就像凡夫俗子梦到阴曹地府一样。”

      沈笛见常慕卿面色不好,担忧地握住他的手腕,道:“你若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快些看完,然后早点回去。”

      她努力转移他的注意力,随口说道:“我记得山门是贺前辈的第一剑,他似乎还出了另一剑……”

      二人在废墟中行走,走到山腰临水处,一片毫无生气的莲池映入眼帘。初秋时节莲花已落,无色无香,只剩下凋零殆尽的残瓣败枝,在秋风中泛着枯黄的颜色。

      莲池之上的雕栏刻着莲花并蒂、鸳鸯戏水,栏杆之后却是一片残砖败瓦,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剑意。

      常慕卿用剑挑开七零八落的碎石,翻出被埋在废墟中的牌匾,只见其上写着三个鎏金的大字——

      悼卿台

      他忽而后背发冷,如坠冰窟,牌匾脱手而出,重重落在地面上。

      “哎呀,怎么这么晦气!”沈笛连忙一剑斩断牌匾,“不巧也有一个‘卿’字。”

      常慕卿扶着碎石从废墟中站起,他目光空洞,声音在秋风中轻似飞蓬:“我大概知道了……”

      “贺大哥与时念卿本是一对,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贺大哥被打入极恶渊,而时念卿被迫嫁与周暮琢,想是他遇人不淑,英年早逝……贺大哥对丹霞宗心怀怨怼,所以找上门来。”

      “‘玉生烟’是时念卿的剑,‘沧海月明’也是时念卿的剑,与贺大哥许下‘见日之光,长毋相忘’的故人,贺大哥口中未过门便已殁了的未婚妻,都是时念卿。”

      “可是贺大哥为什么要收养我?为什么会去北境安朔郡古槐镇那般偏僻的地方?难道就因为我名字里有一个‘卿’字,可是天下名字带‘卿’的人何其之多,为什么偏偏会是我……”

      常慕卿顿时思绪万千,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贺大哥从来不和他提起时念卿之事,仿佛是故意不让他知道一般……

      连消息灵通的沈笛都不知道当年的内情,显然是有人故意封锁了消息。

      他懊恼地站起身,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我还要回去一趟。”

      二人正准备一齐离去,常慕卿在半空中看见后山某处立着一处石碑,越看越觉得怪异,又和沈笛一起降落在石碑面前。

      沈笛疑惑道:“这是……凡人的墓碑?丹霞宗为什么会有凡人的坟墓?”

      常慕卿走去细瞧,忽而呼吸一滞,只见石碑上用飘逸的字体刻着“刘二娘之墓”的字样。

      他声音惊疑不定:“……这是贺大哥的字,是贺大哥埋葬了她。”

      此时万籁俱寂,入夜已深,石碑上凝结了一层潮湿的水雾,常慕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轻轻擦掉石碑上的水珠。

      就像擦掉石碑的眼泪。

      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就像是在梦中见到母亲时心头涌起的温暖与幸福。

      “这里的一切都似曾相识。”常慕卿站起身来,望着无星无月的天幕,“……沈姑娘,我要回去一趟。”

      他笃定道:“我总有一种预感,只要我拿到玉生烟,一切疑问都会迎刃而解。”

      沈笛笑道:“那我们就此作别了?无论事情如何,无论真相如何,作为你的朋友,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常慕卿勾起唇角,冲她一笑,轻声道:“后会有期,希望我再见到你的时候,就不会为这些事情烦恼了。”

      二人就此分别,沈笛回万象楼,常慕卿回竹露清响居,只是他第一时间并没有找他的贺大哥,甚至没有走正门。

      他悄声无息地走进兵器库,朝半空中伸出手掌,只是心念一动,“玉生烟”便锵然出鞘,从最顶端的剑架直直飞来。

      “玉生烟”有着白玉般的剑身。

      一侧铭刻着浩瀚的沧海、高悬的明月,一侧铭刻着连绵的群峦、高悬的白日,纹理精细流动犹如活物,其上更是弥漫着一层轻薄似纱的烟雾。

      常慕卿握住“玉生烟”的刹那,只觉这把灵剑极为趁手,好似为他量身打造一般。

      一股浓烈的心绪忽然疯狂涌入了他的识海。

      他顿时头痛欲裂,身体一仄歪,捂着前额跪倒在地。

      千镜湖惊鸿一瞥。

      “青云门弟子时念卿,见过诸位道友。”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身着天青色衣袍,广袖上绣着云纹,一张无瑕玉面,笑得眉眼弯弯。

      灵泽草原赔剑的承诺。

      “这把剑值整整五百上品灵石,你可得赔我一把!”

      “总有一天,我会赔你一把世上最好的剑。”

      玉虹桥的观景感慨。

      “迢迢仙途,大道不孤。”

      “就像我现在站在玉虹桥上,看云销雨霁,雾敛天清……若是我孤身一身来到此地,肯定会觉得很孤独。可是现在你和我一起,就觉得山也好看,水也好看,连桥上的一颗石子也妙趣横生,看什么都有意思。”

      栏杆上的同心玉锁。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不想再和你分开。”

      “我以为昨夜收下‘沧海月明’,就是已经答应的意思。”

      “念卿,你想刻什么?”

      “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迎客亭的生离死别。

      “因为逗弄你有趣啊。一个没见识的穷小子,第一次遇到有人对自己这么好,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人。你的模样难道不好笑吗?”

      “快滚吧。左右我只拿了你这把剑,如今还给你,就算你我两清,以后别来烦我。”

      “好,好一个有趣……你、你为何不躲?”

      “你向来嘴硬心软,我为什么要躲……既然这把剑已经断了,你我就算恩断义绝,想必你也不会在乎一把断剑的归属。”

      时念卿的声音在此戛然而止,后面全是贺大哥的声音。

      是他从未见过的贺大哥,痛苦、惶惑、无助……

      牧云城酒楼得知时念卿死讯时的失魂落魄。

      “他死了?他死了?他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

      青云门归魂阁剑指清静真人时的怒不可遏。

      “老贼,你枉为人师啊!这些年你高坐玄观殿,受万人敬仰,真是好风光!”

      “可怜我的念卿,十七岁结丹的少年天才,望舒清夜,朗月生辉,却再也没有以后了……”

      众目睽睽之下揭露周暮琢真面目时的咬牙切齿。

      “你不是想知道合籍大典时我在哪里吗?好,那我就告诉你!”

      “你与清静真人沆瀣一气,想要强娶时念卿,夺走他的气运。时念卿与我真心相爱,不愿嫁你,那老贼竟用我的性命要挟,逼迫他与你完成合籍大典,还把我修为废尽,打入极恶渊……如果不是我福大命大,早就成为渊中枯骨!”

      “我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来到丹霞宗,的确只是想为亡妻讨个公道而已。”

      “等到真相大白于天下,丹霞宗就是我的仇敌,你们可以自己选择去留,是要与我为敌,还是离开丹霞宗。”

      “既然你们没有异议,我宣布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丹霞宗了。如果有人不服,想来复仇,我随时欢迎。”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无门无派,散修贺琛。”

      “时念卿是我道侣,和周暮琢没有半分关系。”

      大仇得报之后的疲惫茫然。

      “念卿,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

      “都说这对道侣剑凝结了尾生真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祝愿。我们却隔着五百年光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痛心断肠,不得厮守……”

      决心送时念卿养魂往生时的无怨无悔。

      “……我能接受他不记得我,甚至可能不会再爱上我。念卿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牵挂。”

      “爱一个人就是爱一个人,不奢求对方也爱自己。就算当年念卿在玉虹桥上没有接受我的告白,我还是会默默喜欢他。”

      “就算他变成一个不记得我的人,我还是会继续爱他,对他好。我不会像方煜对千临水那样,强求他做我的道侣,我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度过崭新的一生。”

      “我不会成为下一个方煜,我的心魔是念卿不爱我,自从知道他其实至死都在念着我,心魔便不攻自破了。”

      “你说念卿被夺气运,会转生成一个六亲缘浅,无人庇护的孩子。我会带走他,悉心照顾他,将他抚养长大。”

      “倘若他只需要长辈的疼爱,我就只给他长辈的疼爱,绝不越雷池一步。哪怕他日后……”

      “哪怕他日后喜欢了别人,我也会甘之如饴,风风光光给他办婚事……”

      常家柴房初见故人的悲欣交集。

      “我是来带你走的。只要你跟我走,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不是!我不是坏人,也不吃小孩,我不会害你的……”

      “我是来带你走的,我这里有好吃的,还有好玩的……”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索性都买了一些。不只是这些,还买了些小玩意,摆摊的说,小孩儿都喜欢这些东西,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只要你和我走,这些都是你的,我会让你吃饱穿暖,读书上学……倘若你愿意,我还可以教你修炼,从此踏上仙途。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不敢欺负你,谁也不能勉强你。”

      “我不是坏人……我怎么会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活着。”

      常慕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他跪倒在地,口中喃喃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原来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原来我和贺大哥,不是机缘巧合的初见,而是苦心孤诣的重逢。

      原来我爱着贺大哥,而他早在一千零一十八年前就开始爱我,任是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一直到今日。

      那人不愿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只是以静默而深沉的姿态爱着他,将他带出北境,抚养长大。

      一千零一十八年,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极恶渊生不如死的五百年,养魂往生之法艰难孤独的五百年,等待常慕卿起运的八年……

      还有与常慕卿日夜相对的十年,日思夜想之人就在眼前,却不敢告诉对方真相,也不敢流露出一分炽热的深情。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常慕卿笑容满面,眼泪却一滴一滴顺着他白皙的脸庞落下,砸在兵器库的地面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见到贺大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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