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剑》Marsha2001

15、第 15 章 常

　　常慕卿在学堂念了六年书，转眼已是十四五岁年纪。邹夫子对他的评价是“有甘罗晏殊之才，倘若有心功名，定能位列宰执”。

　　可是常慕卿要走的路不是科举，而是仙途，比科举更残酷、更漫长、更血腥。

　　好在引他入道的人是贺琛。

　　贺琛教他引灵气入体，教他吐纳灵气的口诀，教他最基础的剑招，永远不厌其烦，事无巨细。

　　常慕卿修为突飞猛进，短短一两年就筑基了，速度可以说是骇人听闻，贺琛却一点也不惊讶他的表现。

　　连赤猊都道：“这种修炼速度，让外人知道了得吓死吧！你已经是天赋异禀，根骨绝佳了，他一点也不逊色于你。”

　　贺琛心中因常慕卿的表现欣慰，嘴上却说：“他上辈子就是十七岁结丹的天才，这辈子厉害点怎么了？”

　　他眼神一暗，如果上一世的时念卿没有遇到后来的那些事情，该会有多大的成就啊……

　　可惜没有如果，时念卿早在一千年前就死在了周暮琢手里。

　　贺琛摇了摇头，驱散心中涌现的怅然，他对身后的少年道：“慕卿，这里是贺大哥的兵器库。”

　　常慕卿露出期待的神情，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跟在贺琛身后道：“贺大哥的兵器库？”

　　“里面是我四处搜罗来的法宝，刀枪剑戟无所不包，不过，最多的还是剑。”贺琛抬手按下掌纹，启动空间阵法，打开兵器库的大门，“因为我喜欢剑，我对剑有特殊的感情。”

　　常慕卿跟在他身后，头顶堪堪到他肩膀，早已不是当初只有他腰高的孩童。

　　半大孩子长起来就像雨后的竹子，一节一节长高，他如今已是能让山间美景都黯然失色的美少年。但凡走在大街上，总有人对他频频相顾，甚至主动打听有没有结亲。

　　他长相、性情乃至说话的语气神态，都极像时念卿，贺琛整日对着这样一个人，心中常常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兵器库位于竹露清响居最深处，乃是一个回环的圆形建筑，内有巨大的太极八卦纹样。

　　常慕卿跟在贺琛身后进入兵器库，抬头环顾四周，不禁看痴了。

　　随着他们进入，精巧的照明阵法引动了，兵器库中的光线骤然明亮起来，一排排剑架赫然映入眼帘。

　　整个兵器库内摆满了武器，如同贺琛所说，这里最多的便是剑。常慕卿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剑，由高到低从左到右，无数造型各异的剑静静地躺在剑架上，仿若是在沉睡长眠。

　　如匕首般的狭锋短剑、剑脊厚重的阔刃长剑、剑身纤薄的细长软剑，有的古朴钝锋，有的素刃无纹，有的雕螭嵌玉……

　　仿佛置身于一个剑的世界。

　　常慕卿打量着贺琛的背影，只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贺琛的另一面，作为修士的那一面。

　　贺琛对他向来温柔，就算是教授口诀、剑法之时，也都是如教习用的木剑那般平钝，还把他当作容易受伤的孩童看待。

　　可是这样煌煌大观的兵器库，绝不会出自一个温柔平和的人。光是这里藏品的气势，就足以见其主人襟抱之宽广浩大。

　　他的贺大哥作为修士，是襟抱天地、声名在外的一方大能。

　　偌大的兵器库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常慕卿唤道：“贺大哥！”

　　“慕卿，怎么了？”贺琛回过头来，“且看看你喜欢哪一把。”

　　常慕卿笑意盈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挽住他的手臂，道：“你真厉害！”

　　贺琛猝不及防被他夸奖，与那双盛满仰慕的眼睛对视，忽而有些难为情，故作平静道：“……没什么厉害的，只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收集了这么多。”

　　“反正就是很厉害！”常慕卿挽着他的手臂左看右看，“只要我喜欢，就可以送给我吗？万一拿到很贵重的怎么办？”

　　贺琛认真道：“我的就是你的，你想挑什么，就挑什么。”

　　常慕卿目光扫过一排排灵剑，心念一动，朝半空伸出手掌。一把冰蓝色的长剑出鞘而来，飞到他掌中。

　　贺琛道：“这把剑名为‘天山雪’。”

　　常慕卿将“天山雪”握在掌中，只觉此剑霜锋如雪、冷冽逼人。他摇了摇头，抬手将其归入鞘中，道：“这把剑太凌冽了，我不喜欢。”

　　“再看看别的，你多看一看，说不定就有喜欢的。”

　　常慕卿心念一动，又一把长剑出鞘而来，剑身泛着浅金光泽，龙凤纹理绚丽夺目。他在手里掂了掂，很快归剑入鞘，道：“这把剑太华丽了，我觉得太招摇。”

　　常慕卿在贺琛的陪伴下试了一把又一把剑，直到丹田的灵力都有些亏空，也没有找到趁手的灵剑。

　　他扫过一排排剑架，满怀懊恼道：“……难道说我与这里没有缘分？这里有这么多剑，却没有一把是我的。”

　　贺琛见他情绪有些低落，出言安慰道：“你不要灰心，若是实在没有合心意的，我再帮你找别的。天下之大，怎么会找不到一把趁手的灵剑呢？”

　　常慕卿很快振作，含着笑意回复道：“也许正是因为这里的剑太多了，所以一时半会儿才没挑中。我再看一看……”

　　他索性探出神识，一个一个剑架扫过去，贺琛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他施为。

　　就当贺琛以为他会放弃的时候，常慕卿突然兴奋道：“有了，就是这把！”

　　一把灵剑从最顶端的剑架锵然飞出，迅疾如风。剑身莹白如玉，其上铭刻山海日月之纹理，萦绕着一层如薄纱般的烟雾。

　　贺琛心神俱震，连忙伸手将剑夺过，抓在掌中，语气僵硬：“慕卿，这把剑不行！”

　　常慕卿神色骤然黯淡下来，用柔柔的声音发问，带着一丝明显的委屈：“贺大哥，为什么这把剑不行啊？你明明说过我可以挑的。”

　　贺琛徒劳地张了张嘴，神色复杂地望着手中光华流转的灵剑。

　　常慕卿见他反应怪异，不知自己哪里让他不快，连忙道：“贺大哥，你说不行就不行，左右这些都是你的，你觉得不行，肯定有不行的道理。”

　　“只是……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把剑的名字和来历？它对我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就好像、好像它是为我而来的一样。”

　　“之前试过那么多剑，从来没有一把剑给了我这样的感觉，我甚至没有动用灵力，是它自己飞出来的。”

　　然后被贺琛伸手截停。

　　贺琛信手将其归鞘，深深望了最顶端的剑架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生硬，不知有没有将常慕卿吓到，当即牵着少年的手掌捏了捏，温声道：“慕卿，这把剑名为‘玉生烟’。”

　　“玉生烟。”常慕卿重复了一遍，只觉得此名起得极为精妙，有说不出的缠绵缱绻之意，“蓝田日暖玉生烟，这是个好名字。”

　　贺大哥的灵剑不正好叫“蓝田日暖”吗？

　　常慕卿隐隐觉得这两把剑背后有他不愿透露的内情。他抬眼去看，被贺琛眼中的情绪刺痛了一瞬。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贺琛眼神中饱含的情绪，那是一种历经世事、过尽千帆的感慨，夹杂着遗憾、痛惜、悲伤……以及浓郁的痴绝。

　　贺琛想起一千年前，时念卿与他逃到灵泽草原，跌跌撞撞去寻断剑的模样。

　　那人面上眉眼弯弯，语气故作懊恼：“这把剑值整整五百上品灵石，你可得赔我一把！”

　　“好。”贺琛怔怔望着他，鬼使神差般承诺，“总有一天，我会赔你一把世上最好的剑。”

　　他遵守当年的承诺，铸成了一把世上最好的剑，可是这把好剑的主人，却已逝去千年。

　　“这把剑不是我的。”贺琛平复心绪，竭力用平静的声音解释，说出口的话语依然有些颤抖，“这把剑是一个故人的，只是暂时存放在我这里，所以我不能给你……”

　　常慕卿好奇发问：“故人去了哪里？”

　　他声音中隐隐带着怅然：“也许他有天会回来，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只是我答应他的事情，自然要做到。”

　　“故人……”

　　常慕卿咀嚼着这个罕见的词语，贺琛沉默寡言，不爱与人打交道，朋友也极少，平日除却和自己说话以外，几乎不再与人交流。

　　他忽然灵光一现，问道：“贺大哥，故人就是和你许下‘见日之光，长毋相忘’诺言的人吗？”

　　贺琛抬头望向兵器库中琳琅满目的藏品，低声道：“是他，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你还没有出世，久到世上还没有竹露清响居……”

　　“我知道了。”常慕卿若有所思，最后点了点头。

　　他从剑架上再召出一把灵剑，握在掌中挽了个剑花，满脸笃定道：“那就这把好了！”

　　贺琛心绪还未完全平复，就看见常慕卿握在手中，用起来如指臂使般的“沧海月明”。

　　常慕卿用带着一丝抱怨的口吻撒娇道：“贺大哥，这把剑不会又不可以吧！总不能又是你那个故人的，他到底有多少剑在这里……”

　　赤猊闻言也觉得唏嘘不已，在识海中小声说：“他还真没说错，这确实又是时念卿的剑，他两把剑都在你这里。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居然就被他挑中两次……”

　　贺琛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道：“这把剑可以，名为‘沧海月明’。从今以后，它就是你的剑了。”

　　常慕卿喜滋滋地滴血认主，只觉得这把灵剑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就如他乡遇故知一般亲切，握在掌中的分量、温度，熟悉得像在前生用过。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掌仍停在“沧海月明”的剑柄上。

　　常慕卿抬起头来，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他试探性地问：“这把剑和贺大哥的剑，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一句，出自颇负盛名的悼亡诗《锦瑟》，此诗乃是诗人写给亡妻的作品。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人的名字也一样，剑的名字也一样，修士铸剑命名，是不会随便取名的，其中背后必有深意。

　　贺琛辩解道：“我正是因为觉得名字很巧，才将这把‘沧海月明’放在兵器库里。”

　　常慕卿认真注视着他，忽而粲然一笑，道：“确实是很巧啊！不过能和贺大哥用名字有关联的剑，我真的特别开心！”

　　他的疑惑并没有因为贺琛苍白无力的解释而消失。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贺大哥的剑叫“蓝田日暖”，这把剑叫“沧海月明”，那把贺大哥不让拿的故人之剑名为“玉生烟”。

　　故人就是那个许下“见日之光，长毋相忘”的故人。

　　常慕卿心绪万千，忽而想起贺琛第一天接他放学，对那妇人说过的话。

　　贺琛抱着他，听那妇人说到亲事，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艰难道：“我原有一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未过门便已殁了，我心里还记挂着她，算命先生又说我是克妻命，所以不打算再成亲，只想将弟弟抚养长大……”

　　“夫人您说笑了，若是我真有您说得那么好，我未过门的妻子也不会……”

　　难道说……

　　常慕卿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可是他不敢声张，也不敢找贺琛确认，生怕触及到他的伤心事。

　　他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鼻腔酸涩，眼眶饱胀，仿佛马上要落下泪来。

　　贺琛突然被常慕卿一把抱住，少年人的手臂紧紧搂着他腰身，将脑袋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像小狗扑人似的。

　　“怎么了？”

　　常慕卿将脸埋在他胸前偷偷流泪，嘴上却说：“贺大哥，你真好！我真喜欢你！”

　　贺琛抱着他轻轻拍背，如释重负道：“你喜欢这把剑就好，贺大哥也喜欢你，你是贺大哥最喜欢的小孩。”

　　常慕卿破涕为笑，忍不住反驳道：“哪有十六七岁的小孩呀，我又不是只有七八岁。贺大哥别把我当小孩，现在我也是修士了，我要好好修炼，保护贺大哥……”

　　任是谁听到筑基修士要保护渡期修士都会啼笑皆非，可是贺琛只是抱着常慕卿，低低说了句“好”。